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雾中歧途

踏上阴路往后,人间的光景像褪色旧相片缓缓褪淡。

身后坟坡、人影、山林一点点蒙上浮白雾翳,轮廓由清晰变得朦胧发虚,最后彻底消融在茫茫灰白里。

耳边山野间残存的微风、草木动静尽数截断,整片天地被浓稠均匀的白雾包裹严实。这雾不是山间晨间那种轻盈飘散的水汽,质地厚重凝滞,悬浮在空中慢悠悠缓缓蠕动,伸手隔空一捞,指尖能触到凉丝丝绵柔的阻力,像泡在恒温阴冷的水里。

江策迈步向前走,脚下的阴路看着虚无缥缈,踩上去却有绵软扎实的承托感,像是踩在压实的寒雾软垫上,每一步落下微微轻陷半分,抬脚又缓缓回弹,全程没有泥土、石板的坚硬触感。

路面通体灰白泛着朦胧哑光,看不到石子纹路,只有整条狭长带状通道向前绵延,两侧密密麻麻岔道不断分叉伸出去,隐进纵深浓雾之中。

他依旧一身松散打扮:洗旧泛白的浅灰短袖松垮搭在身上,后背昨夜闷出的汗渍干后留下淡淡的暗沉印子;

外面黄布道袍敞着披在双肩,衣摆随着走路步伐轻轻左右晃悠,完全没有道士严谨端正的样子;黑色宽松短裤往下坠着,两条小腿裸露在外,一路被雾气冷气持续吹拂,皮肉泛着淡淡的青白,汗毛始终竖着不曾放平;脚上人字拖啪嗒、啪嗒轻响,声响落在浓雾里被层层吸收,闷沉沉发哑,传不出多远就消散干净。

乱糟糟的额前碎发沾了雾里细碎水汽,微微打绺贴在眉心,原本浮肿的眼皮全程半抬着,不敢彻底松懈耷拉。

天眼持续维持开启状态,视野笼罩一层淡淡的电视机灰白雪花噪点,万物剥离彩色只剩深浅灰黑;眉心位置源源不断往外漫出酸胀钝痛,像是有人用细指头轻轻反复按压太阳穴深处,痛感缓慢绵长,不是尖锐刺痛,却是持续消磨心神的闷乏。

走着走着,江策不自觉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眉心轻轻向内收拢,不过只是转瞬即逝,两秒不到就刻意舒展平缓下来,不想让身后跟着的棺灵看出他用眼过度的疲惫。

右手时不时抬起来,屈起指关节轻轻缓慢揉两下眉骨位置,动作轻浅随意,看着像是走路习惯性挠痒,实则悄悄缓解酸胀劳损。手臂抬起时,宽松T恤往上缩一截,露出小臂淡淡的青色血管,皮肤在阴冷雾气里看着愈发单薄。

身后三尺开外,那团裹着浓黑雾气的棺灵静静悬浮漂浮。全程双脚悬空离地半尺,没有迈步走动的动作,靠着雾气缓缓漂移前行,移动速度刚好跟江策步行节奏保持一致,不快不慢。

黑雾隐隐勾勒出干瘪修长的人形轮廓,那条青白枯瘦手臂偶尔从黑雾里露出来半截,僵硬垂在身侧,三寸黑甲在灰雾里暗沉无光,全程安静沉默,只有时不时飘出一缕拖沓绵长的微弱呼吸声,混在雾里若有若无。

刚平稳走出百余步,前方原本笔直的主路忽然横向分出三道岔道。

三条支路宽窄长短一模一样,全都朝着纵深浓雾里延伸,外围迷雾缠绕浓密,肉眼普通视线看去完全分辨不出优劣虚实,乍看都是平整可通行的道路,像人工岔开的林间小路整齐排列。

雾气在三条路口来回回旋流动,隐隐形成淡淡的涡流,空气微微轻微扭曲晃动,平添几分虚幻恍惚感。

江策停下脚步,双脚稳稳站定,人字拖并排轻轻卡在雾路上。身子没有僵硬紧绷立正,稍稍侧向一边,重心偏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放松,典型年轻人散漫站姿。

他眯起双眼,借着天眼的灰噪视野仔细扫视三条岔道的气息纹路,脖颈微微前倾,脑袋轻轻左右小幅转动,视线逐条扫过每条小路的尽头。

天眼之下差异立刻显露:左右两条岔路外围萦绕的雾气线条细碎零散、飘忽断裂,气息虚浮松散,走到中途就会彻底消散,属于虚空幻境死路;

唯独正中间那条小路的雾气线条连贯绵长,由近及远稳步延伸,气息沉稳紧实,是真正通往外界的正道。

分辨清楚之后,江策站直身子,抬手伸手指向中间那条道路,没有严肃郑重的提醒语气,随口慢悠悠唠嗑式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浓雾里慢悠悠传开:“看见没,前方经典选择题三选一。左右两条看着平平无奇,实则走进去就是无尽空雾,进去绕半天找不到回头路,相当于阴间迷宫无限循环。中间这条才是正经通勤路线,跟着我别走跑偏。”

说话时嘴角轻轻向上挑出一点淡淡的松弛笑意,带着几分路上吐槽解闷的随性,刻意冲淡歧路面前压抑紧绷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