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蛊测丰歉

大唐开元二十七年的清明,黔州的田埂上刚泛出新绿,七寨的苗民就背着竹篓往都督府赶。篓子里装着今年的稻种、粟种,还有刚从山涧里采的“水芽草”——这是蛊师们用来“问虫”的信物,据说能让蛊虫感知作物的“生气”。

吴峒的农事房里,早已摆开了十只青瓷碗,碗里盛着从不同村寨取来的新土。他正用银簪挑起一点蛊母草汁,滴进碗里,土块遇着草汁微微颤动,像在伸懒腰。“今年的土气比去年足,”他对身后的老农们说,“但要看收成,还得问‘丰歉蛊’。”

老农们凑上前,看着吴峒从木盒里取出十几只米白色的小虫。这虫比米粒还小,身体半透明,能看见肚子里的青色汁液——正是“丰歉蛊”,七寨世代相传的农蛊,专能测作物吉凶:爬向稻种,预示稻谷丰收;聚在粟种旁,说明粟米要增产;若是缩在碗角不动,便是灾年的征兆。

“吴大人,您快让虫儿看看俺们寨的稻种!”坝子寨的老田伯把竹篓往前递,篓里的稻种饱满圆润,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灰斑,“去年秋雨多,稻子总烂根,今年就怕又出岔子。”

吴峒将丰歉蛊分到十只碗里,每碗撒上不同村寨的种子,又浇了点山泉水。小虫们起初在碗底打转,像在打量陌生的环境,片刻后,竟纷纷朝着老田伯的稻种爬去,爬到种子旁就停下来,肚子里的青色汁液变得鲜亮,像在发光。

“这是吉兆!”吴峒指着碗里的虫,“丰歉蛊贪‘活气’,它们聚在哪种种子旁,哪种就长得旺。你这稻种看着有斑,其实内里气足,今年定能丰收。”

老田伯的眉头刚舒展,河湾寨的农妇阿香突然哭了:“俺们的粟种怕是不行了……”她的碗里,丰歉蛊缩在角落,肚子里的汁液发暗,“去年冬天寨里着了场火,粮仓烧了一半,剩下的粟种怕是受了火气,活不成了。”

吴峒却舀了勺河湾寨的泉水,倒进阿香的碗里。奇迹发生了——丰歉蛊接触到泉水后,竟慢慢爬向粟种,肚子里的汁液渐渐转青。“不是种子的错,是你带来的土太干,”他解释道,“河湾寨靠水,种粟得多浇水,你看,有水气养着,虫儿就认了。”

阿香抹着眼泪笑了,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去年的粟穗:“俺就说俺们的粟种壮实!去年收的粟米,蒸饭能香透半条街呢!”

农事房里的热闹,引来了韦承庆。他看着碗里的小虫分毫不差地“择种”,忍不住拿起一只丰歉蛊放在手心:“这虫比官仓的‘农官’还准。去年它说东陂的麦子要遭虫灾,果然秋天就闹了蝗害,亏得提前备了药。”

吴峒从案几上取过一本《黔州农蛊记》,麻纸页上画着丰歉蛊的形态,旁边注着“三月择种,五月测水,七月观穗”。“这虫不光能择种,”他翻到五月测水的篇章,“等插秧时,把它放进田里,虫往上游爬,说明水够;往下游跑,就是该引水了。”

正说着,七寨的老蛊婆拄着拐杖进来,手里捧着个陶罐,罐口蒙着纱布。“该让‘禾语蛊’出来了。”老蛊婆揭开纱布,里面飞出几十只青绿色的小虫,翅膀薄得像蝉翼,飞到碗里的种子上,竟吐出细丝,在稻种、粟种间织了张微型的网——网密的地方,是虫儿预测的高产田;网疏的地方,则需补种。

“禾语蛊能听作物说话,”老蛊婆用苗语念叨着祝词,大意是“虫知禾心,禾随虫意”,“它们织的网,就是老天爷给的收成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