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片刻,又重新组织着语言:“就说前些日子的灾荒吧。多亏了大人您雷厉风行,一开始就拿下了那些趁机敛财的贪官,若不然,百姓恐怕都没机会知道田赋减征及缓征的政令。”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许多农户甚至不敢想,朝廷下了田赋减征、缓征的恩旨。”
“这些政令到了地方,那些胥吏、甚至县令,却能巧立名目,或隐瞒政策,或照旧催逼,甚至趁机加征所谓的‘损耗’、‘脚钱’。”
“天灾本已致命,这层层盘剥,让朝廷的缮免恩典作废,甚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戚扶媞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惯有的娇俏与随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她确实从未想过,天灾时朝廷减免赋税的政令,也有被人从中敛财的可能。
石妞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一幅更为宏大却也更为复杂的图景。
“政令本是良药,奈何经手之人,往往将其变成了毒饵。”
戚扶媞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根源或许不在天灾,而在税制与吏治。”
“若税制本身足够清晰、简明,征收过程有法可依,有迹可循,让贪腐之徒无处下手;若考核官吏,不仅看收上多少赋税,更看辖内百姓是否安居乐业…”
“那么,即便天灾降临,这套机制也能自行运转,确保赈济到位,缮免落实,而不必每次都依赖某个「青天老爷」去力挽狂澜。”
这番话说得并不激昂,却字字千钧,仿佛在她心中,一个关于改革税赋与吏治的初步设想,正破土萌芽。
这想法虽还稚嫩,却已指向了问题的核心。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石妞:“石妞,你看到了这些积弊,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那么,你是否想过,有朝一日,不再仅仅是旁观的受害者或议论者,而是成为一个能真正去做些事情的父母官呢?”
石妞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
她眼神有过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便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朴素的坚定。
她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大人,我…我不知道什么样才算是一个好官。我不会那些官场文章,也不懂复杂的派系权衡,我只识农务!”
这个回答,朴实无华,却让戚扶媞眼中绽放出极为明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