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头花白干枯长发松散披散下来,完全遮盖面部,只剩两道深深凹陷空洞的眼窝隐在发丝阴影里,看不见任何眼神神态。
手里攥着那根磨得油滑发亮的桃木拐杖,杖尖垂直戳进湿润泥土一寸有余,稳稳支撑瘦小佝偻的身躯,从头到脚纹丝不动,像一截早年枯死、留在坡上的老树枯桩。
山间雾气慢悠悠在两人之间横向游走,一层淡灰薄雾隔在中间,视线隔着雾霭变得朦胧虚化,对方轮廓忽淡忽浓,多出一层恍惚的虚幻感。
江策骤然停下后撤脚步,心头猛地一凛,紧绷的肩膀微微一顿。深夜荒山阴气密布,正常人行走必然带出脚步声、气息流动声,双目失明的老人反倒悄无声息悄然现身,这份诡异让他刚刚放松一点的心神再度提起。
他缓缓完全转回身面向蛮婆,下意识抬手挠了挠潮湿凌乱的头发,习惯性想要扯句玩笑缓和压抑氛围,可周遭坟场阴寒压迫太重,玩笑话卡在喉咙里没能吐出来,最后只安静站定,等着对方先开口。
荒坡再度沉寂片刻,蛮婆攥着拐杖微微抬了抬手臂,桃木杖头轻轻向下一沉,笃一声闷响戳进湿泥,声响沉闷厚重,在雾气里缓缓散开回音。
“半夜摸黑独自爬上山坡,心里打的主意,是想上前动手撬开这口阴棺?”
蛮婆的嗓音常年被山间湿气侵蚀,沙哑干涩,如同干燥树皮互相摩擦挤出来的声响,语速平缓拖沓,没有责备的戾气,只有漫长守阵积攒下来的疲惫与沉重,话音飘过来时,带着雾气独有的凉丝丝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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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策垂着胳膊站在原地,裸露的手臂时不时被飘来的冷气扫过,泛起细碎鸡皮疙瘩。
他低头瞥了一眼远处雾气包裹的黑棺,沉默几秒如实应声:“夜里想着先来摸清棺内动静,实在不行想试着破开禁锢,一劳永逸解决隐患。”
“万万动不得分毫。”蛮婆又轻轻顿了一下拐杖,泥土微微凹陷一小块,“只要你伸手撬动棺盖一丝缝隙,三百年积攒压缩在棺内的阴冷邪气压刹那间冲破束缚四散炸开。李姑娘身上残留的李家蛊毒本就被山村阴气唤醒蛰伏,邪气一旦席卷而来,瞬间顺着血脉钻进她五脏神魂,没有半点施救缓冲的余地,当场无力回天。你贸然开棺,看似除邪,实则亲手害了她。”
这番话轻飘飘落下,雾气仿佛跟着微微下沉,寒意又浓一分。
江策下意识望向远处棺缝那截惨白人手,心底莽撞硬拼的念头彻底压灭。他抬眼看向雾中的蛮婆,慢慢开口说起方才的见闻:“方才棺里传出声音,清清楚楚说,等江家人三百年。我起初以为,它从头到尾盯上的是我这个人。”
说完之后静静等候解答。山间远处偶尔飘来地底深处微弱绵长的沉闷嗡鸣,转瞬消散;周遭杂草深处时不时响起极细微不明窸窣响动,分不清是地底阴气蠕动,还是暗处灵体挪动。
蛮婆立在浓雾里长久沉默,花白长发被气流缓缓拂动轻晃,空洞眼窝对着江策的方位久久不动,约莫半分钟之后,才慢悠悠缓缓开口,逐层拆解尘封渊源。
“它等候的从来不是你的肉身性命。它等的,是你血脉与生俱来的江家天眼。”
江策眉骨轻轻一动,目光微微凝起,安静聆听下文。
“整整三百年前,最早选定这片洼地修筑困棺风水大阵、亲手将邪祟封禁入土的守阵先辈,便是你的江家先祖。先祖天生携阴阳天眼,能看破阴阳两界夹缝,辨识虚无缥缈的阴间路径。当年布阵封印之时,棺中之物近距离感知到天眼独特气息,从此深深记牢,往后三百年蛰伏地底,日复一日等候江家血脉转世归来。一代代岁月轮回,江家血脉绵延传承,天眼跟着血脉代代附着转世,兜兜转转,落到了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