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大食人的第十八次攻城终于退了。铁虎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盔甲腌成了铁锈色。一千二百人,又折了二百,还剩一千。四万六千人,又死了一千,还剩四万五。
呼延图爬过来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全黑了,那是坏血,再不止血,这条胳膊就废了。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用右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到铁虎面前。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粮仓里只剩一天的粮了。马也杀光了。”
铁虎没说话。他把刀插回鞘里,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天还是黑的,可他觉得,在天的尽头,似乎有那么一丝亮光。也许是他看花了眼,也许不是。
“从明天起,”他说,“喝凉水。喝到援兵来。”
呼延图愣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饿。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把所有能吃的都让给了还能打仗的兄弟。
“将军,”他说,“喝凉水能撑几天?”
铁虎从腰间摸出最后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烧得嗓子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葫芦递给呼延图。
“撑到死为止。”
呼延图接过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铁虎没接,他把葫芦举起来,对着城墙上那些还站着的、已经站不起来的、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们,把剩下的酒洒在了地上。
酒渗进砖缝里,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天夜里,铁虎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听着风从西边吹过来,吹过黑沙城,吹过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风里有铁锈味,有血腥味,有烧焦的粮食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那是希望的味道。
天亮的时候,呼延图发现铁虎还在垛口上蹲着,手里握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眼睛盯着西边。他的左肋已经不流血了,因为血已经流干了。他的嘴唇干裂了,脸上全是血痂,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将军,”呼延图说,“凉水烧好了。”
铁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像是生了锈的铁门被推开。他把刀扛在肩上,看了一眼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大食营帐,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喘气的兄弟们。
“传令下去,”他说,“喝凉水,喝饱了。”
“然后呢?”
铁虎笑了笑。那是他守城以来第一次笑。
“然后等援兵。”
“援兵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