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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尊平生最喜欢提点少年人,他见我当时徨徨不得出路,便把我先带回了素缕堂。”

停顿一下,江汀白补充道:“说来也巧,我当时的茫然心境,正好和剑碑上‘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意境有几分相似之处。”

元飞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江汀白浅浅地吸了口气,“然后,师尊问我是否真想做一个剑修?”

“我说是的,师尊就让我先签一纸生死不论的契书再说。”

悄悄竖起耳朵听的言落月:“……”

同样悄悄竖起耳朵听的巫满霜:“……”

等等,这个发展方向,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妙啊!

元飞羽也瞪大了眼睛:“那你……你签了?”

江汀白含笑点头:“没错,我签了。随后,师尊以幻阵考验我三个日夜,我几次险死还生,被逼到退无可退之境地——我忍而不能,终于拔剑。”

那一刻,江汀白亮剑出鞘,而剑心初成。

这个过程他说来简单,但听在言落月耳中却宛如雷霆。

要知道,以江师兄的好脾气,都能被幻景逼到拔剑的地步,可见当时的情况真如江汀白形容的那样,半步也不能退了。

元飞羽张了张口,无端从江汀白平静如水面的形容里,品味出了一丝惊心动魄。

“假如江师兄距离成为剑修只有一个幻景,那为什么峰主不这样做呢?”

既然昔日的江汀白被评价为“天性仁和”,恐怕就是真的不适合作为剑修。

可同样的事,姬师叔用一个幻阵就能做到吗?

江汀白想了想,很笃定地回答道:“楚峰主虽然持剑,却不嗜杀,是刚正公允的正人君子。”

“我师尊给我布下的幻阵,若我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脱困而出,后果可能比较……过激。”

清了清嗓子,江汀白委婉道:“嗯,我想,楚峰主大概是做不来这样的事。”

言落月:“……”

她听懂了。

简而言之,就是姬轻鸿比较缺德,比较能下得去手。

怪不得之前被他教导过的年轻人们都跑了,姬轻鸿这个教法,谁能受得了啊。

大师兄最后居然愿意留下来,那真是仁厚之人!

如果说他们三个里面,江汀白是程序正义,她自己是结果正义,那姬轻鸿这人,根本就不能算作正义。

元飞羽愣愣问道:“江师兄,你在幻景里看到了什么?”

江汀白闭目微笑。

“我看到了,让我不得不拔剑的理由。”

他看见自己未能医治好,便遭到其他修士追杀,被当着他的面截杀于此的病人。

那个男人当着他的面滚下软塌,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很快就浸透了大半张草席。

他看见昔日里受魔灾牵连,流离失所的一众老乡。

那些人曾是江汀白身赴医道的契机,几十上百人颤巍巍地牵着草绳。

力气最大的两个壮丁分别握住草绳的首尾,确保队伍里的老弱残幼都能从这根细细的绳索上借力。

魔物追上了这队凡人,撕开了他们的肚腹,就像刀切豆腐一样轻易。

江汀白还看见天下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芸芸众生冲他举起手来,他们将江汀白团团围住,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破损的伤口。

有人瘦得像是一条麻杆,唯独腹圆如鼓;有人胸膛敞着一条大口子,枯萎的心脏挂在肋骨上;还有人被魔物撕去半张脸皮,眼球脱离了眼眶,一晃一晃地耷拉在唇边。

这些人齐声逼问江汀白:世事如炉,你要以何救我?

你要用医,还是用剑?

然后,迎着漫天的洪水、山石泥流冲刷而下的灾难、以及黑压压遮掩天幕、不泄露一丝天光的魔潮,江汀白抽/出了自己的佩剑。

——先为了眼前,再为了身边,最后为了目光所及的天下众生,江汀白因此而拔剑。

所以,江汀白在大道青天碑上留下那句话,因为那本就是他脱困而出时的心声。

故而,江汀白的第一层剑意叫做修我辈。

而他的第二层剑意,名为……

元飞羽喃喃地一字一顿道:“——万物春。”

江汀白含笑颔首:“正是如此。”

元飞羽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个有些骄傲,还有点傲娇的少年剑客,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冲着江汀白扬起头来,弯腰率先行了一个剑礼。

元飞羽铿锵有力地说道:“我要挑战江师兄。”

江汀白微微一笑:“好的。”

元飞羽紧紧盯着他,像是之前嘱咐言落月那样强调道:

“请师兄不要对我留手,只管用出浑身解数,我想见识师兄最强的本领。”

