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正月。
曹操在宛城打了败仗。
消息传到许昌的时候,刘协正在吃午饭。午饭是粟米粥配咸菜,连油星都见不到。小德子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陛下,曹丞相……败了。
刘协放下碗:怎么败的?
张绣降了又反。小德子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丞相睡了张绣的婶婶,张绣觉得受了辱,半夜起兵偷袭。丞相的大营被冲了个对穿,人马折了不少,连丞相自己的马都被射死了,差点没跑出来。
刘协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廊下,典韦铁塔一样戳在那里,正在啃一块麦饼。他啃得很专心,碎屑掉进披风的毛领子里也不在意。
知道了。刘协说。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但在心里,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按史书上的轨迹,宛城这一仗,曹操最贴身的猛将该战死在营门口。可如今那个人不在宛城,就在他的廊下站着,离他不到二十步。
历史的轨迹已经发生了偏移。这个变化看起来小,但意味着某些原本属于曹操的东西,正在转到他这边。
更重要的是,宛城之败对曹操的打击不小。大半夜被人端了大营,人马折了一地,曹操自己也差点丧命。这意味着接下来几个月,曹操的精力会放在南阳方向,对许昌的控制会相对放松。
这是机会。
不是翻盘的机会,是喘息的机会。
然而这件事也给他提了个醒。曹操虽然败了,但仍然是天下最强大的诸侯之一。一个宛城之败伤不了他的根本。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卷土重来。
刘协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
宛城之败后,许昌的气氛紧张了一阵子。程昱加强了宫禁,进出宫门都要盘查。但很快曹操从前方送回了命令:一切照旧,不许慌乱。
曹操就是这样的人。打败仗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先乱了阵脚。
正月十五这天,郭嘉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替曹操送东西的。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上落满了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小德子认出他是丞相府的人,不敢拦,赶紧禀报刘协。
刘协在寝宫见了他。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盆里烧着炭,不旺,但比外面暖和得多。郭嘉走进来的时候,肩膀上的雪化了,湿了一片。他咳了两声,在火盆边坐下,伸出手来烤火。
郭军师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刘协问。
没事。郭嘉说,路过,顺便来看看陛下。
刘协看了他一眼。大正月十五的晚上,冒着雪皇宫?骗鬼呢。
但他没有拆穿。
喝酒吗?刘协问。
郭嘉抬起头,有些意外。
陛下这里有酒?
小德子,把朕藏的那坛酒拿出来。
小德子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小酒坛。酒是去年宫里酿的,没什么好料子,就是粟米酿的水酒,但在这个年景已经算难得。刘协平时不怎么喝,今天倒是来了兴致。
两个粗陶碗,倒上酒。酒色发浑,入口酸涩,但好歹有酒味。
郭嘉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有就不错了。刘协说。
两个人对着火盆喝酒。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屋里面炭火噼啪,酒香和炭味混在一起,倒有几分暖意。
宛城的事,陛下听说了?郭嘉忽然问。
听说了。
陛下怎么看?
刘协想了想。
丞相会赢回来。他说,一次败仗而已,伤不了根本。
郭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陛下觉得,当今天下,谁是英雄?
刘协端着酒碗,看着火盆里的炭。
这个问题他知道。历史上有过一场着名的煮酒论英雄,曹操和刘备。但现在问这个问题的人是郭嘉,对象是他。
袁绍算不算?他说。
袁绍?郭嘉撇了撇嘴,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但此人外宽内忌,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不是英雄。
那袁术呢?
冢中枯骨,骄奢轻狂。早晚必死。
吕布?
匹夫之勇,反复无常。早晚被人擒杀。
孙策?
借父之名,少年锐勇。但根基太浅,江东未平。
刘协一连说了几个名字,郭嘉一一否定。他否定的方式很简单,要么摇头,要么从鼻子里哼一声,连理由都懒得给。到最后,他放下酒碗,看着刘协。
那郭军师觉得,谁是英雄?
郭嘉端起碗,喝了一口酸酒。他喝酒的样子不像文臣,倒像军中的老兵,仰头一口闷,喝完用袖子擦嘴。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刘协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原本是曹操对刘备说的。青梅煮酒,雷声落箸。但现在问这个问题的人是郭嘉,对象是他。这八个字从一个曹操的谋士嘴里说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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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不是刘备。使君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