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墨。
她踉跄后退,撞翻椅子。幻象在巨响中粉碎。字幅完好,灯光如常,唯有冷汗浸透后背,心跳如擂。
颤抖的手拨通电话。
“你说……字在‘流血’?”夏至的声音传来,沙哑中带着难以置信。
“至少我看到了。”沐薇夏倚着实验台,指尖冰凉,“弘先生,这不是普通的字。它承载的东西……太沉重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我们得找到写字的人。”
“六十年过去了,那位‘女先生’若在世,也该是耄耋老人。”
“或许有后人,或有知情者。”夏至顿了顿,“我忽然想起,展会上那幅‘云聚也作狂风巷’的作者,墨云疏。这名字,与‘沐薇夏’一样,都有点……”
“穿越时空的味道?”沐薇夏苦笑,“我也注意到了。‘云疏’对‘薇夏’,像是某种对仗。”
二人约定翌日去寻墨云疏。根据展品信息,她供职于城南一家私人艺术馆。
那艺术馆名“蜃楼”,坐落于旧租界区一栋巴洛克风格的老洋房内。推门而入,挑高的大厅采光极佳,午后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光影。空气中飘荡着松节油与沉香混合的气味。
墨云疏正在二楼露台修剪一盆文竹。她穿着素色亚麻长衫,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听到脚步声,她回眸,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知他们会来。
“为那幅‘燕上枝头’而来?”她放下剪刀,引他们至茶室。
茶室简朴,唯有一案、两椅、一窗。窗外可见老槐树新发的嫩叶,在风里簌簌摇着。墨云疏煮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磕碰,发出清越的声响。
“墨小姐如何知道我们所为何来?”夏至问。
墨云疏将茶盏推至二人面前,碧绿的茶汤映着她纤长的手指。“那幅字展出时,我看见了。字里有故人的气息。”
“故人?”
“一个本不该被记住的人。”墨云疏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你们听说过‘遣墨者’吗?”
夏至与沐薇夏摇头。
“古时有一种说法,极致的思念或执念,可化入笔墨。字成,则念存。此念不散,字便有了魂,能跨越时空,传递讯息,甚至……”她顿了顿,“召唤记忆。”
沐薇夏想起实验室的异象:“所以那幅字,是‘遣墨’?”
“是,也不是。”墨云疏抿一口茶,“寻常遣墨,只是一人念一人。但那幅字里,我感受到的是……千军万马的念。是无数未竟的遗愿、未报的仇、未守的诺,凝结在一人的笔尖。写字的人,不是为自己写,是为一个时代写。”
夏至脑中闪过战场幻象:“那人是将军?”
“是将,也是卒。”墨云疏起身,从内室取出一卷同样泛黄的纸,展开。那是一幅人物白描,线条简练却传神。画中女子银甲红缨,持枪立马于悬崖之巅,身后残阳如血,脚下云海翻腾。面容英气逼人,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忧郁。
“凌霜!”夏至脱口而出。
墨云疏眸光一闪:“你果然认得。”
“我在梦里见过她。”
“那不是梦,是记忆的回响。”墨云疏指尖轻抚画中人脸颊,“凌霜,北翊朝最后一任镇北将军。天启十七年,北狄破关,她率孤军死守断龙崖,血战三日,箭尽粮绝。最终崖崩,三千将士尽殁,她亦坠入深渊,尸骨无存。”
沐薇夏呼吸一窒:“那幅字……”
“是她坠崖前,用血与断矛,在崖壁上刻下的绝笔。”墨云疏声音微颤,“‘燕上枝头待新芽’——她与麾下将士约好,战事毕,要在北疆植一片海棠林。‘花开又引群蝶逐’——她曾说,若得太平,愿卸甲归田,做个养蜂人。‘入木不足三分时’——敌军箭矢穿透她铠甲,深不及骨,却已致命。‘却随清风飘落地’……这是她最后的话。她说,尸骨不必寻,就化作清风,年年吹回故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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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陷入长久的寂静。唯有窗外风声,带着遥远的呜咽。
“可是,”夏至艰难开口,“那是六百年前的事。六十年前写字的女先生,又是谁?”
墨云疏收起画卷,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是我的祖母,墨清漪。她是凌霜将军的后人——或者说,转世。”
“转世?”沐薇夏惊愕。
“血脉会断,但执念不会。有些魂灵,因牵挂太深,轮回不灭,总在某一世苏醒记忆。祖母七岁那年,忽然无师自通兵法武艺,梦中常唤‘北翊’。后来她寻访古迹,在断龙崖残壁上,找到了那行几乎风化的刻字。她临摹下来,用血研墨,重书此句,是想以墨为舟,渡那些徘徊六百年的忠魂。”
“她成功了吗?”
墨云疏摇头:“遣墨需圆满。那幅字,少了最关键的一笔。”
“哪一笔?”
“‘落地’之后的‘地’字,本该有一点,点出归处。但祖母写到此处,心血耗尽,咯血不止,那一点终未落下。”墨云疏看向夏至,“所以此字是未竟之舟,困在时空的夹缝中,既回不到过去,也渡不到彼岸。那些战魂的念,便附着在字上,偶有共鸣者,便能听见涛声——那不是海涛,是战场的杀伐之声,是三千人的遗恨。”
夏至感到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他想起自己夜闻的涛声,梦见的战场,还有沐薇夏看到的“流血”异象。“所以这字,是个……未关闭的通道?”
“是。”墨云疏神色凝重,“更麻烦的是,近期天地气机似有异动,这通道正逐渐变得不稳定。若不尽快补全那一点,那些积累六百年的执念可能外泄,影响现实。”
沐薇夏忽然想起苏何宇在展厅的言论:“那位苏教授说,墨迹变化暗合量子涨落……”
“科学也好,玄学也罢,本质都是对规律的描述。”墨云疏道,“能量不会凭空消失,执念也是一种能量。六百年积聚,量变足以引发质变。”
“如何补全那一点?”夏至问。
墨云疏看向他,眼神深邃:“需要三个人。一为‘执笔者’,需有凌霜血脉或转世之缘,承其念——我是祖母后人,可担此任。二为‘观想者’,需心志坚定,能入幻境而不迷,引渡战魂——沐小姐,你昨夜见血不疯,心性非常人,可愿一试?”
沐薇夏想起实验室的恐惧,咬了咬唇,最终点头:“我尽力。”
“三为‘定锚者’,”墨云疏目光转向夏至,“需与此事有深缘,且在此世有稳固的牵挂,能在幻境与现实之间建立坐标,防止我们迷失。弘先生,你既得此字,夜有所梦,便是缘定。你可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夏至脑中闪过许多人影:早逝的父母、工作室里待修复的古籍、还有……那个总在午后帮他整理书架的温柔身影,毓敏。他点头:“有。”
“好。”墨云疏起身,“三日后,月圆之夜,天地气机最盛时,在此处,我们合力补全此字。”
这三日,夏至过得恍惚。他照常修复古籍,接待访客,与友人饮茶谈天,可心底总悬着那幅字,那场即将到来的“遣墨”仪式。毓敏察觉他心神不宁,端来一盅冰糖炖雪梨,轻声问:“最近总见你皱眉,是遇到难处了?”
毓敏是隔壁书画店的店主,温婉如江南烟雨,与夏至相识多年,彼此间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夏至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几乎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却又咽了回去。这事太过离奇,且危险未知,他不想将她卷入。
“只是寻到一幅奇字,有些入迷。”他含糊道。
毓敏也不深究,只将炖盅推近些:“趁热喝。再奇的字,也不值得熬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