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天黑得早了。
宫里的风带着凉意,从北边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直晃。刘协坐在案前看一卷《道德经》,看到大智若愚四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陛下笑什么?小德子蹲在角落里拨炭火,好奇地问。
笑老子。刘协把竹简放下,两千多年前就有人教朕装傻,朕是头一个学得像的。
小德子不太懂,但跟着笑了两声。他虽然不太聪明,但有一点好——皇帝笑的时候他就笑,皇帝不笑的时候他就闭嘴。
刘协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典韦坐在廊下的杌子上擦刀,铁戟靠在墙边,月光把刀刃照得发白。他擦得很认真,一块布在刀刃上来回磨,偶尔停下来用指甲弹一下刀口,听听声音。
典韦。刘协叫了一声。
末将在。典韦抬起头。
你媳妇最近怎么样?
典韦的手顿了一下。
还好。他说,就是入秋以后咳了几声。末将让她少干点活,她不听,说闲不住。
让她别太操劳。刘协说,回头朕让太医去看看。
多谢陛下。典韦低下头继续擦刀。但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刘协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他走到案前,把竹简重新拿起来。目光落在大智若愚四个字上,但脑子里想的不是老子。
他在想典韦的媳妇。
从郭嘉给的情报来看,董承最近的动作越来越频繁。种辑、吴硕,这些人隔三差五就往董承府上去。如果董承在建安二年底就动手,那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剩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
够不够把那二十个人练出来?够不够把逃跑的路线踩熟?够不够把伏寿安顿好?
伏寿。
想到这个名字,刘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来许昌快一年了,和伏寿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次见面都是她来请安,他敷衍两句,她就走了。两个人客气得像住在同一间客栈里的陌生人。
但伏寿不是普通人。
她是伏寿。伏完的女儿。十三岁入宫,被封为皇后。历史上她在曹操手底下活了十几年,最后被拖出宫、废黜、幽闭而死。整个过程里她从来没有求过饶,也没有出卖过任何人。
这种女人,不是一句贤内助就能概括的。
刘协在案前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把竹简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做了一个决定。
——
伏寿在自己的宫里也没睡。
她跪坐在榻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粥。宫女翠儿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到地上。
翠儿。伏寿叫了她一声。
娘娘!翠儿猛地惊醒,奴婢该死,奴婢——
别慌。伏寿说,你回去睡吧,今晚不用守了。
那娘娘——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翠儿犹豫了一下,行礼退了出去。门关上以后,殿里就只剩下伏寿一个人。
她看着那碗凉粥,没有胃口。
进宫快一年了。她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难。不是吃穿用度上缺什么——虽然确实缺——而是那种看不到尽头的压抑。宫墙这么高,天这么小,她的丈夫是一个傀儡,她的公公曹操把她当摆设,她的父亲远在老家帮不上忙。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不,比鸟还不如。鸟至少还能叫两声。
但今天晚上,她不想再当笼中鸟了。
她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一直没敢做的事。
伏寿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她沿着宫道往东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她拐了个弯,继续走。
中宫的寝殿在刘协寝宫东边三百步。伏寿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门口的灯笼暗了一盏,另一盏也快灭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坐在廊下,正在打盹。
伏寿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了。
典韦猛地站起来,手按刀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
是我。伏寿的声音很平静。
典韦看清了她的脸,愣了一下。
皇后娘娘?您怎么——
我来见陛下。
现在?典韦皱了皱眉,陛下已经歇了,娘娘——
让他起来。伏寿说,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典韦犹豫了。他看了看伏寿的脸,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最后咬了咬牙。
娘娘稍等。
他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殿里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刘协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让她进来。
典韦推开门。伏寿走了进去。
——
刘协坐在榻上,头发散着,身上披了一件旧袍子。案上的油灯还亮着,旁边放着那个冷冰冰的丹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