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放下筷子,突然冒出一句:“远儿,这店要是撑不下去,咱……”
话没说完,被李明远截住:“爸,有我在,明远楼不能倒。”声音不高,却带着铁勺刮锅底的脆亮。
老掌柜抬眼瞅儿子,只见他下巴上沾着一点汤汁,眼睛里却燃着两簇小火苗,像极了20年前自己站在汴京烹饪大赛领奖台上的模样。
那火苗把他说到嘴边的“转让”俩字,生生烤化,咽回肚里,却更灼心。
扒广肚只吃三口,李建国推说胃胀,起身去后院库房。
库房门一拉,一股陈年的花椒味扑面而来,却掩不住空荡荡的凄凉——
下层:两袋陈小米,一袋虫眼比米粒多;半缸花生油,底儿能照出人影;一包干贝,去年剩下的,颜色发乌,像风干的鹅卵石。
上层:香菇、木耳、笋干各自蹲在竹篓里,薄得像秋后知了的翅膀。他伸手抓一把香菇,一捏,碎成渣,从指缝簌簌落,像给他下了一场黑雪。
老掌柜蹲下去,抱起那袋碎香菇,忽然想起50年前,明远楼开业第一天的场景:门口鞭炮炸得红纸满天飞,他意气风发,宣布“食材不过夜”,如今却连“过夜”的存货都快断顿。
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哇”地吐出一口苦汁,却什么也没吐出,只把眼泪逼了出来,滚烫地砸在碎菇上。
夜里十点,店里打烊。李建国一个人坐在前厅,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山响,越拨心越惊——
本月营收:9800元;
支出:房租5600元(涨后),水电1300元,人工2200元,干货进货1700元,杂项500元;赤字:2400元。
珠子被他拨得发烫,却怎么也拨不出“盈余”俩字。
他抬头望天花板,旧时金字招牌“明远楼”三个烫金大字,被油烟熏得发暗,边缘翘起,像随时会剥落。他忽然觉得,那三个字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质问:你守得住我吗?
他摸出烟袋,手抖得连火镰都打不着,干脆把烟丝又塞回去,起身去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