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八卦镜(背面)

摇曳的煤油灯火还在厅堂中央漫无目的地晃荡,昏黄的光斑在青石板地面上晃出一圈圈飘忽的涟漪,墙面扭曲的黑影顺着梁柱缓缓蠕动,像蛰伏在暗处的活物,贴着墙壁静静窥探。

初代尸王静静伫立在光晕之下,空洞漆黑的眼窝对着江策的方向,周身没有翻涌暴戾的阴气,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凝滞死寂,压得整片空间的气流都不再流动。

方才墙角那道压抑啜泣的背影已经重新隐入阴影深处,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酸涩悲凉,混着棺木腐朽的闷霉味、地底泥土的腥凉气息,吸入肺腑沉甸甸发堵,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踩在悬空的薄冰之上,让人不敢轻易踏足下一步。

江策将掌心的李家铜戒缓缓攥紧,冰凉的金属纹路嵌进指腹,沉甸甸的分量不再只是一件信物,更像是一份刚刚签下的沉重约定。

身上松垮的浅灰色T恤沾着一层薄薄的尘埃,后背被阴冷气流浸得发僵,肩头随意耷拉的黄色道袍垂落一侧,额前乱糟糟的碎发被灯火映出晃动的阴影。往日里挂在唇角用来消解紧绷的松弛痞气早已敛藏,眉峰紧锁,眼底只剩沉敛的审视,惜命的警惕牢牢扎根心底,眼前这位看似平和的老者,身上藏着远比表象更加窒息的禁锢秘密。

尸王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摘下鼻梁上那副圆框老花镜,镜架老旧褪色,镜片并不是透亮的玻璃,表层蒙着一层厚重的磨砂白雾,灰蒙蒙一片,寻常视线根本无法透过看清景物。

他指尖轻轻向前一递,将这副诡异的老花镜递到江策面前,动作平淡从容,像是递出一件寻常物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审视意味。

“戴上看看。”低沉沙哑的话音缓缓响起,在空旷大厅里慢悠悠回荡。

江策微微迟疑,目光落在磨砂镜片上,心底生出本能的戒备,没有立刻抬手接过,只是目光审慎地打量着镜框:“这镜片被磨花了,能看见什么?”

“看得见脚下藏着的东西。”尸王语气平静,空洞的眼窝依旧对着前方,“这间义庄看着是平地,底下从来都不是实的。”

这句话落下,江策后脊莫名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捏住冰凉的塑料镜架,将老花镜举到眼前,微微抬眼透过磨砂镜片望向脚下的青石板地面。

视线穿过灰蒙蒙的镜片,眼前的世界骤然发生翻天覆地的畸变。

表层平整坚硬的青石板如同褪去的外壳,变得透明稀薄,脚下的地板仿佛凭空消失,视线直直向下坠去,露出厅堂地面之下广阔幽深的巨大空洞空间。

整片地下深渊被一种浓稠暗沉的青芒彻底笼罩,无边无际的青色雾气在下方翻涌盘旋,色调暗沉压抑,那抹青色,竟和自己后背肩胛处那道剐字刑印的色泽一模一样。

深渊望不见底,青色雾气层层叠叠向下蔓延,仿佛脚下站着的方寸地面,只是一层薄薄的盖板,随时会塌陷坠入这片无边的青色牢笼。

头皮骤然一阵发麻,江策下意识收回视线,抬手取下老花镜,重新望向肉眼正常看见的地面,青石板依旧平整坚固,可心底已经生出挥之不去的悬空惶恐——自己脚下踩着的这片义庄大厅,头顶是灯火,脚下却是深不见底的虚空深渊。

“你背上带着阴律司的刑印。”

尸王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闷,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方才你亲口许下守秘的约定,愿意封存地基下的过往,身上的刑印便会淡去一分。往后守得越安稳,秘密藏得越牢固,那道剐字印记消散得就越快。”

江策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抬手按住后背肩胛的位置,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刑印传来若有若无的沉凉触感。

原来承接守秘的约定,不只是被动被套上枷锁,更是化解自身阴间刑罚的唯一途径。这份守秘,既是束缚,也是消解剐刑烙印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