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深处涌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托举力道,将江策的身形从崩塌消散的阴间档案库缓缓向外推送。
周遭幽暗的书架长廊、悬浮的光影通道、漫天漂浮的阴尘纸絮如同潮水般向后飞速褪去,浓重的阴冷气息被一层温热的白光层层隔绝,耳边回荡的卷宗震颤声、空旷长廊的回声一点点归于沉寂,只剩下耳膜里一阵短暂的嗡鸣,像是从漫长的沉梦里骤然惊醒。
脚下悬空的失重感骤然落地,鞋底扎实地踩在平整坚硬的实木地板之上,冰凉踏实的触感顺着脚掌稳稳向上传来,将人彻底拉回现世的具象环境之中。
江策下意识踉跄半步,肩头微微晃动,宽松的外套还维持着在阴间旷野行走时耷拉的姿态,肩头、领口、裤腿表面沾满细碎的黄土尘粒,是穿梭窑厂、河滩、荒野土路留下的真实痕迹,落在干净的客厅地板上,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他缓缓站稳身形,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息,眼底还残留着地底档案室幽暗光影带来的恍惚,原本紧绷攥紧的手掌慢慢松开,指腹还残留着握住毛笔、触碰档案木盒的冰凉触感。
脸上紧绷了一路的凝重神情缓缓松弛下来,习惯性地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疲惫的痞气淡笑,只是这抹笑意不再是用来掩饰恐惧的伪装,而是卸下千斤重担之后发自心底的释然,眉眼间的戾气与警惕尽数褪去,只剩下长途跋涉后的倦怠沉静。
“江策!”
一声焦急的呼喊骤然在身侧响起,李诗瑶原本正局促地守在客厅沙发旁,目光死死盯着方才江策凭空消失的位置,看见眼前人影骤然凭空显现,她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立刻上前。
眼底写满惊魂未定的慌张,伸手想要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你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就站在原地眼前一晃,整个人直接凭空消失了整整三分钟!客厅信号都跟着瞬间中断,我怎么喊你都没有回应,身上怎么沾了这么多荒野尘土,你刚才到底去到什么地方了?”
三分钟。
短短三个字落在耳中,让江策整个人都怔住了。
在阴间跨越荒山野岭、闯过窑场废墟、踏入棺材铺、奔赴河畔柳岸、深入巨型地下档案库,经历一场场执念对峙、心魔宿命博弈,仿佛走过了数日甚至更漫长的煎熬旅途,可在阳间现世的时间轴里,仅仅只是转瞬即逝的三分钟恍惚。
两界之间悬殊的时间流速鸿沟,在此刻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恍然如梦的眩晕感顺着后脑缓缓涌上来,分不清方才那场横跨阴阳的还债跋涉,究竟是真实发生的宿命历练,还是意识坠入幻境的一场噩梦。
江策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对方不必太过惊慌,喉间因为长时间身处阴冷阴间而干涩发哑,语速放缓带着几分沉缓的疲惫:“别慌,只是刚才意识短暂坠入了别的地界,算不上凭空消失。”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后背肩胛的皮肤。
掌心贴在温热光滑的皮肉之上,细腻平整的触感真实清晰,长久盘踞在脊背之上、如同剐痕一般的青色阴律刑印彻底消失无踪,没有留下半点青灰纹路、没有残留冰凉的印记压迫,那道折磨了他无数日夜、时刻提醒着宿命枷锁的刑罚烙印,随着十点阴德功德圆满彻底消融瓦解,连皮肤之下沉闷的坠重感也一同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