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正月二十二,重庆的午后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像揉碎的棉絮,轻飘飘落在军统总部后院的银杏枝头。
光秃秃的枝桠托着薄薄一层白,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沾在人的肩头发梢,转瞬就化了。
陈默刚结束一轮审查,脊背挺得笔直,额角却沁着一层薄汗。他靠在冰凉的树干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火柴擦着的瞬间,火苗映亮他眼底的疲惫。
烟还没抽上两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这脚步声,他刻在骨子里30多年,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能一眼认出。
“你找我?”陈默掐灭烟头,烟蒂在雪地里碾出一个黑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陈立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上尉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雪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左耳边那块铜钱大的胎记,是他从小到大的标记,此刻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平日里的冷峻里,多了几分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像是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为什么?”
两个字,从陈立的牙缝里挤出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憋了30多年的话,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
他死死盯着陈默,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当年家里出事,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抛弃爹娘和我,一个人投靠军统?”
陈默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怎么会忘记?
那是光绪三十四年,也就是1908年的事,距今已经过去整整36年了。那年他8岁、弟弟陈立5岁,两人一起跟着韶山有名的私塾先生周鹤亭读书。
周鹤亭早年中过秀才,为人刻板严厉,手里总攥着一把戒尺,教起书来半点不含糊。
那时的陈默还叫陈幽,性子沉稳,能坐得住,是周先生眼里的好学生。
而陈立却不一样,天生的活泼好动,但脑袋瓜却灵光得很,《三字经》念上两遍就能背得滚瓜烂熟。
他刚学会就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是揣了针毡,扭来扭去地不安分。
那一天周先生教《论语》,陈立跟着念了两句,就觉得枯燥无味,想找点好玩的事做。他趁着先生低头翻书、哥哥专心跟读的空档,偷偷溜出了书房。
家里的老妈子前几日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本来看护陈立的丫鬟头子春桃,深得老爷、夫人信任,见老妈子病重,便临时过去帮忙煎药喂水。
她只当陈立还在书房跟着哥哥念书,并没放在心上。
陈家的院落占地颇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陈立早就跟着大人跑遍了角角落落,熟门熟路得很。他悄无声息地溜到门口,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挑着担子的糖人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