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楼那间虚实交错的房间退出来时,楼道里的灰烬又厚了一层。
暖黄老旧的灯光在身后缓缓熄灭,仿佛那间屋子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只是一闪而过的记忆幻影。江策轻轻带上房门,冰冷的木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闷的轻响,在死寂狭长的楼道里格外突兀。
他站在原地片刻,掌心五道黑线轻轻起伏跳动,温度忽冷忽热,影子依旧安静蛰伏在整栋楼的某处,不现身,不言语,不靠近,只用无声的感应牵引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整栋筒子楼怪异到超出常理。
每往下走一层,楼道的格局、装修风格、光线色调就彻底变换一次,没有统一年代,没有统一布局,像是把几十年间不同时期、不同住户、不同时空的房间硬生生拼接在一起,杂乱错乱,毫无逻辑,现实与记忆层层重叠,阴阳气场杂乱纠缠,明明是同一栋楼,却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立割裂的世界。
走到二楼,光线骤然改变。
三楼是温柔昏沉的暖黄钨丝灯光,朦胧老旧,带着岁月暖意。而二楼整条楼道,全部是冷白刺眼的日光灯管,惨白冰冷,光线笔直僵硬,照得墙面发白,阴影锋利冰冷,是九十年代家家户户标配的老式灯管风格,毫无温度,冷清刺骨,照得周遭一切都阴森压抑。
楼道墙壁泛黄发黑,墙皮层层脱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灰烬焦味,只是比起三楼,少了几分缠绵痴念,多了刺骨阴冷的阴寒气息。盼拆迁、不肯走、滞留、执念、怨恨,无数杂乱情绪堆积在这里,日积月累,早已扭曲了整片空间。
江策缓步踩在铺满灰白灰烬的台阶上,脚步落下依旧发出沙沙轻响。
他目光随意扫过墙面,一张泛黄褶皱的旧报纸牢牢贴在斑驳墙面上,格外显眼。
报纸边缘卷曲老化,纸张脆弱干枯,年代久远,一眼就能看出尘封了漫长岁月。他下意识凑近目光一扫,看清报纸上方清晰印刷的日期——2003年。
看到这个数字的瞬间,江策瞳孔微微一缩。
2003年。
那正是他小学三年级的年纪。
一段早已尘封模糊、几乎被彻底遗忘的童年时光,毫无预兆撞进脑海。他从来没有来过这栋城中村废楼,可这个年份,精准对应着他人生里一段空白残缺的岁月。
诡异的熟悉感再次席卷全身,明明陌生的楼道,陌生的报纸,却处处都和他的过往死死挂钩。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想要轻轻撕下那张报纸。
指尖触碰纸张的刹那,一股极强的粘连阻力传来。
报纸并不是自然老化粘在墙上,像是被人用厚重胶水层层涂抹,牢牢糊在墙体之上,经过十几年岁月凝固,早已和墙面融为一体,死死贴合,根本无法轻易剥离。像是有人故意不让人取下,故意封存这段时间,封存这段记忆,不让任何人触碰。
江策微微用力,指尖发力轻轻拉扯。
脆弱干枯的旧报纸没有被完整撕下,反而应声碎裂。
一片片细碎残破的纸片簌簌落在地上,零散杂乱,东一片西一片散落满地。他低头看去,破碎的字迹杂乱交错,无论怎么拼凑,都无法连成一句完整通顺的话,残缺不全,支离破碎,就像他被打散遗忘的记忆一样,残缺不堪,无法复原。
他蹲下身,目光仔细打量满地碎纸。
紧接着,一股极致诡异的寒意顺着后背瞬间爬满全身。
散落一地的报纸碎片,并不是杂乱无序掉落。
每一片纸屑,都有着清晰统一的方向。
所有残片,尖角、纹路、字迹朝向,全部不约而同,齐齐指向楼道最深处,走廊尽头那一扇孤零零的房门。
不是巧合,不是自然散落。
是刻意摆放,是暗中指引,是有人故意引导他走向那个方向。
江策缓缓站起身,心跳无声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