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
“对。三十七个,全挖出来了。马三刀的亲哥马铁头,也在里头。”
李破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正好,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
“传旨给韩元朗,”他背对着沈重山,“那三十七个人的抚恤,朝廷出双份。一份给活人,一份给死人。”
申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骆驼客栈废墟。
马三刀蹲在一根烧焦的房梁上,独眼盯着官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三十七匹骡马,每匹后头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搁着一具用白布裹着的骸骨。
打头那匹骡马上,周大牛骑在马背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凉州城。
马三刀跳下房梁,走到官道中间,扑通跪下。
身后,乔铁头跟着跪下,二十个凉州老兵跟着跪下。
周大牛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马三刀面前,把那五块麒麟玉佩递给他。
“马掌柜,”他开口,“俺爹的骨头,俺带回来了。您那二十三个兄弟的骨头,也带回来了。”
马三刀接过那五块玉,攥得死紧。
他抬起头,盯着周大牛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大牛,”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你比你爹有出息。”
酉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
院子里摆了三十七块牌位,每一块前头搁着一碗酒。那三十七具骸骨被白布裹着,整整齐齐码在牌位后头,等着明儿个一早送进凉州城外的祖坟。
周继业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酒葫芦,往碗里倒酒。倒满了,他就盯着那碗酒发呆,盯一会儿,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
周大牛蹲在他身后,盯着他那个佝偻的背影,盯了很久。
“爷爷,”他忽然开口,“您歇会儿吧。”
周继业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挪到第二十三块牌位前头,倒满一碗酒,盯着那碗酒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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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铁头,”他喃喃,“老子欠你一条命。”
身后传来马三刀的声音:
“周继业,你欠老子哥的,不是一条命。”
周继业回头,马三刀蹲在三步外,独眼盯着他。
马三刀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把画像放在地上,盯着上头那双眼睛:
“你欠的,是二十三年。”
周继业沉默。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马三刀,”他说,“老子这辈子欠的,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