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坡心亭韵

诡玲珑 凌泷Shuang辰 3291 字 2个月前

空气静了一瞬。远处有鸟扑棱棱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格外清晰。

“忘机亭……”霜降喃喃重复,“可我们现在叫它坡心亭。”

“民国时改的名。”林悦又翻了几页,“说是后来有读书人觉得‘忘机’太过悲戚,不如‘坡心’来得中和。坡者,地之隆起;心者,情之所寄。坡心,便是将心事托付于这片土地的意思。”

夏至的目光落在那段记载上。“自辰时至酉时,不言不语,仅弈棋一局”。八个时辰,相对无言,只有棋子落枰的脆响。那该是怎样的心境?千言万语都化在棋路里,进攻是追问,防守是闪避,围堵是挽留,弃子是放手。一局棋下完,半生也就交代清楚了。

“这棋局有记载吗?”他问。

林悦摇头:“只说是晏清投子认负。但我在另一本手札里找到个说法——”她翻出一本更破旧的小册子,纸张薄如蝉翼,“有个自称晏清侄孙的人记了一笔,说那局棋其实晏清能赢,却在最后关头故意下错一手。凌女看出来了,却没点破,只默默收了棋子。”

故意输掉。夏至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是啊,赢了棋又如何?赢了棋,就能扭转命运吗?不如认输,给彼此留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霜降忽然起身,走到栏杆边。她的背影在秋阳里显得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衫微微凸起,像一对随时可能张开的翅膀。

“你们说,”她的声音飘过来,有些恍惚,“如果当年晏清没有认输,而是执意要带凌女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林悦合上册子,叹了口气:“那时候的礼教……私奔是要沉塘的。”

“所以只能认输。”夏至接话,眼睛看着霜降的背影,“有时候,认输不是懦弱,是知道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霜降没有回头。风吹起她的发丝和丝巾,在空中交织出柔软的弧线。很久,她才轻声说:

“可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  *

傍晚时分,亭子里热闹起来。韦斌和李娜牵着手上来,后面跟着抱着画板的邢洲,还有提着零食袋的晏婷。毓敏是最后一个到的,怀里抱着个纸包,一打开,居然是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路过张伯的摊子,实在没忍住。”她不好意思地笑,鼻尖沾了点炭灰。

于是石桌上顷刻间摆满了吃食:烤红薯掰开后金灿灿的瓤子冒着甜香,晏婷带来的糖炒栗子油亮亮地堆成小山,李娜贡献了一盒自家腌的酸梅,邢洲甚至变魔术般掏出一小坛桂花酿——虽然被林悦以“未成年人禁止饮酒”为由没收了。

众人围坐,说说笑笑,坡心亭终于有了人间烟火气。韦斌在讲实习时遇到的趣事,手舞足蹈,李娜一边笑着捶他,一边细心地剥好栗子放进他手心。邢洲支起画板,说要捕捉落日前的最后一道光。晏婷和毓敏头碰头地研究县志里记载的当地传说,不时发出惊叹。

夏至坐在稍远些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暖意。这些鲜活的面孔,这些明亮的笑声,像一道屏障,暂时隔开了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沉重思绪。可他知道,屏障只是屏障,不是消除。那些问题还在,只是此刻,他愿意让自己沉浸在眼前的温暖里。

霜降坐到他身边,递过半块烤红薯:“尝尝,很甜。”

小主,

红薯的确甜,是那种质朴的、属于土地的甜。夏至慢慢吃着,忽然听见霜降低声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说那些话。”霜降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澈,“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异类。明明活在当下,却总觉得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看。明明身边有这么多真实的人,却总在寻找某个模糊的影子。”

夏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懂。”

他是真的懂。那些梦境,那些既视感,那些看见霜降时心里翻涌的、无法解释的情绪。如果这也是异类,那他们就是同类。

“夏至,”霜降忽然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有什么前世未了的因缘,你希望今生怎么过?”

问题来得突然,夏至措手不及。他看见霜降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赤金交织,美得惊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喧哗打断。

“快看!火烧云!”邢洲兴奋地喊道。

众人齐齐转头。西边的天空正在上演一场盛大的燃烧。云层被夕阳点燃,从橙红到绛紫再到鎏金,层层叠叠,瑰丽得不像人间景象。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变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落在山坡上、林间、亭顶,把一切都镀上梦幻的色泽。

霜降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风大了些,吹得她衣袂飘飘。夏至跟过去,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

“真像那首诗写的。”霜降轻声念道,“‘云雀安知少年梦?携霞万里绘远景!’”

夏至接下去:“‘煮酒但闻旧人语,深林赏秋背影孤。’”

两人同时沉默。诗句的意境与眼前的景象、与亭子的传说、与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全都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诗,哪是现实。

火烧云燃烧到极致后,开始慢慢褪色。金黄变成橘红,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化为青灰色的余烬,隐入逐渐聚拢的暮色中。光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先是万物都镶上金边,然后金色褪去,留下柔和的轮廓光,最后连轮廓也模糊了,只剩下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