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老汉买到了茶。茶铺伙计用木勺从大布袋里舀了半斤碎茶,倒进他的粗瓷碗里。老汉双手捧着碗,没急着走,就蹲在路边,低头凑过去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干茶叶子。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就红了。
孙有余蹲到他面前,把手里那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老人家,茶好喝吗?”
老汉没接干粮,只是捧着碗点点头,声音发哽:“好喝。俺三年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他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又说,“三年前俺儿子跟着赵将军去北边,走的时候俺给他煮了一壶茶,用的就是这种碎叶子。他喝了一碗,说爹,这茶真好喝,等俺回来咱天天喝。后来……后来他没回来。”
孙有余把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盯着那些排队买茶的百姓,盯了很久很久。队伍里还有很多人,有的像老汉一样白发苍苍,有的是裹着头巾的妇人,有的是半大孩子扛着米袋子改装的口袋。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个蹲在路边啃干粮的中年人是谁,只知道今天茶价降了,能买得起了,能喝上一口正经茶了。
“传令下去。”孙有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旁边的白英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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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江南的茶价,再降一成。”他顿了顿,把干粮渣子从嘴角抹掉,“让百姓喝得起茶,让也先喝不到茶。”
白英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孙有余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去传令。消息像风一样从茶市门口刮进去,从一家茶铺刮到另一家茶铺,从排队的人嘴里刮到街上,刮到巷子里,刮到那些还没出门的人耳朵里。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孙有余没有回头看那片欢呼。他转身走出茶市,沿着巷子往码头方向走,手里攥着最后一点干粮。
午时三刻,他路过新开的那家茶楼。茶楼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还没干透,门口照样排着长队。他又看见了那个白发老汉——老汉蹲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刚买的茶饼,凑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眼泪又流了下来。
孙有余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老汉抬头看见是他,赶紧用袖子擦脸:“大人,又是您。”
“茶好喝吗?”
老汉使劲点头:“好喝。俺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他攥着那块茶饼,像攥着一件宝贝,“俺昨天把茶煮了,供了一碗在他牌位前头。俺跟他说,儿啊,你尝尝,这是咱江南的茶,皇上降了价,爹买得起了。你赵将军那边,也有茶喝了。”
孙有余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他盯着那些排队买茶的人,又盯了很久,然后对跟在身后的白英说:“传令给赵铁山。让他告诉弟兄们,江南的茶,是他们的。他们喝不到,谁都不许喝。”
白英这回没犹豫,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