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青石井台上,确实刻着一对并蒂莲,线条古朴,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更奇的是,井台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莲子壳——不是新鲜的,是陈年的,已经发黑干枯,但形状完好。
“我问了附近的老人,”夏至继续说,“他们说这口井叫‘双莲井’,传说清朝时有一对夫妻住在巷子里,妻子爱莲,丈夫就在院子里种满荷花。后来丈夫外出经商,妻子每天到井边打水浇花,等丈夫归来。等了三年,丈夫没回来,妻子病逝了。但奇怪的是,她死后,井里每年夏天都会开出并蒂莲,从井口一直蔓延到整个院子。”
“后来呢?”霜降问。
“后来院子几经易主,荷花渐渐没了。但井还在,井台上的刻痕还在。”夏至顿了顿,“最让我惊讶的是,老人说那对夫妻的名字——丈夫叫陈夏,妻子叫凌霜。”
视频那头,霜降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屏幕晃动了一下,是她把手机拿近了:“陈夏……凌霜……”
“和我们的前世同名。”夏至说,“而且年代也对得上。殇夏和凌霜是康熙年间,陈夏和凌霜是清朝中后期,相差一百多年。但名字一样,故事也相似——都是丈夫远行,妻子守望,都与莲花有关。”
“轮回……”霜降低声说,“难道不止一轮?”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风车在头顶转动,声音悠长;芦苇在四周起伏,银光粼粼;月光在天穹铺洒,清辉万里。一切都美得像画,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悸。
十点十六分,风车忽然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八片叶片同时静止,像是时间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以一种更缓慢、更沉重的速度重新开始转动,吱呀声拖得更长,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与此同时,夏至感到衣袋里的香囊在发烫。他掏出来,发现霜降给他的那个香囊,此刻正散发着温热的温度,里面的干莲花瓣似乎活了过来,重新散发出新鲜的香气——不是干花的陈香,是鲜花的清香,带着水汽,带着露珠,带着时镜湖清晨的气息。
“你给我的香囊,”他对霜降说,“在发热。”
屏幕里,霜降怔了怔,随即也拿出一个东西——是夏至临走前给她的一个小挂件,上面串着一颗从时镜湖边捡的鹅卵石。“这个也是,”她说,“在发烫。”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七百公里的距离,两个不同空间的信物,在同一时刻产生了同样的反应。这不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是风车,”霜降忽然说,“是风车转动的声音,激活了什么。”
“激活了什么?”
“激活了……莲子之间的连接。”霜降的声音有些颤抖,“鈢堂说过,那两粒莲子是并蒂莲的种子,本是一体。就算分开千里,它们之间也有看不见的连线。当某种频率的声音响起时,连线就会共振,就会……”
“就会怎样?”
霜降沉默了几秒,才说:“就会让它们加速生长,加速开花。因为等不及了,因为……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这话像一块冰,滑进夏至的心里。他想问“什么时间不多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项目不是三个月吗?”
“我可以提前。”夏至说,“进度比预期快,也许一个半月就能完成主体工作。剩下的收尾,可以远程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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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里,霜降的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暗下去:“不要为了提前回来赶工,身体要紧。”
“不是赶工。”夏至望着风车,“是觉得……这里的事情,好像快要了结了。”
“了结?”
“嗯。”他组织着语言,“比如这架风车,我看到了;比如‘双莲井’,我找到了;比如前世的故事,我听到了。好像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完成这些事。完成了,就可以回去了。”
风车还在转,月光还在洒,芦苇还在起伏。但夏至心里有一种清晰的预感:他在这片海滨的使命,快要完成了。不是工作上的使命,是更深层的、与前世有关的使命。
霜降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她轻声说:“那你按自己的节奏来。该完成的时候,自然会完成。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就像花开?”夏至问。
“就像花开。”霜降点头,“时候到了,花就开了。时候到了,你就回来了。”
时候到了。这三个字,从立夏那天起,就一直萦绕在夏至心头。鈢堂说“时候到了”,莲子金线闭合是“时候到了”,风车转动是“时候到了”,现在莲子在湖底发芽也是“时候到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是什么重要的节点?是季节的转换?是轮回的接续?还是某个跨越时空的约定到了兑现之期?
夏至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相信——相信时候到了,一切自有安排。
“我想给你念首诗。”霜降忽然说。
“什么诗?”
“我自己写的。”屏幕里,霜降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你发来的照片,听了风车的声音,突然有的灵感。”
“念吧。”
霜降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澈而温柔:
“一轮弯月济天穹,芦苇连天沐银辉。
风遣万轮送清凉,美景如画映江山。
远人立尽盐田晚,近水听残风车语。
若问归期未有期,且看莲开第几重。”
念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夏至听得出来,那不是诗艺上的不成熟,是情感太过饱满,几乎要溢出。
“若问归期未有期,且看莲开第几重。”夏至重复着这两句,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写得好。”
“真的吗?”
“真的。”夏至认真地说,“尤其是最后两句。归期不用问,看莲花开了几重就知道了。等时镜湖的莲子开花,我就回来了。”
“那万一……”霜降犹豫着,“万一它开得很快呢?”
“那我就回得很快。”
“万一它开得很慢呢?”
“那我就等。”夏至望着屏幕里的她,“等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