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曜虚眯起眼睛,暗暗打量着眼前心思各异的众人。
他知叶楚月掌权有种令人折服的魅力,跟着叶楚月的大部分都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尽管自己努力去高估叶楚月的能力,亲眼目睹这一刻时,还是有所惊叹。
羽界主漫不经心道:“元尊,侯爷是远征神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又是诸天殿君亲封曙光侯。”
那剑侍就算怒不可遏,却也不敢扎向楚月。
即便他认为自己的境地比叶楚月高,想要对付这么一人,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碍于曙光侯的身份,元族的忌惮,他只能僵直在原地,怒火都从眼睛里冒出来。
他还从未见过元族外的人,敢用这般态度对待元尊。
“来人,搬个位置来,放在本座身侧,给侯爷坐。”元父软了几分。
楚月却是不依不饶,“本侯的意思是,此位,是本侯的。”
“叶楚月,你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元尊怒了。
手掌猛地朝龙头椅把上拍去。
椅把裂了蛛网痕迹。
气力轰然出去。
足以碾死近在眼前的叶楚月。
楚月分毫不动如山,垂眸冷扫元父。
“小月!”就连羽界主都担心不已。
陈瑶瑶等人更是为她捏了一把汗。
骨武殿主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
就算羽界主想要救楚月,都做不到的!
太近。
太近了。
蓝老真怕羽界主会一巴掌把楚月拍成齑粉。
骨头都恢复不了原样的。
掌风呼啸,杀气十足,即将如一座轰塌的山,无数离弦之箭将楚月贯穿时,楚月依旧一动不动,犹如高高在上的帝王,死寂的赤金火瞳俯视着元父。
倏然!那恐怖如斯的掌风顿住,不甘再往前。
只停在了楚月的跟前。
就差毫厘的距离,足以将楚月的生命给粉碎。
一把年纪的蓝老,都惊吓到脊背出汗。
“曙光侯,不怕死?”元父问道。
“怕死,做不了曙光侯。”
楚月的回答,堪称是精妙绝伦。
“这位置,你非坐不可?”元父二问。
楚月淡然若初,“不坐,对不住诸天殿。”
一口一个诸天殿,能把元族压在泥土里去。
不管叶楚月的身份几何,是否尊贵。
元族的兵力雄厚与否。
在诸天殿面前,所谓元族,草芥不如,尘埃不如!
“好,好好好!”
元父大笑出声,怒而起身,“说得是啊,这主位,当然得是诸天殿曙光侯来坐了。”
说一千,道一万,放眼海神大地,最为尊贵的,只有诸天殿曙光侯。
楚月有血鬼一脉的事,元族未曾参战,是不知清的。
元父则在起身之后,掌心匕首破空而出,攥紧锋利的匕首,直接发狠朝楚月的左侧眼球扎去,试图刺穿那一只赤金火瞳。
楚月纹丝不动,既不皱一下眉,也不眨一下眼,面不改色地看着元父,嘴里还说:“下一次,元尊可得好好看清位置,莫要僭越。”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元父的匕首尖锐处,触碰到了她的睫翼,欲扎眼球。
将要毁坏掉楚月瞳孔之际,元父的手堪堪停下,掌心都不敢抖动。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月。
若说适才楚月是胆大包天。
那现在,就是胆魄过人了。
“元尊,想杀本侯?”楚月问道。
元父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没有的事。”
“那还不滚?”楚月陡然喝道。
就算那匕首在自己的眼前,她依旧走动了一步,朝着元尊而去。
元父两腿抖如筛糠,不住地后退。
楚月往前一步。
元父则后退一步。
五步过后,楚月趁元父惊魂未定时,以距离尽为优势,腰间小斧取出,直接劈向了元父的面庞。
元父脑子空白嗡鸣,两腿一软,就要跌倒下去。
楚月却是适时地收回了斧子,朝元父伸出了手。
“元尊这是做什么,何必行如此大礼,小侯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楚月嫣然一笑。
两相比较,元父的胆识,落了下乘。
今这场景,足以让元父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就连其子元曜都皱了皱眉。
收起碎骨斧的楚月,朝着元父伸出了手。
“元尊,地上凉,别坐了。”
元父被她带着走,就要伸出手放在楚月的掌心。
仔细看去,元父的手掌都是颤颤巍巍的在发抖。
适才那一幕,过于惊悚。
毕竟,他一没想到叶楚月敢在生死面前这样泰然。
更没想到叶楚月会如法炮制,对他出手。
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楚月并未去握住元父的手,而是将手抽回。
元父因惯性跌回的时候,楚月睨了眼先前说话的剑侍,喝声道:“废物东西,没看到元尊惊魂未定吗,还愣在那里,若有刺客来诛元尊,且看你这没用的东西能否护住该护之人,只会像木桩子杵着吗?”
