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乱葬岗

“好,我答应你。”路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就像之前在黄龙寺禅院前那样,“一言为定。”

小主,

说完,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去看柳叶婆娑的泪眼和柳家父子复杂的目光。毅然转身,将柳云令贴身收好,大步流星地朝着厅外走去。墨蓝色的劲装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步伐沉稳坚定,很快便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一阵轻微而迅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柳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身旁父亲的怀里。柳文轩轻拍着女儿的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柳镇岳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琉璃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雪白的须发。他望着窗外无垠的夜空和闪烁的星辰,仿佛能穿透这夜幕,看到那个年轻人正奔赴向莫测的远方。许久,他才低声喃喃,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早已离去的兄长,抑或是对那个远去的背影:

“此子……非常人也。愿天地护佑,他能……平安归来。”

出了富丽堂皇却又气氛沉重的宜君酒店顶楼,踏入清凉的夜色之中,路人没有丝毫停留。夜风带着江边特有的湿气与远处山林的气息吹拂而来,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凝重,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凉意。他站在酒店后门僻静的小巷中,抬头望了一眼深邃的星空,辨认了一下方向。

西南,象背山。

他没有选择任何车马舟船,那样太慢,且容易留下痕迹,被可能的追踪者或柳家的反对者察觉(虽然柳家父子态度明确,但家族内部未必没有其他声音)。体内“风雷劲”缓缓运转,驱散连日奔波、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连绵起伏、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远山轮廓。

夜行,对于自幼被师父训练、常年与黑暗、鬼物、隐秘打交道的黄泉守夜人而言,本就是家常便饭,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本能。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夜气,足下轻轻一点,身形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淡墨轻烟,悄无声息地掠上了巷边的屋脊。脚尖在瓦片上轻点,借力腾跃,起落间迅捷无声,如同夜行的狸猫,又如掠过水面的雨燕。他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直线距离更短、但更为崎岖难行的山野小径、林间古道。遇山翻山,不惧陡峭;遇水涉水,不避寒凉。实在需要调息恢复时,便寻个隐蔽的山洞、树冠,或干脆就在奔跑中调整呼吸,吞服一颗随身携带的、用以快速恢复真气的“益气丹”,略作调息,便再次展开身形,朝着目标疾驰。

脑海中,师傅穆策毒发时可能痛苦扭曲的面容,风行讲述阿阮与夜行人往事时那泣血的悲痛,柳黎将玉佩交给他时眼中深藏的眷恋与担忧,枯荣大师(柳镇山)那封绝笔信中透露的沧桑与放下,归墟传说中的无尽凶险与死寂,柳家“地泽万物复苏大阵”的玄奥生机……种种画面、声音、情绪,如同一条条无形的鞭子,在他身后不断抽打,混合着胸腔中那枚温热玉佩传来的暖意,以及怀中柳云令沉甸甸的承诺,驱散身体的疲惫,点燃心中不灭的火焰,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有不断向前,再向前。

星移斗转,日夜兼程。路人风尘仆仆,数日后,再次来到了那片荒凉、阴森、承载着无数隐秘的乱葬岗——七星冢。

时值午后,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苍白,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冢地之上。荒草萋萋,在微风中无力地摇曳,枯黄与焦黑混杂。残破的石碑、倾倒的华表、半埋土中的石兽,在阳光下投下长短不一、扭曲怪异的影子,更添几分孤寂与阴森。远处,那扇厚重的、布满碗口大小黑色铆钉、仿佛能隔绝阴阳的朱漆大门,依旧如同上次所见,半掩着,露出门内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巨兽微张的、择人而噬的口。

冢地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烂草木、陈旧香烛、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的味道。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似乎绝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