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直播间点击关闭推流的刹那，电脑主机持续不断的低频轰鸣灌满狭小客厅，像一记沉闷不休的重鼓，一下下敲在江策紧绷了整夜的神经上。

他抬手扯掉架在头顶那盏廉价简易补光灯，金属支架磕碰书桌边缘，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轻响。

方才对着百万水友插科打诨、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松弛痞气，如同一层刻意缝制的单薄外皮，顺着肩头缓缓褪落。连日在青山阴路循环煎熬、融合千百代半魂、接连收到匿名死亡示警积攒下的疲惫、恐惧与茫然，毫无遮掩地铺展在眼底。

身上依旧套着那件洗得起球、领口松垮歪斜的黑色宽松卫衣，裤腿随意卷到膝盖，赤脚踩在冰凉实木地板上，脚底传来刺骨的凉意，刚好衬得心口沉甸甸的压抑愈发清晰。

脚步拖沓地挪到书桌前，他一屁股重重坐进老旧木椅，脊椎抵着硬邦邦的椅背，长长吐出一口闷在胸腔整整一夜的浊气，白雾在昏暗空气里短暂浮现，转瞬消散无踪。

嘴里嚼到发苦发淡的槟榔渣，随手丢进桌角堆满碎屑的空塑料饮料瓶，指尖下意识反复揉搓发胀发酸的太阳穴。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凌晨那条空白无归属号码发来的短信——纹路溯源，自取祸端。短短八个汉字，没有血腥恐吓，没有阴邪诅咒，平淡陈述的字句里藏着跨越数十年布局的冰冷威胁，像一根淬了冰水的细针，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口。

心底翻涌着一层难以压制的恐慌。

幕后那群人能隔空操控手机、电脑、直播间数据流，能提前预判他每一步计划，连他心底暗中追查咒印纹路的念头都能精准捕捉，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远比直面白雾里七具复刻自身的残影更让人窒息。可恐慌之下，一股不甘又慢慢破土而出。

他从来只是个只想安稳度日、偶尔开播唠嗑赚钱的普通人，却因为血脉里代代传承的天眼，生来就沦为对方精心培育的诱饵，被困在循环往复的宿命棋局里。

若是就此退缩，放弃追查纹路来历，往后只会永远被动受制，李诗瑶体内缠骨蚀脉的慢性蛊毒、刻在自己魂魄深处的受印标记、零八年照相馆尘封的死亡真相，全部永远无解。

恐惧和不甘在心底反复拉扯，最终那份想要护住身边人、撕开对方布局的执拗压下了怯懦。越是被对方恐吓，他追查线索的决心反倒愈发牢固。

窗外的天依旧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远处楼宇间零星几盏通宵路灯透出灰黄浑浊的弱光，隔着双层玻璃落在书桌台面，把成堆照片、纸质文件投出层层扭曲错位的阴影，看着像是无数模糊人影静静趴在桌边窥视。

沙发角落，李诗瑶裹着厚厚的珊瑚绒毛毯睡得浅淡，呼吸轻细虚浮，体内从青山稻草人身上沾染的蛊毒阴气还在丝丝缕缕向外散逸，一层淡若云烟的浅黑阴气缠在她四肢经脉表层，寻常肉眼全然无法分辨。

江策每隔半分钟便会侧头望向沙发，心底沉甸甸的牵挂压得人喘不过气。女孩是他眼下唯一的软肋，也是逼迫他强撑恐惧、主动布局反击的全部底气。

正因清楚自己不能倒下，整理所有线索时，他才强迫自己抛开纷乱情绪，条理清晰，半点不敢敷衍潦草。

他指尖轻点手机屏幕，点开设置了无关风景伪装封面的加密相册文件夹，内里整整齐齐存放着所有在青山地界拍下的关键影像素材：

田埂成片稻草人根部泥土下隐现的细密咒印细线、后山阴路中央黑棺外壁青苔刮开后完整刻印的纹路特写、村口灰衣陌生路人手腕远距离抓拍的清晰截图、返程下山途中自己小臂皮肤一闪而逝暗纹的延时抓拍。

数十张照片按照拍摄地点、时间先后有序分层排序，他逐一点开放大，裁剪多余杂乱背景，用备忘录标注每张图片对应的场景、当时产生的体感异象，动作沉稳有序，全然不见直播时散漫嬉闹的模样。

独处直面宿命线索时，骨子里冷静缜密的一面彻底展露，再也不需要用痞气玩笑伪装内心。

指尖反复滑动屏幕翻阅纹路特写的间隙，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频繁明暗闪烁，背光忽亮忽暗，屏幕像素边缘飘起细碎雪花噪点，如同老旧显像管电视机接收不到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