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做到。第八天,他亲自下到采石坑里,头顶是几十丈高的崖壁,脚底下是碎石和泥浆。他一块一块地检查岩层,指挥工人在安全的地方开凿。那一天,石场运出了六千块石头,全是好石头,没有一块烂的。
消息传回堤上,百姓们没有欢呼,只是闷着头干活,搬得更快了。
第十天,酉时三刻,最后一块石头砌上了堤顶。
韩元朗蹲在上面,手里攥着那把锤子,敲了一下。声音脆的,当当响,像敲在铁上。他满意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最后一笔:今日五千块,全是好石头。五万块,够了。
他站起身,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河水还在流,和十天前一样,不急不缓。但堤坝变了——比原来高了五尺,宽了一丈,青石砌的,硬得像一座山。他用手摸了摸石面,粗糙的,扎手的,是活的石头,不是一捏就碎的渣。
“将军,”赵黑子爬上来,满脸都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石场那边又运了三千块来,还用不用?”
韩元朗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河,然后摇了摇头:“留着。明年接着修。这河堤,一年修一段,修它十年。十年之后,我要让这条河老老实实地待在河床里,哪儿也去不了。”
远处,凉州城的城门洞里,刘大妞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南边那片天。她已经盯了十天了。十天前,她怕河水再涨起来,把她家的地冲走。现在她不害怕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家走。
“刘大姐,”那个北境来的女人在身后喊她,“您等等,俺给您熬了鱼汤。河里打的鱼,鲜着呢。”
刘大妞回过头,笑了:“好。尝尝。”
那天晚上,河堤上没有人。只有三万百姓的脚印,密密麻麻地印在泥土里,和石头缝里嵌着的锤子印叠在一起。韩元朗那把锤子敲了十天,在五万块石头上都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不大,浅浅的一个小坑,但每一个都是真的。
汛期来了。河水涨了,撞在堤坝上,轰隆隆地响,像擂鼓。堤坝纹丝不动。
狗蛋站在堤顶上,听着水声,攥着那半块银子,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石头,是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