剑侍怒火滔天,竟觉得怒极生笑。
始作俑者分明是这叶楚月,竟三言两语就在颠倒是非黑白,做那置身事外人。
剑侍吃了这哑巴亏,忍着怒气去搀扶元老。
楚月则坐到了那主位之上。
她将碎骨斧别在了腰间,优雅地交叠了双腿,戏谑地看着四周。
末了,与元曜目光锁定。
彼此的眼神,都没有很大的敌意,却像是有无尽的杀气生于凛冬极寒之地。
楚月的身侧,重新搬来了宝座,供元父所坐。
但现在,元父不管坐在何处,就算把羽界主当坐骑坐,脸上都会感到火辣辣的疼。
听——
那是丢脸的声音。
“侯爷。”
元父问:“现下,是否可以说清,四军之事了?”
“嗯。”
楚月占据主导,就算被质问,话也是她说了算。
而不是像刚进来皓月殿那样,三堂会审般,把她当做囚犯了。
搏命的事,她在行。
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搏得过她。
她的目光落定在楚槐山身上。
楚槐山如芒在背,灼灼似火。
楚月定睛一看,并未看到楚槐山之子楚华。
话说羽界主之子近来出关,闷闷不乐。
这会儿,楚华又去寻界天宫出关的皇子羽裴了。
“我去皓月殿做什么?”羽裴问。
“自是去看那叶楚月出尽洋相,也不知姑父怎么想的,你这亲儿子不管,真把叶楚月当亲女儿了,竟还有拱手让江山之意啊。小裴,此事你可不能不在乎,大地后继之人,唯你羽裴方才是名正言顺,羽皇可是你的亲生父亲,曙光侯休想沾光。”
羽裴兴致缺缺,“有何好看的。”
“去嘛。”楚华非是将他拉去了皓月殿。
恰好目睹了元尊和曙光侯的交锋。
楚华面庞呆滞。
玄色华服的羽裴,扭过头无奈地看着楚华。
“这就是你说的出尽洋相?”
“再等等。”
楚华亦是一惊,但还是很有耐心。
新募四军之事,闹得很大。
叶楚月收不了场的。
羽裴便在一角,静观这出大戏。
不经意间,看到了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像小兽一样。
充斥着无邪和天真。
小棠诧异地看向了羽裴。
羽裴定了定神。
这是他初次得见小棠。
他并非元灵师,虽喊蓝老为一声伯伯,但小棠养在元灵宫,又不受人待见,即便羽裴去过十几次蓝老的元灵宫,都有一群人将他蜂拥,哪能注意到很远处的角落,少女绿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眼睛呢。
“你的眼睛,真好看。”羽裴说。
赵囡囡将小棠藏在了身后,对着羽裴道:“你的眼睛,也不赖。”
羽裴:“……”
正失语间,便看到赵囡囡的身后,探出了半个小脑袋。
一双翡翠般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少女的纯洁无瑕,尽在眼角眉梢。
羽裴多看了几眼。
楚华不合时宜的将羽裴拦在了身后。
“小裴,那是个不祥之物,她可是半妖,听说是人和蛇妖的孩子。”楚华嫌恶道。
就算是他这样的好色之徒,都觉得对小棠提不起兴趣。
小棠耷拉着头,小手紧紧地攥着赵囡囡的衣料,心中很是不安,也有几分郁郁寡欢。
半妖的女孩儿,无人会疼爱的。
“你才不祥,你全家都不祥。”赵囡囡没好气道。
楚华眼底杀意绽,“你要尝尝我剑不成?”
赵囡囡嗤笑:“不如看看,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拳更悍勇点。”
说起来,便摆起了拳风架势。
羽裴则道:“半妖不祥一说,都是偏颇之语,算不得数的。”
他的话语声,掐灭了这场硝烟。
楚华无法理解地看着羽裴。
自家兄弟,竟为了个半妖拂他面子。
小棠则惊讶地看着羽裴,眸底的涟漪被激起。
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说这般公允的话。
“这倒像是人话。”赵囡囡对羽裴的敌意少了些。
她没见过羽裴,不知是界主之子。
但就算知道身份,也不会随意低头,去因权贵而谄媚。
那不是心中的丘壑。
羽裴作揖道:“二位姑娘,在下,羽裴。”
赵囡囡抱拳:“武侯府,侯爷座下二弟子,赵囡囡。”
羽裴不曾想是曙光侯的徒儿,眼底暗潮微流。
他看向了小棠。
小棠则拱手说:“武侯府,曙光侯座下,小棠。”
羽裴:“你姓什么?”
