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放心,晚辈心中有数。”路人抱拳还礼,“此番搅扰贵寺,还毁了方丈清修之地,实在惭愧。他日若能归来,定当赔罪。”
“阿弥陀佛,身外之物,何足挂齿。愿我佛保佑,二位一路平安,逢凶化吉。”云间和尚不再多言,合十送别。
“主持,诸位大师,就此别过。多谢款待与指点,后会有期。”路人对着院中的云间、风雨、风雷、云雾等一众高僧,再次郑重抱拳,行了一个庄重的告别礼。这一别,山高水长,前路莫测,能否再见,唯有天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路少侠,柳姑娘,一路保重。”众僧齐齐合十还礼,浑厚平和的佛号在晨光熹微的禅院中回荡,带着佛门特有的慈悲与祝福的力量,仿佛能驱散一些前路的阴霾。
不再耽搁,路人最后看了一眼这宁静中带着凌乱的禅院,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寺外走去。柳叶早已等在月亮门外,见他出来,立刻像小尾巴一样粘了上来,挽住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问着关于归墟的各种问题,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云间和尚想了想,对一旁的知客僧低声吩咐了几句,也缓步跟了上去,显然是要送他们一程,出寺下山。
就在此时,黄龙寺那口巨大的青铜梵钟,被早起的僧人撞响。
“咚——!”
“嗡——!”
雄浑、悠远、庄严的钟声,骤然响起,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的怒吼,穿透清晨薄薄的雾霭,回荡在连绵起伏的黄龙山峦之间,也传遍了寺内每一个角落。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缓,带着洗涤人心、震慑邪祟的力量,宣告着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也仿佛在为即将远行的旅人,敲响送别的序曲。
仲夏的黄昏,总是来得矜持而绚烂,仿佛要将白日积蓄的所有热量与光华,在最后一刻尽情释放。
当路人、柳叶、云间三人并肩走出黄龙寺那巍峨古朴、镌刻着“佛光普照”匾额的山门时,日头已经西斜到了天边。金红色、橘黄色、绛紫色……各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暖色调,在西边的天空肆意泼洒、浸染、交融,织就了一幅盛大、辉煌、如梦似幻的锦绣画卷。那光芒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给连绵起伏、层林尽染的黄龙山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辉煌的金边,每一片树叶都在暮色中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山风习习,褪去了午后的燥热,带着山林间草木特有的清香和一丝白日残留的暖意,温柔地吹拂在脸上,格外舒爽,却也带来一丝“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淡淡怅惘。
站在山门前高高的石阶上,回望暮色中更显静谧、庄严、古朴的黄龙寺。飞檐斗拱在夕阳下勾勒出清晰的剪影,大殿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的天光,梵唱声与钟声隐隐交织,随风传来,带着一种出世的宁静与永恒感。路人心中,那段不知从何处听来、却又仿佛早已刻在记忆深处的、悠扬中带着沧桑、豪迈中隐含孤寂的曲调,再次不受控制地响起,伴随着眼前天地辽阔、夕阳壮美的景象,在心头无声地流淌、回荡:
“漫漫长路远,冷冷幽梦清,雪里一片清静,可笑我在独行,要找天边的星……我要发誓把美丽拥抱,摘下闪闪满天星……俗世翩翩少年歌一曲,把心声写给青山听……漫漫长路远,冷冷幽梦清,雪里一片清静,可笑我在独行,要找天边的星……有我美梦作伴,不怕伶仃,冷眼看世间情,万水千山独行,找我登天路径……”
是啊,漫漫长路,如同眼前这蜿蜒下山、伸向远方的石阶;冷冷幽梦,是昨夜听闻的那些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也是未来莫测的凶险与挑战。他曾以为自己是那“可笑独行”之人,背负着身世之谜和师门之托,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真相,如摘星般艰难。但此刻,胸中有承诺,有托付,有刚刚点燃的希望;身边有这个虽然麻烦、却鲜活温暖、驱散孤寂的少女;身后有这座古寺、那些高僧的祝福……前路纵是万水千山,是登天险径,他似乎也不再是绝对的“独行”了。
至少这一段同赴东海的路,不会只有冰冷的星光和清寂的雪。
深吸一口混合着泥土芬芳、草木清气、夕阳余温的空气,路人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暮色中宛如一幅古典画卷的黄龙寺,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宁静与壮美刻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