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天不亮起来,寅时三刻就得起身,天还黑着,跟着宫女学规矩。请安的礼数,行礼的深浅,称呼的讲究,见了崇祯叫,见了周皇后叫,见了张嫣叫,见了太子叫,见了妃嫔要按位分行礼,不能错了半步。座次也有讲究,正座、侧座、下首,哪个位置能坐,哪个位置不能坐,坐了该怎么侧身,怎么搁手,错了就是失礼。教规矩的吴嬷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宫人,在慈庆宫待了三十年,脸上有几颗浅麻子,手里常拿着一根戒尺,但不真打人,错了就用戒尺在桌子上敲一下,声音脆得很。杨宁儿学得快,记性好,教一遍就记住,教两遍就熟了,跪得稳,行得正。吴嬷嬷起初见她一双大脚,心里也犯嘀咕,觉得这姑娘太粗,教了两天,发现这姑娘手脚麻利,脑子清楚,说什么记什么,不犯第二回错,学了三天请安行礼就像模像样了,心里就高看了一眼,戒尺也敲得少了。
读书是张嫣亲自指的。除了《内训》《女诫》,还读了《资治通鉴》里几段前朝后宫的掌故,读了些当朝的则例。内廷的用度、份例、采买,都有成例,哪一等宫妃月银多少,每日份例多少米多少肉多少炭,一笔一笔都有定数。张嫣不让她只读女训那些,说光读那些书,把人读窄了,读成了木头人,管不了事。每天下午,杨宁儿帮张嫣料理些日常事务,慈庆宫的用度、份例、采买,张嫣让她跟着看,跟着算,跟着核对账目。杨宁儿算账是本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几天下来,慈庆宫半个月的流水账,她理得比管事太监还利索,连几文钱的蜡烛账都对得丝毫不差。张嫣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半个月,张嫣把杨宁儿叫到跟前。
规矩差不多行了。张嫣说,端着茶碗,拿盖子拨了拨茶沫,可以帮助太子管管东宫账上的事,你比较在行。东宫账上的事,一直没人好好管,乱得很。王春是太子身边的老人,管着东宫里里外外的琐事,你先跟着他把账理一理。
杨宁儿没有接话,只是垂首听着。听到东宫账上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她从小记账,粮铺的账,粥棚的账,都是她一手理的。东宫的账她没见过,可账就是账,道理是一样的。张嫣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不会告诉杨宁儿接下来要铺什么路。规矩学得再好,也不过是面上的功夫;真要让东宫那些人服帖,那些老太监、老宫女、管事的,得拿出真本事来,把账管清楚了,把漏洞堵上了,人自然就服了。时候到了,自然会安排,急不得。
去吧。张嫣摆了摆手。
理账的事定下了。杨宁儿从慈庆宫出来,天已经擦黑,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她沿着宫道往后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过了两天,她去帮张嫣取一份文书。从慈庆宫后殿出来,走到东六宫的长廊上,廊子很长,两边是红柱子,柱子上的漆有些剥落了。迎面碰见一个人从廊子那头过来。朱慈烺从军器局回来,身上沾着铁灰,袖口蹭了一道黑印子,头发有些乱,用布带子胡乱束着,额角还沾着一点炭灰,靴子上沾着泥。赵安按刀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目不斜视。他走路快,低着头想事情,眉头微微皱着,差点撞上杨宁儿。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入宫了,在慈庆宫做侍读,王春跟他说过。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
朱慈烺抬头,看见是她,站住了。杨宁儿退后半步,行了个礼,在慈庆宫学的规矩,站定,屈膝,垂首,双手交叠在腰侧。殿下。
朱慈烺看着她。她穿着宫女的青布袍子,料子比她自己带来的那身好些,也是素净的青布,头发还是用木簪别着,没戴宫里赏赐的银簪子,脸比在东昌的时候圆润了一些,宫里的伙食好歹是定时定量的,饿不着。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稳,沉,像一潭水。在东昌围城的时候,她在粥棚里也是这个眼神,不慌,不乱,不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在廊下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来来往往的都是太监宫女,眼睛都看着。军器局的铁灰还沾在手上,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洗了两回都没洗干净,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还习惯吗。他说。
跟在东昌城墙上说一样,话不多,干巴巴的。
杨宁儿没有接话,也没有说或者不习惯。她站直了身子,手伸进袖袋里,摸到了那支旧竹笔,笔杆磨得发亮,两个字歪歪扭扭,已经有些模糊了。那是他离开东昌的时候落在小院桌上的,她收拾屋子收了起来,贴身揣了半年。她把竹笔从袖袋里拿出来,在他面前亮了一下,笔杆上还带着她袖袋里的体温,又收回去了。
还好,这支笔不还了。她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朱慈烺看着那支竹笔,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收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耳根子有些热。他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杨宁儿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比在东昌的时候宽了些,肩膀也厚了些,这几个月在军器局打铁、在京营练兵,不是白干的,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低着头,步子快,像是有忙不完的事,有想不完的问题。廊子很长,他走到尽头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杨宁儿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取文书了。袖袋里的旧竹笔贴着手腕,被她的体温慢慢捂热了。
侍读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