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的起点,要往回倒六个时辰。
长安,户部后堂。
算盘珠子的声音响得比过年放的鞭炮还密,噼里啪啦,脆生生地砸在人的耳膜上。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羊皮袄子裹得紧紧的,半旧的皮面上蹭出了好几块光亮的油渍,领口的羊毛已经擀成了毡片,硬邦邦地戳着下巴。他没工夫管这些。
面前摊着七本账册。北境军饷账,辽东水师账,西域屯田账,河西走廊粮仓账,江南茶税账,朝鲜赔款账,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战后抚恤账”。账册的边角全卷起来了,纸面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有些地方被手指头翻得起了毛,墨迹洇成一片。沈重山那只独眼盯着那些数字,从昨儿个酉时盯到现在,整整四个时辰,眼珠子熬得通红,像嵌了两块烧乏了的炭。
林墨站在旁边,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已经凝成了白腻腻的脂块。面是凉的,汤是凉的,连碗沿都冰手。他不敢换。上回他自作主张换了碗热的,沈重山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比算盘珠子还硬。
“尚书大人,”林墨到底没忍住,“您从昨儿个酉时到现在,水米没打牙。这账再急,身子骨也得顾着。”
沈重山没理他。他把那本战后抚恤账往案上一拍,账册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拳头擂在棉被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墨,”他开口,嗓子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头碴子,“北境折了八千个兄弟,辽东折了五千个,西域折了三千个,苍狼营折了四千九百八十个,定西寨折了五百个。拢共两万一千四百八十条命。一人一百两抚恤,就是二百一十四万八千两。国库还剩多少?”
林墨咽了口唾沫。他是户部的老书吏了,跟了沈重山十二年,国库的底子他比自家米缸还清楚。
“回尚书大人,国库还剩一百五十万两。”
沈重山的手顿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是他拇指不小心拨到了那颗顶珠。他把账册合上,后背往太师椅里一靠,椅子发出吱嘎一声长响,像老驴拉磨时磨盘转动的动静。
缺口六十四万八千两。
他闭上那只独眼,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手指头在案上叩了两下:“传令给韩元朗,让他从河西走廊的粮仓里拨一百万石粮出来。卖了,换银子。六十四万八千两,一粒都不能少。”
养心殿西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李破蹲在炉子边上,手里拿根铁钳子,拨弄着埋在灰里的红薯。红薯皮已经烤得焦黑了,裂开几道口子,往外渗着琥珀色的糖浆,甜腻腻的香气把一屋子龙涎香全盖了下去。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绷子上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了最后一针,瞳孔里那一点留白恰好映着炉火,像活了一样。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火光,明明灭灭的,她擦得极慢极慢。苏清月蹲在墙角,捧着新修订的《大胤赋税条例》一页一页地翻,纸页翻动的声音细细碎碎的。阿娜尔蹲在她旁边,小碾子碾着从西域带回来的麦种,碾一下停一下,像在数什么节拍。
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的时候,靴子底蹭在金砖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胡茬子上挂着一层白霜。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账册往李破面前一递,那动作不像是臣子呈给天子,倒像是账房先生把账本摔在东家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