江汀白仍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他没有问元飞羽“你确定吗?”,反而又一次点了点头。

“好的。”

下一秒钟,江汀白的气势如渊如海地散布开来。

他甚至没有拔剑,光凭一股生生不息的气场,就将元飞羽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非亲见,元飞羽绝不会想到,“万物春”这样听起来友善又温和的剑意,竟然会表现得如此可怕——

万物生发,惊蛰萌起,天地复苏。

而元飞羽则像是春日里的一只小小虫豸,在这和风细雨的意境之中,四面皆敌。

鸟儿是敌人、爬兽是敌人、涨得太快的春雨是敌人……就连最讨人喜欢的生命力量,也因飞快流逝的光阴岁月变成敌人!

不知不觉间,元飞羽紧盯着江汀白的双目已经布满血丝。

他狠狠地咬着牙根,身形摇摇欲坠,就连膝盖都在止不住地打弯。

但在被击倒的前一瞬,元飞羽终于拔出了他的剑。

就在拔剑的那一刻,元飞羽忽然顿悟。

曾经扪心自问过无数次的剑心,此刻清澈如洗,通明似镜,一股崭新的力量,正从元飞羽的心底和佩剑中激发出来。

那是剑意。

元飞羽终于觉醒了自己的剑意。

原来,一往无前的剑意,并非视对手为草芥寇仇。

而是在看清了对手的浩瀚和巍峨后,仍能挥出这一剑。

江汀白身上潮水般源源不断涌出的气势,在此刻戛然而止。

他真心地微笑着,和声说道:“恭喜你,元师弟。”

“不。”元飞羽一躬到地,“我终于彻底明白了……是我要多谢江师兄的指点才对。”

少年剑客直起腰来,身上剑意蓬发,双眼灿若星辰。

小元师兄仍然是那个有点骄傲的小元师兄。

可在亲眼见识了天地广大以后,他似乎没有那么傲娇了。

言落月眨了眨眼,试探着叫了一句:“小元师兄?”

“诶。”元飞羽条件反射道,“大元,要叫我大元师兄啊。”

——好的,确定了,小元师兄仍然一生好强嘛!

就这样,元飞羽和三人匆匆道别,回去闭关,准备好生领悟一下自己最新觉醒的剑意。

目送小元师兄离开以后,江汀白微笑着屈起手指,在言落月和巫满霜额头上,一人轻叩了一下。

“你们两个,刚刚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言落月笑嘻嘻地信口开河:“躲猫猫啊,师兄要一起进来躲吗?”

“我就不了。”江汀白无奈地看了自家小师妹一眼。

“你在剑峰上的比斗结果,我也听说了。元师弟这几个月对你多有照顾,你不要总欺负人家。”

江汀白刚刚给予元飞羽旁敲侧击的指点,不动声色地帮助元飞羽领悟剑意。

这番举止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一来是因为江汀白确实本性温和。

二来,则是感谢元飞羽这些时日对言落月和巫满霜的照顾。

——尤其是擂台上和言落月互相刮痧十天十夜的事。

同为剑修,江汀白只要在脑中设想一下,就能体会到元飞羽受到了怎样的精神伤害。

至于巫满霜……

江汀白显然知道,巫满霜没有去参加比斗的内情。

他笑着夸奖道:“听说师弟改造了剑峰的金丹剑阵?不愧是咱们归元宗的传法弟子,假以时日,小师弟就能继承师尊的衣钵了。”

江汀白温声道:“师弟的实力我清楚。此次是因为意外没能上得擂台,不然,师弟定能轻松取胜的。”

“——来,获胜者的奖励,大师兄私下补给你。”

一面说着,江汀白一面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言落月从巫满霜肩上探头,“一只鸟巢?师兄刚你从哪个树梢上摘的?”

江汀白没有理她。

巫满霜定身看着那团乱糟糟的、由交叉的树枝搭建的东西几秒,勉强辨认道:

“……所以这是,喜鹊的鸟巢?”

他继而定义了鸟窝的种类。

“……”

江汀白沉吟了几秒钟,还是勇敢地问道:“你们看不出吗,这是一顶属于胜利者的桂冠啊。”

言落月:“……”

巫满霜:“……”

神他妈属于胜利者的桂冠。

这明明就是一个鸟窝,新鲜得仿佛伸手就能从里面掏出鸟蛋的那种!

言落月的肩膀开始一耸一耸,显然又要忍不住笑了。

巫满霜思考了片刻,便随之解开了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