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来,将油布包裹放在地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刀。
刀身狭长,通体漆黑,连刀刃都是暗沉的黑,只在油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幽冷的寒光。刀柄上缠着已经发黑的布条,布条上依稀能看出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五十年前,一个十八岁少年,和一个甘愿魂飞魄散的守夜人,留下的血。
风行抚摸着刀身,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故人。
“这把刀,叫‘斩红尘’。”他低声说,“是夜行人当年留给我的。他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这三十年,它一直陪着我,就像夜行人……一直在看着我。”
他抬头,看着路人,眼神里有种决绝的光芒在燃烧。
“你要去找那只龟,是么?”
路人点头。
风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带上我。”他说,“三十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可是大师,”路人迟疑,“你的面壁之期……”
“枯荣师叔既然肯开石门,便是允了。”风行打断他,目光望向紧闭的石门,仿佛能穿透石门,看见外面那些等待的人,“三十年面壁,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如果当年我能再强一点,如果那一刀我能刺准一点,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他站起身,三十年来第一次,挺直了脊梁,像一柄尘封已久的剑,终于要出鞘。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手。”
石门合拢的闷响,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密闭的石室内激起沉闷的回响。那声音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仿佛整个思过崖都在震颤。
油灯的火苗被气流带得疯狂摇曳,光影在岩壁上跳跃、扭曲,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打散,又揉合在一起,像两缕纠缠不清的魂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檀香、岩石潮气,以及方才风行讲述往事时,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所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悲伤气息。
风行和尚——或者说,三十年前那个名叫林沐风的少年——此刻就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可那种“直”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三十年面壁,将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炽烈癫狂,都磨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包裹在心上。他以为这层茧足够坚硬,坚硬到可以抵御任何情绪的侵蚀,可方才那一番剖白,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剖开了这层茧,露出里面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小主,
他没有哭。三十年的孤寂,早已教会他如何将泪水咽回肚子里,如何在最痛的时候,还能保持表面的平静。可他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亮如寒星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干涸的深井,井底沉淀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悔恨、自责、思念,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他就这样坐着,目光落在油灯跳跃的火苗上,可眼神却是空的,仿佛透过这豆大的火光,看到了五十年前那个桃花纷飞的春夜,看到了阿阮站在桃花树下,巧笑嫣然的模样;看到了夜行人一身黑衣,像一道不祥的影子,站在墙头,冷冷地说“她不是人”;看到了那四十九个日夜,夜行人一天天消瘦,最后变成一具骷髅,却还对他笑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三十年,每一天,这些画面都在他脑海里上演,从未停歇。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可每次回忆,痛楚依旧新鲜,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路人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穿透力,不再有审视,不再有警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踏上同一条不归路的后来者。
“你叫什么名字?”风行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个字都透着经年累月的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