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檐燕鸣归

诡玲珑 凌泷Shuang辰 3703 字 3个月前

竹醉春风沐午后,云游蓝天惬晴空。

古木久驻守故居,唯恐旧友归迷途。

夏至踩着午后春风踏入山口,风裹新竹清甜与古槐苍劲,恰似旧友所递春茶,初暖细品却化不开怅惘。

雨敛三日,朱自清笔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的雨丝已无踪,唯剩空气湿润草木香,混暖阳慵懒,消解奔波疲惫,却消不去心头沉甸甸思念。

他非循线索而来,乃记心底烙印——此乃与凌霜避世故地,“归燕堂”所在,今日故地重游,盼那声迟太久“我回来了”。

道旁新竹丈许高,嫩黄笋尖初褪壳,水润光泽,似当年凌霜制香时指尖桃胶黏液,透青涩温润。

春风拂过,竹身似饮米酒少年郎,微欹斜,梢头新叶摩挲,“沙沙”轻响,正是“竹醉春风”真意。

此竹他当年亲手栽种,凌霜说竹有节似君子,守清贫,等归人。如今竹成林,守林人却不知何处。

抬头望,碧空如洗,几缕白云悠然飘荡,不疾不徐,衬晴空澄澈舒展。这般自在,让夏至紧蹙眉头渐舒——徐志摩云“我是天空里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他想,己之思念大抵如云,飘向旧友可能在的每一处。

行至山口尽头,一株苍劲古槐骤入眼帘,似执拗老者,孤零零立,一等数年。

树身需三四人合抱,皴裂树皮如老人沟壑手掌,刻满岁月痕迹,每道纹路藏当年光阴。

枝桠肆意伸展,遮天蔽日,阳光透枝叶缝隙,洒斑驳光影,似时光裁剪碎片,落树下青砖黛瓦故居。

院墙些许坍塌,门楣“归燕堂”木匾依旧清晰,只漆皮剥落,露深褐色,无声诉“古木久驻”坚守。

鲁迅言“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人生,敢于正视淋漓鲜血”,可此刻夏至觉,最勇敢是守故地古木,空荡故居,敢直面年复一年等待,敢正视旧友未归孤寂。

他伸手抚朱漆斑驳木门,门环铜绿硌指尖生疼,此触感,与多年前离家时凌霜握他手的温度,成鲜明对比——那时手暖,此刻门凉。

轻轻一推,木门便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叹息,那声响仿佛穿透了数载凝固的光阴,像一个沉睡多年的老人被强行唤醒时骨骼的呻吟,混杂着倦怠、不适,却又在深处涌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院内的光景缓缓铺展,与记忆中的轮廓依稀重叠,却又处处布满时光啃噬的齿痕。疯长的荒草侵占了石径,昔日的花畦只剩枯梗,一派鲁迅笔下那种“萧索的,然而又固执地挺立着的”寂寥。

东侧那方青石桌静默如碑,桌面蒙着厚厚的灰绒,一副棋盘俨然成了时光的沙盘。黑白棋子散落其上,几颗孤子悬于边角,构成一局永恒的、未完成的诘问。

那正是他与凌霜未竟的棋局。他执玄黑,她握素白,彼时笑语盈盈,约定待他处理完红尘琐事归来,定要在此分出高下。棋子落定时的脆响,似乎还黏在潮湿的空气里。

如今,石桌冰凉,棋局如谜,凝固在“等待”的姿态里。朱自清若见此景,或会形容它为“匆匆时光里一个被遗忘的逗号”,一切后续的叙述,都因此悬置。

院角那口粗陶水缸,积了半瓮天赐的雨水,水面漂浮着几片蜷缩的落叶,像几页浸湿的、无字的情书,缓慢地打着旋,映照出他此刻无所凭依的、水纹般晃荡的思念。

他踱至石桌前,衣袖拂去尘埃,露出棋盘纵横的沟壑。指尖抚过那些冰凉如玉的棋子,凌霜执棋的影像骤然鲜活:她眉梢如燕尾轻扬,眸中星辉凝聚于棋枰,食指与中指拈着白子,轻轻叩击石面,发出笃笃清音。

“你若是输了,”她的声音混着春茶氤氲,“便要为我酿一辈子的‘醉春风’。”那嗓音原如檐下风铃般清越,此刻在回忆里回荡,却染上了徐志摩式的渺茫,“像是隔着梦,隔着纱,看不真,听不切”。

一阵春风恰时穿过洞开的院门,调皮地卷起地上枯叶,让它们在庭院中央跳起一支孤独的旋舞,随后又毫不停留地飘向门外,仿佛一位匆匆的信使,急于将故人归来的消息传至远方每个角落。

檐下,那个精巧的燕巢空空荡荡,仅剩几缕枯草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摇。去年的旧燕,今春未见返影。凌霜曾说,燕子是“世间最念旧的精魂”,纵使万里云霄,终识归途。

她还曾倚着这门框,眼眸亮如晨星,勾勒着白发苍苍时共守此堂的图景:“那时,我们便日日看燕归巢,夜夜听竹语,把这山间的清闲,过成一首长长的诗。”他当时只笑她痴,如今方知,那“痴话”原是生命中最沉重的许诺。

仰望空巢,一股酸涩猛然堵住咽喉,噎得他发不出声。这空洞的无言,比任何情绪的宣泄都更摧折心肠。诗里常歌咏低首的温柔,而他面对的,却永远是抬眼的虚空。

转身,走向那扇更为深邃的正屋之门。门扉虚掩,留着一道幽暗的缝隙,仿佛岁月特意为他保留的入口。轻轻一推,陈旧的合页声比院门更显喑哑。

小主,

屋内光线昏朦,所有家具都覆着一层均匀的、厚厚的尘毡,在从窗棂漏进的微光中,呈现出毛茸茸的轮廓,每一件静物都在无声地阐述“沧桑”二字的真意。

靠窗的梨花木桌案上,那套珍贵的汝窑茶具依然守着原位。天青釉色本是“雨过天青云破处”的诗意凝结,如今却被灰尘蒙蔽了光华,像一双翦水秋瞳蒙上了翳。

那是他踏遍坊市为她觅得的珍宝。她初得时,雀跃如孩童,此后每日必用此盏沏茶,说茶香混着釉色,便能凝住春光,待他共饮。如今,盏中无茶,唯有寂寥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