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滑行。孙有余蹲在船头,盯着岸边那些越来越远的灯火。尤大江撑着篙,一声不吭。
“尤掌柜,”孙有余忽然开口,“您怎么知道织造局的人要来?”
尤大江沉默片刻。
“孙主事,”他说,“小人在这条河上跑了三十年,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心里有数。您惹的那帮人,不该惹。”
孙有余盯着他。
“那您为什么还要帮小人?”
尤大江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因为您是个好官。”
戌时三刻,运河上的一处隐蔽河湾。
小船靠了岸。岸上站着个人,裹着灰扑扑的斗篷,看不清脸。
“孙主事,”那人开口,声音尖细,像太监,“您受惊了。”
孙有余手按在包袱上。
“你是谁?”
那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
“老奴姓高,”他说,“宫里的。陛下让老奴来接您。”
孙有余愣住。
高福安?
那个养心殿的老太监?
他扑通跪下。
“高公公,小人……”
“别说了。”高福安打断他,“上船吧。陛下等着听您这趟的收获呢。”
亥时三刻,运河上的一艘官船。
孙有余蹲在船舱里,面前摊着那两本账册。高福安蹲在他对面,眯着眼盯着那些名字。
“三十七个,”高福安喃喃,“够热闹的。”
他抬起头,盯着孙有余。
“孙主事,您打算怎么办?”
孙有余沉默片刻。
“高公公,”他说,“小人想把那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查清楚。”
高福安忽然笑了。
“好。”他说,“老奴陪着您。”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远处,金陵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那两本账册,在孙有余怀里,烫得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