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十四,卯时。
宛城都督府。
戚南塘在案前。案上还是南阳南境十二县的舆图。九枚木牌摆成一列。宛、邓、穰、新野、涅阳、育阳、棘阳、湖阳、比阳。第十枚未放。
徐盛来了。邓艾也来了。李伯昨夜从比阳押降卒回来,也来了。邵副尉也来了。
戚帅。
来了。都坐。
——
戚南塘指了指第十枚木牌未放的位置。
平氏。
徐盛看了一眼。
陛下昨夜停指尖处。
两夜连按。
戚南塘看邓艾。
士载。
邓艾没答,只是看舆图。他看得慢。他一只手按在平氏,一只手按在平氏北十五里的地方。
戚南塘问他。
那是何处?
雉山。
何等地形?
南北一条夹道。二百步长。两侧丘陵。丘陵高二十五丈。灌木半人高。南口出去五里,就是平氏北门。
你要用雉山。
戚南塘等他往下说。
——
邓艾把手指从平氏挪到宛城。
平氏令叫赵勖。张钰嫡系。四十岁。两撇八字胡。青袍。刚愎。据比阳齐渊招供,此人比齐渊更铁。平氏兵五百。二百五十守城。二百五十机动。
若强攻平氏,五百之众守城池,我军三百步、五十骑,需自宛城至平氏一百二十里。到城下,人马已疲。攻城至少三日。三日之内,张钰淮西残部可能北上救援。
若不强攻,把赵勖从城里引出来,事就成了一半。
戚南塘点头。
怎么引?
魏鲲。
——
徐盛看邓艾。
魏鲲昨日才降。
信他?
邓艾摇头。
不信。
那……
邓艾打断徐盛。
我不信魏鲲,我信魏鲲有一子。
徐盛不吭声了。
邓艾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笺上是昨夜他审魏鲲得来的字。
魏鲲之子,名庚,八岁。魏鲲之妻已亡。魏庚寄养于平氏,在魏鲲姊夫家。姊夫叫毛铎。毛铎在平氏城东北角,开一间粮铺。
戚南塘听完,看了徐盛一眼。
徐盛没说话。
戚南塘看邓艾。
你要拿魏庚做筹码。
如何做?
我今日辰时见魏鲲。我告诉他,事成之后,魏庚护送来宛城,交给他。他自己流放豫章十年。事不成,或他敢在信里露破绽,我不动魏庚,但我也不救。他自己想。
戚南塘看邓艾看了很久。
士载。
你这一手,够狠。
戚南塘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把第十枚木牌拿起来,放在平氏那一格上。
就这样。
——
辰时。
宛城牢中。
魏鲲坐在稻草上。他右肩缠着布。布上有血。血是昨夜梁津渡北岸被徐盛长槊平举扔斧时磕的。
邓艾走进来。邓艾没带兵。他一个人。他手里捧着一小碗粥。粥上飘几片薄薄的姜。
魏鲲抬头。
你要杀我。
邓艾把粥放在魏鲲面前。
魏鲲没动。
邓艾也不催。邓艾坐下。邓艾在稻草上坐下,与魏鲲面对面。
魏庚在平氏。
魏鲲的手一抖。
你要动他。
我不动。
你说什么?
邓艾把小笺放下。
我知道毛铎粮铺。我知道魏庚今年八岁。我知道你妻子建安五年冬病死。我知道你没有其他孩子。
魏鲲低下头。
你要我做什么。
写一封信。
——
邓艾把信的格式说给魏鲲听。
以你之名,寄给平氏令赵勖。就说昨夜比阳沘水一战,我南郡水寨残部并非全数被擒,你带四十人脱困,藏于比阳北二十里的野林。张公有急令,命你并平氏赵勖,共率主力北上雉山会合。雉山,指定六月十四未时至。会合后,合击宛城南翼。
魏鲲沉默。
这信送到赵勖手里,赵勖会不会信?
这就要看你写不写得像。
魏鲲抬头。
若我信里留破绽,你怎么办?
我不动魏庚。
你不救。
魏鲲低下头。魏鲲低了很久。魏鲲低下头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膝盖上。膝盖旁边的稻草被他攥得很紧。
半刻。
魏鲲抬头。
给我笔。
邓艾把笔递过去。
——
信写完,邓艾拿起来。邓艾看了两遍。邓艾把信折起来,用魏鲲身上的私印按了个印。私印是邓艾昨夜从魏鲲身上搜出来的。印面刻的是字,篆体。
邓艾站起来。
喝粥。
魏鲲低头看粥。
魏庚。
事成,护送来宛城。
事不成?
邓艾没答。邓艾走到牢门。走到牢门时,他停下。
魏鲲。
你若真想让魏庚活,这信就写得干净。
邓艾走了。
——
巳时。
宛城南门。
徐盛带三百步兵,五十骑兵。步兵是模范军旧部,昨日刚从比阳撤回。骑兵五十,邵副尉带。
邓艾也在。邓艾今日不留宛城。邓艾骑他那匹青马,跟徐盛走。青马旁边是李伯的一队两百步。李伯部换了衣裳。李伯这两百人,昨夜从比阳押降卒回来,还没歇过。今日又要出。李伯没抱怨。
小主,
戚南塘在城门口送。
士载。
这事若成,你就是这一战的第一功。若不成呢。
若不成,庆之来收。
——
从宛城到雉山北口,八十里。
徐盛走得不急。徐盛让步兵走一里歇一息。骑兵在两翼慢跑。邓艾在中军。李伯部在后。李伯这两百步兵,穿的是南郡水寨降卒的青布衣,头巾也是青的。青布衣上有前夜梁津渡的水渍和泥。李伯让人特意没洗。
午时正。至雉山北口。
雉山南北一条夹道,两百步长。夹道两侧是丘陵。丘陵高二十五丈。灌木半人高。灌木后是一层稀疏的柏树。柏树后是石。
徐盛下马。徐盛登丘陵。徐盛在丘陵上看夹道。
夹道中段最窄,只有五步。中段前后各七十步,是最合适的埋伏位。
徐盛回来。
就中段。
邓艾点头。
部署。
——
徐盛部署。
一,长枪兵一百八十人,分两队。西侧丘陵灌木后九十人,东侧丘陵灌木后九十人。俯冲下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