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元二十三年的秋会,黔州都督府的庭院里摆开了前所未有的阵仗。青石板路上铺着蜀锦,两侧的桂树上挂着彩绸,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搭起的高台,台中央摆着张紫檀木桌,桌上并排放着两个锦盒——左边的盒上绣着三足虫符纹,是吴峒准备的“汉地蛊具”;右边的盒上绣着藏文六字真言,里面装着吐蕃赞普派来的使者带来的“雪域蛊器”。
三日前,一支吐蕃使团抵达黔州。为首的使者叫论赞悉若,是位精通藏地蛊术的“苯教上师”,据说能驭使雪山蜈蚣、冰蚕等奇蛊。他带来赞普的话:“听闻黔州蛊术精妙,愿以雪域之蛊会友,一较优劣,实则共探蛊道。”
“这哪是会友,分明是比试。”韦承庆站在廊下,看着论赞悉若带来的随从正往高台上摆一个铜制的“蛊罐”,罐身上刻着雪山图案,罐口飘出丝丝白气,像有寒气往外冒,“听说吐蕃的‘冰蚕蛊’能冻住沸水,咱们的虫能应付吗?”
吴峒指尖摩挲着腰间的蛊筒,里面的月露(那只波斯香雾蛊)似乎感受到了陌生气息,发出细弱的嗡鸣。“比的不是谁的虫更凶,”他望着高台上的藏文锦盒,“是看谁的蛊更懂‘生’。”
巳时三刻,论赞悉若走上高台。他穿着藏青色的氆氇长袍,腰间挂着个牦牛角制成的蛊筒,筒口嵌着颗红珊瑚,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吴大人,”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却字字清晰,“雪域的蛊,生于冰峰,性烈如烈火;汉地的蛊,长于密林,性柔如流水。今日便让它们见见,烈火与流水,谁更能护佑生灵。”
吴峒颔首,示意随从呈上第一样比试之物——一盆刚从乌江里捞的活水,水里游着十几条寸许长的“食尸鱼”,这鱼专吃腐肉,却对活人无害,是黔州渔民用来清理渔网的“净鱼”。“第一局,比‘净化’。”他朗声道,“这水里有微量瘴气,能让鱼昏沉,谁的蛊能让鱼苏醒,便算胜。”
论赞悉若从牦牛角筒里倒出只蚕状的虫,通体雪白,落在水面上竟不沉,反而吐出丝丝白气,让水面结了层薄冰。“这是‘冰蚕蛊’,”他解释道,“能吸走水里的浊物,只留清冽。”
众人屏息看着,只见冰蚕在水里游动,所过之处,薄冰融化后,水质果然清了些,食尸鱼却缩在角落,似乎被寒气冻得不敢动。
吴峒微微一笑,放出月露。香雾蛊振翅落在水面,吐出的玫瑰香雾在水里化开,像滴入胭脂的清水。奇异的是,那些缩在角落的食尸鱼竟慢慢游出来,在香雾里摆尾,原本浑浊的鱼眼也亮了起来。
“这……”论赞悉若皱眉,“冰蚕能净水,为何鱼不亲近?”
“因为它用的是‘驱’,”吴峒道,“我的蛊用的是‘引’。瘴气是浊,却也是鱼的养料,硬驱不如善引,让鱼自己醒过来。”
高台下的吐蕃随从有些不服,论赞悉若却抬手止住他们,对着吴峒拱手:“第一局,吴大人胜。”
第二局比“护生”。论赞悉若让人端来一盆“毒刺藤”,藤上的尖刺沾着乳白色的汁液,是南诏常见的毒草,碰一下就会红肿溃烂。“这藤三日便会枯死,”他放出一只巴掌大的“雪山蜈蚣”,蜈蚣爬过藤叶,尖刺上的毒液竟慢慢褪了色,“我的蜈蚣能吸毒液,保它不死。”
吴峒却放出了三只“守衙蛊”。翠绿的小虫爬上毒刺藤,没有吸毒液,反而啃起了藤根处的腐土。不过半个时辰,原本蔫黄的藤叶竟慢慢转绿,尖刺上的毒液也自行干透了。
“为何不直接吸毒?”论赞悉若追问。
“毒在藤上,根在土里。”吴峒指着藤根处新长出的须根,“腐土碍着它活,守衙蛊啃掉腐土,藤自己就能排毒。就像人病了,光吃药不如调气血,让身子自己好起来。”
论赞悉若盯着新生的须根,突然大笑:“汉地的蛊,竟懂‘治本’!好,这一局,我又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