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襄阳。
荆州牧府的后宅。
刘表躺在榻上,气喘吁吁。
他病了。
不是小病,是大病。
入秋以来,咳嗽不止。
请了三位名医,喝了上百副药,不见好。
榻边坐着两个人。
蔡夫人和大公子刘琦。
蔡夫人面容娇美,年方三十出头,是续弦。
刘琦是元配所生,已二十六岁。
刘琦端着药碗,亲手喂父亲。
蔡夫人在一旁,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
窗外,蔡瑁正等着她。
…………
后院偏厅。
蔡瑁低声问妹妹。
姐夫怎么样?
蔡夫人摇头。
夜里咳得睡不着。今早咯了一口血。
蔡瑁脸色变了。
咯血了?
嗯。但他不让声张,只让请张机来看。
张机是襄阳名医,仁心仁术。
蔡瑁皱眉。
张机看了,怎么说?
说是肺痨。蔡夫人压低声音,撑不过这个冬天。
蔡瑁的脸色更加难看。
但难看的,不只是担忧,还有别的东西。
妹妹,他握住妹妹的手,事到如今,立储不能再拖了。
立琮儿。
蔡夫人迟疑。
琦儿是长子,立琮儿恐怕……
恐怕什么?蔡瑁打断她,恐怕琦儿那帮人不服气?
他们不服气也得服气!
现在荆州的兵权,一半在我手里,一半在张允手里。文官里头,蒯越蒯良兄弟也看好琮儿。
剩下伊籍、马良那些人,能成什么气候?
蔡夫人犹豫。
可是琦儿是嫡长子,姐夫一直疼他……
姐夫疼归疼,蔡瑁声音冷了下来,立储是大事。妹妹,你忘了你儿子才是亲生的?
蔡夫人脸色一变。
她的儿子是刘琮,今年十六岁。
是她亲生。
蔡瑁继续说。
妹妹,姐夫一旦不在,琦儿继位,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我们蔡家。
到时候你和琮儿,一个守寡,一个出局。
妹妹你想过没有?
蔡夫人脸色苍白。
她当然想过。
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二哥的意思是?她小声问。
蔡瑁压低声音。
今夜,他说,我让人去琦儿的住处。
做点手脚。
什么手脚?蔡夫人手开始发抖。
让琦儿病。蔡瑁说,病重了,回不了襄阳,自然立不了储。
用什么?
水银。少量,慢性。
蔡夫人猛地后退一步。
二哥!这是要害人命!
不是害人命,蔡瑁说,是病。慢慢病。
水银下得轻,吃不死人,只是身子虚。
虚到立不了储,就够了。
蔡夫人摇头。
不行。琦儿和琮儿是亲兄弟。
亲兄弟?蔡瑁冷笑,姐夫死了之后,他们就不是亲兄弟了。
妹妹,你听我的。
现在不动手,将来动手的就是他。
蔡夫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
当夜。
刘琦回到自己院子。
院子在牧府西厢,是他从小住的地方。
刘琦累了一天,倒头就睡。
枕边的小茶壶,被人换了。
…………
刘琦第二天起来,觉得头晕。
他没在意,以为是没睡好。
第三天,头晕得更厉害。
第五天,开始流口水,手抖。
刘琦的贴身仆人——一个老仆,跟了他二十年——看出不对。
老仆叫吕忠。
吕忠把刘琦扶到榻上,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舌苔泛黑,眼白发青。
吕忠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中毒的征兆。
而且是水银。
吕忠年轻时跟过一位医师,认得这个症状。
吕忠不动声色。
夜里,他把刘琦房里所有的茶水、酒、点心、药——所有入口的东西,全部检查了一遍。
最后,他锁定了那个小茶壶。
茶壶是新换的,款式跟原来的几乎一样。
但壶底的釉色,略有不同。
吕忠悄悄把茶壶藏起来,第二天一早去找了张机。
…………
张机在医庐里。
吕忠把茶壶放在桌上。
请先生看。
张机闻了闻茶壶里的水。
又用银针探了探。
银针,乌黑。
张机的脸色变了。
水银。
少量,长期。
吕忠跪下。
先生救救大公子!
张机沉默良久。
老朽可以解毒。但有一事——是谁下的,老朽不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