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忽然笑了:“好。朕给你一个机会。户部缺个主事,正六品。你去不去?”
殿内一片哗然。
正六品?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赵大河一上来就正六品,比状元还高半级。这在大胤一百多年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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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老臣面面相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李破的目光扫过来,他们又咽了回去。
赵大河愣了一瞬,扑通跪下:“臣领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破摆摆手,走回龙椅前坐下。
“其余进士,由吏部按例授官。退朝。”
午时三刻,户部后堂。
户部后堂在承天殿西侧,是一栋三进的青砖小楼。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被磨得油光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头三个字:度支司。这是户部最重要的衙门,管着全国的粮、钱、税。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个穿着青绸袍子的年轻人。赵大河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大气不敢喘。
沈重山六十七了,头发全白,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可那双独眼,亮得跟鹰似的。他在户部待了四十年,算过的账比京城的房子还多。大胤的国库,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赵大河,”沈重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你一个刚入朝的进士,陛下让你当户部主事,你知道为啥吗?”
赵大河抬起头:“臣愚钝,请尚书大人明示。”
沈重山灌了口酒,把空葫芦往案上一扔。酒液洒出来几滴,洇在账册上,他也不擦。
“因为你懂账。你那篇殿试的文章,陛下看的是道理,老夫看的是账。减税、修水利、发农具、建粮仓、扶手工、铸新钱。哪一件不要银子?哪一件不要算账?户部缺的就是会算账的人。”
赵大河愣住。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他比赵大河矮半个头,可那股气势,压得赵大河抬不起头来。
“从明天起,你跟着老夫学算账。学好了,户部交给你。学不好,滚回翰林院修书去。”
赵大河磕了三个头:“臣定不负尚书大人所托。”
沈重山把那本账册塞进他手里:“拿着。这是老夫三十年的心血。好好用。”
赵大河低头一看,账册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天下粮仓。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北境、辽东、西域、河西走廊、江南、湖广、河南、山东,各省的粮产量、库存量、调拨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老,”赵大河抬起头,“这账册……”
“别说话。”沈重山打断他,“老夫老了,眼睛花了。这些账,你看得清。你管。”
申时三刻,京城赵府。
赵府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是户部分给赵大河的住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棵桂花树。赵大牛从河东老家赶来,在院子里蹲了一下午,把那棵桂花树看了八百遍。
赵大河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头,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他爹赵大牛蹲在他对面,手里也攥着块干粮。
赵大牛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比沈重山还多。他种了一辈子地,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他蹲着的样子跟赵大河一模一样,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坐在田埂上歇晌。
“爹,”赵大河开口,“陛下让俺当户部主事,正六品。”
赵大牛手顿了顿,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在河东种地,一年到头吃杂粮馍馍,头一回吃京城的热干粮,觉得比馍馍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