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溺水

印在井底干裂泥土上的苍白手掌,缓缓松开了缠在江策手腕上的力道。

那股不属于人间、冰冷僵硬到刺骨的触感一点点褪去,可森寒阴气却死死黏在皮肉肌理之间,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蔓延,钻得骨头缝都冰凉发麻。

江策浑身肌肉紧绷到发酸,后背早已被冰冷冷汗浸透,潮湿阴冷的气息贴着脊背游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压抑的窒息感。

他微微收回手臂,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眼底凝着极致的警惕与忌惮,心脏在胸腔里狂乱跳动,沉闷的声响在死寂巷子里无限放大,连耳膜都跟着一阵阵发疼。

整条旧城死巷没有半点多余动静,风声像是被这片区域彻底隔绝,没有虫鸣,没有飞鸟振翅,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流动。世间所有喧嚣热闹,都被胭脂井盘踞的百年痴念挡在了巷子之外,仿佛这里早已不属于阳间,只是阴阳夹缝里一处被遗忘的死角。

空气里陈年风干的胭脂甜香愈发浓郁,混杂着地底渗出来的铁锈腥气,又潮又黏,吸入肺腑只觉得胸闷头晕,意识沉沉发飘,明明神志清醒,却无时无刻不觉得周遭一切都诡异反常,违背所有世间常理。

他抬眼望向斑驳老旧的井壁,原本那行指甲刻下的字迹旁边,又多出一道新鲜锋利的划痕。

痕迹崭新湿润,阴气浓郁纯粹,是刚刚凝结成型的执念,冰冷直白,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更不会被三两句劝说软化动摇。

漫长岁月早已磨灭了她所有情绪,不懂心软,不懂退让,不懂人情世故,只剩下永不停歇的等待。

你下去。

我告诉你他在哪。

江策喉结沉重滚动,脸色沉冷淡漠,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我不下去。你上来,把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

井底长久沉寂。

没有声音回应,没有阴气起伏动荡,井底那张泥画人脸没有丝毫变化。故事发生在2024年,距离民国离别早已过去整整九十年。

日复一日枯等了近一个世纪,她早就失去了活人该有的喜怒哀乐,不会委屈哭诉,不会愤怒嘶吼,更不会被旁人三言两语打动妥协。

她没有爱恨,没有善恶,没有轮回归宿,只剩下无休止的执念,冰冷、麻木、永恒,像扎根地底千万年的顽石,亘古不变,无人能改。

僵持没有持续片刻。

江策清楚此地凶险至极,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致命危险,一旦被执念缠上,就再也无法脱身。他缓缓站直身体,打算立刻转身后退,彻底离开这片被执念笼罩的绝地,躲开所有未知祸端,远离这场跨越近百年的阴阳纠葛。

可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一股诡异到极致的拉扯力道,骤然从脚下地面传来。

不是人手拖拽,不是阴气缠绕束缚。

他脚下踩着的坚硬青石石板,毫无预兆变得松软塌陷,如同深埋地下腐烂多年的沼泽淤泥,无声无息向下凹陷整整一寸。

冰冷坚硬的石面仿佛被执念融化,生出极强的吸附粘性,死死粘住他的鞋底,牢牢禁锢住双脚,无论怎么发力挣扎,都难以挣脱半分。

冰冷无形的感知瞬间涌入脑海。

胭脂井女子绵延近百年的痴念,早就超脱了井口方寸之地。无尽岁月里反复堆积的等待,不断向外蔓延渗透,彻底覆盖了整条巷子所有地表。

只要踏足这片土地,就等于落入她专属的执念牢笼,无处躲藏,无处逃离,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注定被她绑定。

江策脸色骤然沉到谷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浑身汗毛瞬间根根直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鞋底正被液化扭曲的地面一点点向下拖拽拉扯。这里没有积水,没有泥浆,没有沼泽淤泥,只是纯粹被近百年执念扭曲变质的大地,彻底颠覆世间一切正常规则。

坚硬石板化作半凝固粘稠泥浆,缓慢、冰冷、执着,无声无息吞噬着闯入此地的活人,悄无声息,却致命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