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心病。”陈将军叹口气,“药石无用,得...得自己想开。”
自己想开...谈何容易?一个杀了半辈子的人,一个负了半辈子债的人,怎么想开?
第二天,承轩没再劝萧绝回京。他陪着萧绝,在江南各处转。去灵隐寺听钟,去雷峰塔看落日,去乌镇坐船,去西塘看夜景...江南的美,是柔的,是润的,是能慢慢渗进人心里,把那些硬邦邦的、血淋淋的东西,一点点泡软的。
萧绝的脸色,一天天好起来。不是红润,是平和了。眼里的锐气淡了,多了些柔光。有时候看着荷花,看着游鱼,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百姓,他会笑,那笑是真的,是从心底漫出来的。
有一天,他们坐在乌镇的河边,看夕阳。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的,把石桥染成红的,把那些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染成暖暖的橘色。有妇人在河边洗衣,捶衣声啪啪的,很有节奏。有孩子在桥上跑,笑声脆生生的。
“轩儿,”萧绝忽然开口,“你说,百姓要的,是什么?”
承轩想了想:“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是啊,”萧绝点头,“就这么简单。可咱们皇家的人,为了这简单几个字,得拼多少命,流多少血?”
他看着河面,眼神悠远:“你大哥做得很好。他让百姓安居了,让百姓乐业了。这江山...交给他,朕放心。”
小主,
“那父皇...”
“朕该回去了。”萧绝转回头,看着承轩,眼里有泪,可也有笑,“躲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那些债...那些债,朕还不完,可朕想看着你们还。看着你们,把这江山,治理得更好,让百姓...让百姓真能安居乐业。”
承轩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跪在萧绝面前,抱住父亲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父皇...父皇...”
萧绝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的,像他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哭什么。朕还没死呢,就是...就是想通了。该还的债,朕还。还不完的,你们接着还。可这江南...这江南的美,朕看过了,记住了。等朕死了,去跟你母后说,她没看过的,朕替她看了。她没享过的福,朕...朕也算享过了。”
那天夜里,萧绝给承宇写了封信。信很长,写了江南的景,江南的人,也写了他的心事,他的决定。最后他说:“吾儿,为父不日归。勿念。”
信送出去了。七天后,回信来了。是承宇的亲笔,只有一行字:“儿臣等您。家永远在。”
萧绝看了信,笑了。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是从未有过的释然。
出发回京那日,天晴了。阳光很好,照在西湖上,波光粼粼的。荷花还开着,游船还荡着,歌还唱着。一切都没变,可一切,又都变了。
萧绝站在小院门口,看了很久。看那棵老槐树,看那丛凤仙花,看那池锦鲤。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他说。
马车动了,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江南的六月,渐渐远了。那些雨,那些雾,那些荷花,那些软语...都留在身后了。
可有些东西,带走了。带走了江南的柔,江南的润,带走了...带走了那颗终于放下重担的心。
承轩骑着马,跟在马车旁。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院在晨雾里,渐渐模糊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模糊。
比如父爱,比如责任,比如...比如一家人,终究要在一起的承诺。
马车向北,向着京城,向着家。
那里,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