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午时开棺

清晨雾气慢慢褪尽,头顶悬起一轮惨白白日。

没有盛夏烈日该有的灼热光亮,日光寡淡发白,铺在山野间闷沉沉的,晒在皮肤上只觉燥闷发黏,全无暖意。

整片青山村静得诡异,无风无响,路边野草垂叶耷拉不动,街巷空空荡荡,往日零散伫立的村民替身尽数隐匿不见,仿佛所有事物都屏住气息,等着正午那一场阴阳异动。

早饭只是草草啃了两口压缩干粮,三人围坐在堂屋老旧木桌旁整理上山物件。

蛮婆佝偻着身子,枯瘦手指慢慢分拣物品:半尺长锈蚀铁撬棍、纸包朱砂、捆扎干燥艾草、打磨光滑桃木短杖,还有那只一路充当灵体媒介的白纸娃娃,单独收进灰布小囊揣好。

老人熬了三晚守阴,面色愈发灰枯,抬手动作迟缓乏力,拐杖杵地的闷响沉钝拖沓。

“正午太阳升至天穹正中,看似阳气鼎盛一日之最,此地坟山地脉阴浊淤积厚重,烈日灼烧土层,地底三百年积阴逆势往上翻涌,阴阳二气在坟坡半空对冲纠缠,夹缝阴道唯有这一刻短暂成型,早一刻晚一刻,阴路都会隐没消散。”

蛮婆空洞凹陷的眼窝朝着窗外惨白日光缓缓挪动,嗓音干涩沙哑,语速慢悠悠拖沓,“务必正午整点踏上坟坡,不能提前逗留,不可延后迟到。撬棺全程只能你独自靠近黑气漩涡,李姑娘停在阴气外围半步勿进,一旦踏入气旋中心,蛊毒顷刻破体攻心无力回救。”

江策斜倚在堂屋木门门框上,半边身子松垮靠着木框,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意往前伸着,人字拖耷拉在脚尖轻轻晃悠。

连续三晚夜夜异响梦魇折腾,他眼下晕着一圈浓重暗沉青黑,原本清亮散漫的眼皮微微浮肿耷拉,没了往日鲜活吊儿郎当的劲儿;

乱糟糟狼尾碎发随便蓬在额头,几缕发丝黏在微微泛白的额角;身上那件洗得褪色、印着「我想一夜暴富」的浅灰短袖松垮塌在肩头,后背布料被三晚冷汗反复浸透风干,硬邦邦贴在脊背;

那件泛黄廉价八卦道袍随意搭在左胳膊肘上,没穿没裹,两条小腿赤裸暴露在外,晨间微凉空气一吹,皮肉时不时轻轻一颤泛起鸡皮。

表面依旧维持痞气松弛的姿态,嘴角微微懒懒散散抿着,时不时轻轻挑一下唇角装作无所谓,单手闲散插进黑色短裤口袋里,指尖却一直在兜里无意识反复捻搓桃木短棍,掌心悄悄微微沁出薄汗。

眼神看似漫不经心扫着院里景物,实则余光一遍遍瞟向窗外后山坟地方向,眉峰偶尔极细微地轻轻蹙一下,转瞬又刻意舒展开,不肯把紧张摆在明面上。

“整得跟卡点上班打卡一样严苛,差一分钟都要误工翻车。”江策慢悠悠扯着玩笑话,语气轻松散漫,刻意冲淡屋里沉重压抑感,肩膀随意晃了晃,装作浑不在意,“放心,心里有数,掐着时辰上山,绝不提早闲逛磨蹭。”

嘴上说笑轻快,抬手抬胳膊的时候,小臂肌肉隐隐带着熬夜后的酸软僵硬,动作不如往日利落轻快,只是刻意放慢动作掩饰疲惫紧绷。

李诗瑶左脚依旧缠着厚厚的草药粗布绷带,只能微微踮着右脚缓慢移步,不敢全脚掌落地发力,脸色泛着淡淡的虚白,周身阳气偏弱。

她安静把艾草小包揣进上衣内侧,抬眼望向江策,目光带着隐晦担忧,欲言又止几番,最终只轻轻点头沉默等候。

距离正午还差十分钟,三人准时动身往后山坟坡缓步攀爬。

踏出民宿院门,整条街巷死寂空旷,白蒙蒙日光铺满土路,路面干裂发硬,踩上去细碎沙沙声响格外清晰。

墙角往日静默伫立的虚影全部消失,整片村子空荡荡毫无烟火动静,日光越是明亮,房屋墙角的阴影反倒越发浓稠凝滞,黑沉沉凝在墙根不散。

越往山坡高处走,体感割裂感越来越诡异。头顶烈日笼罩头顶闷燥发闷,脚下地面顺着上坡慢慢透出阴冷凉意,上半身燥热、下半身寒凉,冷热截然割裂,皮肤忽闷忽凉很不舒服。

爬到半山腰,地面缓缓飘起一缕缕灰蒙蒙冷雾,贴着地皮慢悠悠匍匐游走,日光穿过雾层变得浑浊灰白,远处坟茔轮廓朦朦胧胧虚化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