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头的关中密报,是裹在一封扎实的家书里,混着商队的盐车,几番转手才递到洛阳的。
信纸上,是老秦头一手极小的针脚小字,一处一处,把关中这几个月的局面,记得清清楚楚:郿坞那一路主将,果然坐大了。春里几场激战,邻邽、扶风两处联军都吃了亏,邻邽那位自称北地将军的梁兴,被打得连连败退,眼下已退回老营,闭门不出;郿坞那主将趁胜收拢败兵,粮草、人马一时俱旺,隐隐有了西顾长安、再图东进的架势。信末,老秦头特意添了一句:郿坞主将这两月,已几番遣人东来打探函谷防务,问的尽是洛阳虚实。
刘协把信递给郭嘉,郭嘉就着灯,把那针脚小字从头看到尾,又抬眼,望着案上那张摊开的关中舆图,久久不语。
奉孝,你看。刘协指着图上郿坞那一处,当初咱们递通好文书,原是想叫它同邻邽耗着,两不相顾。如今它反倒胜了,坐大了,眼睛也往东边瞟过来了。这远交近攻,交着交着,倒把一匹狼给喂肥了。
郭嘉垂着眼,却不慌,缓缓道:陛下所虑,正是臣要说的。远交近攻四字,本不是一成不变的死局,而是审时度势的活棋。郿坞如今胜了、强了,那它便不再是当交的远,而成了当防的邻。邻邽那梁兴是输了、败了,可正因他败,他这会儿反倒最肯低头、最肯来投——这样的人,用好了,便是咱们插在关中腹地的一根针。
刘协眼睛微微一凝:你是说,改抚梁兴,防郿坞?
正是。郭嘉道,郿坞势强,便不可深交,只可远防——臣这就遣人将函谷、渑池一带的烽燧游骑,再加密一倍,卡死它东来的进路;而梁兴连败之余,走投无路,正可遣使,许他以汉家名义、收其残部、给其粮地,让他替咱们,稳稳钉在郿坞的西侧,互为掣肘。此所谓,扶弱以制强,远交者可随时换作近防,近攻者亦可转作羁縻。势随时移,棋随势转,方是活棋。
刘协听罢,缓缓点头,又沉思片刻,道:依你看来,这一局,咱们这头,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郭嘉直起身,郑重道:关中那盘棋,不管是抚梁兴、防郿坞,还是日后图长安,底子,都在洛阳这一步。咱们这儿兵精、粮足、民心归,后面才能进退裕如。若洛阳根基不固,不论关中打出什么花样,咱们都使不上劲。是以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仍是三件事——屯田再扩、民心再聚、衙门再立。这三样立稳了,关中、河北、中原,那一盘盘棋,才都握在陛下手里。
几句话,把刘协心里盘桓多日的那层意思,又点透了一层。他拍案道:好。那便从今日起,把这衙门再立一桩,先定下来。司牧一处,朕要它名正言顺地立起来——不单管屯田流民,医、学、仓、市、营造、度量,凡百姓穿衣吃饭、生老病死相关的,都要有专司、有专人、有章程。
当夜,君臣二人就着灯火,把这事细细议定。
这一夜,行台灯火亮到三更。贾思勰被连夜请来,说到区田日后当由哪一司统管、水利当逐年兴修,老人絮絮叨叨,说出一套细密的章程来;宇文恺则对着洛阳城图,标出营造、道路几处节点;葛洪坐在一角,不多言语,只在问及医司建制时,才缓缓补上一句防疫需立常典;祖冲之摊开一把自制的尺与斛,说度量衡不定,百工便各说各话。原以为极难的一桩事,竟在这满室的闲话里,渐渐有了模样。第二日,刘协在行台召集众官,郑重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