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义庄木门的刹那。
头顶整片天穹彻底沉了下来。
白日那种灰蒙蒙的浅灰,骤然压成浓稠凝滞的深铅灰。
没有落日,没有晚霞,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边缓缓垂落,直接将旷野扣进一片死寂的昏沉里。
阴夜,毫无征兆地正式降临。
旷野的晚风横着扫过来。
裹挟着干裂黄土的细沙,打在脸颊上微微发涩刺痛。
江策身上那件浅灰色T恤还残留着井下浸泡的潮气,布料发硬地贴在后背上,冷风一吹,凉意顺着后脊往里钻,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肩头耷拉的黄色道袍皱巴巴地垂在臂弯,边角沾着义庄带来的棺木尘土与水渍,沉甸甸晃荡着,走起来格外累赘。
他脚步顿在院门外的土路上,下意识停下回头回望。
身后的义庄孤零零蹲在荒原深处,黑沉沉的屋檐轮廓隐在暗幕里,门窗向内收拢,像一双闭合沉眠的眼。
厅堂里红纸贴成的警告、翻敞的积水棺、水面翕动嘴唇的孩童虚影,全都被关在了厚重的木门之后。
可那些触感、画面、声响,依旧死死盘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江策垂下视线,下颌微微绷紧,嘴角扯出一抹耷拉下来的疲惫苦笑。
眉峰拧着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眼底布满一路奔波后的倦怠,低声吐出一声发自心底的无力吐槽,气息闷沉又无奈:
“这阴德真不是人拿的……一步一桩怪事,拿三分进度,要扛一堆说不清的诡异。”
语气里带着被接连怪事磨出来的烦躁、疲惫,还有活人踏入阴阳夹缝深处的茫然。
后背肩胛位置还能清晰感受到刑印消减后的空落酸胀,每一次阴德上涨,看似是枷锁松动,代价却是一次次直面看不见的触碰、依附与时空篡改。
他不想再站在风口久吹冷风。
目光扫向路边一块风化已久的青条石阶,缓步走过去,屈膝缓缓坐下。
冰凉粗糙的石面贴着大腿布料渗上来寒意,硬邦邦的触感压下心底纷乱的焦躁,让紧绷的神经勉强稳住几分。
江策抬手,将身上三件随身物件一一掏出来,轻轻平铺摆放在身前平整的石阶面上。
左侧,是那枚戴在手上许久的祖传铜戒指,古旧纹路暗沉安静,静静卧在石面上,没有丝毫晃动。
中间,是那枚光绪通宝铜钱,铜色沉旧,正反两面的字迹依旧清晰,那句我等你来拿还牢牢印在钱面上。
右侧,是他攥在手里的手机。
指尖点亮屏幕,打开后置探照灯,一束冷幽幽的淡绿色光束斜斜向下打在身前地面,在脚下铺开一片诡异冷清的光影。
三件器物并排静置,周遭只剩下风声掠过荒草的沙沙响动。
江策的目光下意识垂落,看向自己被绿光映照拉长的影子。
白日天光下尚且只是模糊凸起的轮廓,此刻在冷调绿光的照射下,画面骤然变得尖锐清晰。
影子脚跟处那团蹲伏的幼小身形肉眼可见地向外膨胀一圈,轮廓愈发厚重凝实,原本半透明的雾状虚影,被绿光硬生生勾勒出立体的躯体弧度。
蜷缩的肩膀微微撑开,躬身蹲伏的姿态愈发明确,像是被冷光强行照出了藏在黑影里的本体,棱角分明地蛰伏在地面上,安静蛰伏,随时都有挣脱光影束缚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