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长什么样子?!”风行声音嘶哑,因为极致的急切而颤抖得不成样子,问题像连珠炮般砸出,语无伦次,“多高?!多大年纪?!相貌如何?!有没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右肩后面……有没有……红色的……像花一样的……印记?!”
他死死盯着路人的眼睛,仿佛想从这双年轻坦荡的眼睛里,直接挖出那个他想象了二十八年、却始终模糊不清的女儿的形象。他的呼吸粗重,喷出的热气带着一种焦灼的味道,眼眶更红了,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一张细密的、痛苦织就的网。
路人没有挣开那只钳子般的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风行掌心冰冷黏腻的汗,感受到那无法抑制的颤抖,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灵魂也吸走的、巨大的恐惧与期待。这份父爱,被压抑、被折磨、被绝望浸泡了二十八年,早已扭曲变形,却又如此沉重,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人心头发酸,喉头发紧。
“柳姑娘她……”路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客观地回忆着柳黎的每一个细节,仿佛在为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画像,供她的父亲辨认,“年约双十,正是青春韶华。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大约……到晚辈眉梢这里。”他微微抬手,在自己眉骨处比划了一下,动作很慢,确保风行能看清。
“相貌……”他略微沉吟,脑海中柳黎的音容笑貌越发清晰生动,“极美。不是江南水乡那种柔弱纤细的美,而是一种……明媚鲜妍、生机勃勃的美,像盛夏阳光下怒放的蔷薇,带着刺,却也散发着最蓬勃的生命力。”
他开始细致地描述,目光放空,仿佛柳黎就站在他眼前:“眉形不似寻常闺秀的柳叶细眉,略有些上扬,像两笔凌厉又灵动的剑锋,为她添了几分英气。眼睛很大,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平时看是温润的褐色,在阳光下或情绪激动时,会透出淡淡的金棕色,像上好的蜜糖,清澈透亮。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说不出的狡黠和灵动;不笑时,那双眼又沉静得像秋日的深潭,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情绪。”
“鼻梁很挺,线条秀气中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嘴唇……是天然的嫣红色,不点而朱,唇形饱满,上唇中间有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唇珠,让她不说话时也像带着三分笑意,生气时微微嘟起,格外……鲜活可爱。”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风行的反应。随着他细致入微的描述,风行眼中那狂乱炽热的光芒,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近乎恍惚的、全神贯注的凝视。他死死地盯着路人的嘴唇,仿佛想从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中,亲手勾勒、描绘、填充出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儿的血肉、骨骼、乃至灵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只是胸膛依旧起伏得厉害。
“仔细想来,”路人放缓了语速,目光重新聚焦,在风行那张苍老、憔悴却依稀能看出当年俊朗轮廓的脸上逡巡,语气更加肯定,“柳姑娘的眉眼轮廓,尤其是这鼻梁的线条和嘴唇的形状,与大师您……确有五六分神似。只是她的气质更为明艳鲜活,神采飞扬,不像大师这般……”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般沉郁内敛,历经沧桑。”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女儿继承了父亲骨相上的优点,却又因不同的生长环境和经历,焕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光彩。
风行浑身一震,像被这句话击中。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空着的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高挺却已刻满岁月沟壑的鼻梁,又抚过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二十八年了,铜镜早已模糊,他也早已不记得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水中的倒影,只有一张麻木、枯槁、被痛苦和忏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但柳黎……他的女儿,他和阿萝血脉的结晶,自然会继承他们两人的特征。鼻梁像他,嘴唇……或许像阿萝?那灵动的眼睛,狡黠的神态,又是像了谁?
“她……她从不说起自己的身世?”风行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和心痛。他害怕听到女儿因为身世而受苦,又害怕听到她早已将“父亲”这个角色从生命中彻底抹去。
路人点了点头,神色也黯淡了些许,带着理解的沉重:“柳姑娘对自己的身世,似乎……讳莫如深。晚辈与她相识于一场意外,后来也曾多次并肩作战,同历生死,算是过命的交情。但关于她的父母家族,她从未主动提起。偶尔晚辈问及,她也总是含糊其辞,或巧妙地转移话题。只隐约提过,母亲早逝,父亲……在她很小时便不知所踪,或许已不在人世。至于这玉佩,” 海棠趣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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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温润的白玉,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柳”字:“她只说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是她的根,她的念想,极为珍视,从不离身。此次交给晚辈,也是因为……”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因为柳黎将玉佩交给他时,眼中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太过浓烈,太过私密。那不是简单的托付信物,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一种将最脆弱也最珍贵的部分袒露出来的信任,一种隐含的、欲说还休的、超越了友情甚至恩情的情愫……在一位刚刚得知女儿可能尚在人世、并且可能心有所属的父亲面前,他不知该如何启齿,也不该由他来说。
风行却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眼神清澈坦荡,眉宇间自有一股历经磨难却不曾磨灭的坚毅和正气。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稳内敛,显然修为不弱,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担当。女儿将如此重要的、关乎身世的家传玉佩交给这个年轻人……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是欣慰吗?女儿长大了,有了可以倾心信任、甚至可能托付终身的人?看这年轻人的品貌气度,倒也配得上他的黎儿。是酸楚吗?自己缺席了女儿生命中最重要、最需要父亲的二十年,连她如何长大,
无数念头在他混乱的脑中冲撞,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向前一步,这次不再犹豫,枯瘦如鹰爪的手,一把抓住了路人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路人感觉自己的臂骨都在“咯咯”作响,仿佛要被捏碎。一股混杂着精纯佛力和失控情绪的劲力,顺着风行的指尖涌入路人手臂,带来刺痛和麻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