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掬起一捧田水,任那浑浊的液体从指缝间流下。
“权利会滋养傲慢,而傲慢…会遮蔽双眼,让人看不见脚下的泥泞,听不见田间的叹息。”
她没再说教,只指了指脚下:“读再多书,每日不也是一粥一饭,四季三餐?”
话音落,田埂上寂静无声。
“行了!”尹天乐出声提醒:“还不赶紧去把器具都搬过来?”
在戚扶媞的带领下,一行人丈量的进度很快,却被现实浇灭得更快。
随后数日,清丈司一行人遭遇的,是比料想中更强硬的阻拦。
「胥吏告病」「田册虫蛀」还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令人窒息的,是农户的蓄意阻拦,他们要么闭门不出,要么支吾搪塞,要么举起锄头驱赶…
第七日,在查出村民手上那些精心伪造的田契后,压抑的情绪终于在清丈司临时驻扎的城隍庙偏殿里爆发了。
“这算什么?!”一个姓李的年轻核算员摔了手中算盘,木珠噼啪乱滚:
“我们千辛万苦下乡,吃冷饭睡破庙,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给他们一个公平纳税的机会!”
“可他们呢?藏着掖着,拿假契糊弄!”
他眼眶发红,声音嘶哑:“我此刻才终于懂了,什么叫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些人!根本配不上戚大学士的一番苦心,配不上朝廷的仁政!”
“李兄说得对!”另一人附和,捶着发霉的供桌:“我们在这拼死拼活,他们倒好,甘愿当豪强的佃奴,连句真话都不敢说!”
“这差事,还怎么做下去?!”
怨气如潮水漫开。
连日奔波受挫,冷眼威胁,加之生活环境恶劣,这些大多未经历练的年轻人,心态已近崩溃边缘。
有人缩在墙角沉默,有人跟着抱怨,庙内一片低迷。
戚扶媞坐在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书案后,静静听着。
案头油灯昏黄,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尹天乐立在她身侧,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手中毛笔在账册上不断勾画计算着,并不为旁人所扰。
待怨声稍歇,戚扶媞才放下手中那份关于伪契流向的密报,抬眸看向众人。
“都说完了?”她起身走到那摔了算盘的李核算员面前,弯腰拾起散落的算珠。
“李核算,你读书时,先生可曾教过你,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的出处与真义?”
李核算脸色涨红:“是《论语》…”
“那你可曾想过…”戚扶媞直起身,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