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洗礼”弄得哭笑不得,脸上身上满是粘湿的口水,但他却没有丝毫厌恶或抗拒,反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头看似笨拙恐怖的庞然大物,此刻毫无保留的亲近与喜悦,那是发自本能、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信任与喜爱。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象背蜮冰凉坚硬、如同岩石般的鼻梁,笑道:
“好啦好啦,大家伙,知道你想我了。轻点,轻点,我快被你热情的口水给淹没了。你倒是清闲,在这里称王称霸,把我弄得这么狼狈。”
象背蜮似乎听懂了路人的玩笑,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愉悦的声响,巨大的脑袋又往路人身上蹭了蹭,长鼻子卷起路人的腰,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表达不满,又像是在撒娇。那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的模样,与它那恐怖的身形形成了鲜明对比,竟有种诡异的反差萌。
“看来,还是路少侠你的面子大呀。”
一个略带沙哑、语调慢悠悠、似乎永远带着几分倦意和调侃的声音,从不远处一株格外粗壮、枝干扭曲如虬龙的铁骨木后传来。
兽白衣拄着他那根歪歪扭扭、似乎随时会散架的暗褐色藤木拐杖,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沾着各种可疑污渍(草药汁液、泥土、不明油渍)的灰布袍子,宽宽大大,更显得他身形瘦削。头发一如既往地乱如蓬草,灰白相间,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着,几缕散发垂在额前。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肤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带着疲惫的灰暗。只是那双总是半眯着、看似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在看向路人和象背蜮时,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光芒——有无奈,有淡淡的笑意,也有一丝深藏的阴郁与沉重。
“我老头子耗费了不知道多少珍藏的、在外面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药材,日夜不休地守着,调配了十七八种方子,才把这憨货的小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没让它变成孤家寡人。”兽白衣走到近前,瞥了一眼腻在路人身边、用大脑袋亲昵地蹭着路人、对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却视若无睹的象背蜮,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酸意,又像是自嘲,
“结果呢?这没良心的畜牲,见了你这当初把它揍得嗷嗷叫(指当初制服发狂的象背蜮)、又喂了它几颗糖豆(其实是帮助稳定心神的丹药)的家伙,倒是亲热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对我这个劳心劳力的老头子,反倒爱答不理,呼来喝去。这世道,啧啧,真是救了命的比不上会打架又会哄的。”
路人一边安抚着热情过头的象背蜮,一边对兽白衣笑道:“兽前辈说笑了。灵兽心思单纯直接,谁对它好,谁真心待它,它便亲近谁,记得谁的好。有些事情,光靠医术和珍贵的药材,或许能救命,但未必能走进心里。与它们相处,尤其是像象背蜮这样灵性极高的上古异兽,更需要投入真心,以平等和尊重相待,感受它们的喜怒哀乐。它们的感情,往往比世间许多自以为聪明的人类,更加细腻,也更加真实,不掺杂质。”
象背蜮似乎听懂了路人在夸它,得意地甩了甩长鼻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庞大的身躯又往路人身边靠了靠,几乎要把他挤到一棵树上去,那亲昵依赖的姿态,让兽白衣看得直撇嘴。
兽白衣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不再看那头“有奶便是娘”的憨货,目光在路人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停留在他眉宇间那抹即便疲惫也掩不住的坚毅,以及眼底深处那丝深藏的急切时,他慢悠悠地、意有所指地开口道:
“言归正传。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还是我这鸟不拉屎、除了铁疙瘩树就是傻大个的破地方。你路少侠如今可是个大忙人,名声在外啊。洪泽府古城江都闹得沸沸扬扬,金银湖柳家被你搅动风云,连黄龙寺那等佛门清净地,听说你也闯了一趟,还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半眯着、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直视着路人,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到他心底最真实的目的:
“这次突然又风尘仆仆、急火火地跑回我这荒山野岭,总不会真是闲得发慌,或者突然想念这憨货了吧?”
他用拐杖虚点了点腻在路人身边的象背蜮,然后拐杖尖缓缓移动,指向路人,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与淡淡的审视:
“说吧,找我这个除了会点旁门左道、治治牲口、采点草药,就没别的本事的糟老头子,究竟有什么事?或者说……”
兽白衣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想让我帮你……引什么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