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户部后堂的灯,整整亮了一夜。
沈重山像一尊石像般蹲在太师椅里,官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松散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他手里攥着孙有余从江南送来的那封急信,信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边角都起了毛。三万匹丝绸,三十万两银子,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这是织造局总管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笔糊涂账。
织造局总管死了,被人用一根麻绳勒死在库房后头的榆树下。林福生跑了,连带着那三十万两银子一起消失在淮西茫茫的烟雨里。赵德柱的尾巴又断了,断得干干净净,断得让人心里发寒。
“尚书大人。”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热汤面。面汤上漂着一层猪油花,几根葱花已经泡得发黄,面条坨成了一团。这碗面他端来了有小半个时辰,起初还冒着热气,如今早已凉透。他几次想退下去换一碗,可每次刚转身,就看见沈重山那只好眼扫过来,他便不敢动了。
沈重山把信折好,仔仔细细地塞回怀里,然后从桌角摸过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呛得他咳了两声,眼眶泛红,也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初秋的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摇摇晃晃。窗外是户部衙门灰蒙蒙的庭院,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风里簌簌地落。
“传令给孙有余。”沈重山背对着林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让他把织造局的账查清楚。每一笔都不能差,每一匹丝绸、每一两银子都要对得上。差一粒,老夫找他算账。”
林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沈重山顿了一下,“告诉孙有余,查账的时候,多带几个人。织造局总管死得不明不白,别让他也成了糊涂鬼。”
林墨端着那碗凉透的面退了出去。门帘落下的声音很轻,沈重山却像被惊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颤。他重新坐回椅子里,从怀里又摸出那封信,展开来,一字一句地看。窗外天色渐渐发白,户部后堂的灯,终于灭了。
辰时三刻,江南织造局的账房。
孙有余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三十几本账册,从地面一直摞到他的膝盖高。这些账册是织造局十年的账目,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有些地方沾着可疑的水渍。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指尖顺着数字一行行划过去。白英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本账册,但眼神时不时往孙有余脸上瞟。
账房外面,苍狼卫的铁甲声时不时响起。五百苍狼卫把织造局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织造局的官吏们被关在隔壁的厢房里,有人吓得面如土色,有人还在大声喊冤,说账目上的事跟自己没关系。孙有余充耳不闻,他眼里只有这些数字。
翻到天启二十一年的账册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得清楚:天启二十一年,织造局产绸缎八万匹。上缴朝廷五万匹,库存结余五万匹。可孙有余翻到库存那本账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库存三万匹。
差了两万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