小棠:“我没有姓。”
楚华:“半妖哪来的姓,总不可能去姓蛇和妖吧。”
羽裴眼神颇凶地看了眼楚华。
楚华噤若寒蝉。
再是表亲的兄弟,也是君臣之分,不得不顾及这一份权威,否则富贵难保。
只是对楚华而言,此举此情,令他非常的伤心。
伤心程度,堪比永失所爱。
自小以来 ,父亲就教导他,要用尽一切方法去谄媚羽裴。
于是,楚槐山时常去羽界主那里诉说衷肠,思念已故的红鸾妹妹。
而他楚华和羽裴称兄道弟,关于羽裴的一切,是他的头等大事,看得比家族父亲都重要。渐渐地,他都要以为自己是羽裴的亲兄弟了。
是以,羽裴的一个眼神,让他高昂的心,一落千丈。
空荡荡的,很难过。
有一股郁气,难以纾解。
他嫉恨地看着小棠,认定少女是个狐精,专勾男人魂的。
竟勾到他的地盘,他的兄弟了。
早知如此,他就该偷偷处理掉小棠。
可现在小棠住在武侯府,就算想动手,也很困难。
除非把小棠给一锅端了。
他楚华,绝不允许任何女子横在自己和羽裴之间。
“楚华兄,日后不可言语粗鄙,吓到人家。”
羽裴还算风度翩翩。
“是我做得不好。”楚华在羽裴面前,乖得很。
小棠好奇地看着羽裴。
她没见过。
听说过。
是羽皇之子。
听说,有一副好皮囊。
每次羽裴来元灵宫,小棠都只能看着他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似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是一只半妖呢。
“知道错了就好,日后不要再犯。”赵囡囡凭实力补刀。
她不知那些风花雪月,她只知要连羽裴一道提防。
师父说过,坏人不只有青面獠牙,还有温文尔雅的。
有些看不出来的坏,才是真的可怕。
羽裴越看小棠,赵囡囡就越将小棠护在身后,护犊子似的。
两伙四人,在角落里窥视着皓月殿的大戏。
元父在等待着曙光侯的回答。
四军之事。
曙光侯做不了主。
元父又道:“侯爷,自古以来,从未有这样的先例。新帅募四军,还都是过往的故人,加上镇守东南地界的王城、李灵珠这些人,侯爷你都算是第五军了。界天宫诸军,乃是正统军,是护卫海神大地的军队,依律安理,诸族、三山以及都殿城都有说话的权力。
方才你我玩笑切磋时,诸君为你相护,因为你是曙光侯,谁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豪杰。但军队之事,不容儿戏。
今召集各部来界天宫皓月殿,便是为了四军之事。
侯爷,四军,应当作废,不可募之。”
“作废不了。”
楚月说道:“危难之时,元族并未现身,弃我大地为不顾,如今我界天宫的事,元族又是以什么资格来兴师问罪呢?我既担任武侯大帅,又得殿君封侯,组建新军算得了什么,对你元族定罪也是有资格的。”
一番话下来,字字显威,有万钧之气。
交锋相对,毫不怯弱,也绝不退让。
“曙光侯,彼时并非元族不能援军,实乃元族遭周怜迫害,设了阵法结界,因而还元气大伤,你以为元族会眼睁睁地看着民不聊生的一幕发生吗?”元父怒斥:“你组建新军,此乃徇私,你要全天下人,说你叶楚月是个徇私的人吗。”
“说对了。”
楚月气定神闲,忽而一笑。
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叫元父心惊肉跳。
他惊愕地看着楚月。
楚月眼底的笑意正浓,施施然说:“本侯此举,便是为了徇私。”
徇私之事,何等下作。
世人厌恶徇私,却又巴不得自己是被徇私的那个人。
但不管几何,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就算做了这见不得光的事,也绝不敢堂而皇之道出。
那样理直气壮的口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在说大公无私而非徇私。
“荒唐!荒谬绝伦!”元父气结,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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