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止呢。”阿苗蹲在他身边,伸手碰了碰最底下的小环,“阿婆说,等我们找到了传人,就把他们的名字刻上去,要是环满了,就再铸一个更大的,让铜符像黔山的石头一样,一代代长下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枚磨得光滑的铜片,上面用苗银镶嵌着个小小的“护”字,“这个给你,阿婆说让它跟着传代符,也算我们苗寨的一点心意。”
郑克接过铜片,刚要道谢,就见周铁山扛着个梯子从偏院跑出来,梯子上还挂着卷红绸。“快!刘主事说要给传代符挂红,讨个彩头!”他把梯子架在藏经阁的梁上,踮脚要把红绸系上去,却够不着最高处。
“我来。”郑克放下米糕,接过红绸。他个子高,手臂一伸就够到了梁木,红绸被系成个漂亮的蝴蝶结,垂下来的两端刚好罩住传代符,像给它披了件喜庆的外衣。守符蛊不知从哪儿飞出来,银线缠着红绸转了两圈,竟在绸面上绣出个小小的玄鸟图案,引得阿苗惊呼出声。
这时,刘主事带着两个小吏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非遗传承录》,”他把册子递给郑克,“每代守护人都要在上面记点什么,故事、法子、难处都行,以后朝廷派人来巡查,就靠它看传承得好不好了。”
郑克翻开册子,第一页是秦珠手札里的句子,想必是刘主事特意抄上去的。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今日,传代符有了三十六个环,像三十六个等待填满的日子。铜会老,字会淡,但有人记着,就不算真的老。”
阿苗凑过来看,也拿起笔,在旁边画了只展翅的玄鸟,鸟爪下牵着根银线,线尾坠着个小小的苗寨。周铁山抢过笔,在最后添了句:“往后谁要是敢糟践这铜符,先问问我手里的锤子答不答应!”逗得众人都笑了。
夜幕降临时,藏经阁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里,传代符挂在梁上,红绸轻轻晃动,铜环偶尔相撞,发出叮咚的声儿,像在和守符蛊的银线对唱。郑克、阿苗和周铁山坐在石桌旁,分吃着剩下的紫米糕,听刘主事讲京城的新鲜事——说皇上听说了铜符的故事,要把《黔山蛊史》编进国史里呢。
“那是不是以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们黔山的铜符了?”阿苗眼睛亮晶晶的。
“不止呢。”郑克望着窗外的星空,守符蛊的银线正缠着一颗亮星,像在给铜符系上根从天上来的线,“等我们把册子记满了,等铜环上刻满了名字,它会走得更远呢。”
周铁山啃着米糕,含糊不清地接话:“到时候我就刻个‘周铁山之孙’的环,让他也学着擦铜符、记故事。”
夜色渐深,藏经阁的灯一直亮着,传代符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红绸晃得忽明忽暗,像个跳动的火苗。这火苗从秦珠的时代烧过来,现在,又要往更远的将来烧下去了。
鸡叫头遍时,藏经阁的灯还亮着。周铁山抱着那本《非遗传承录》打了个盹,醒来时见郑克正用狼毫蘸着朱砂,在传代符的铜环内侧补刻小字——是把秦烈将军铸符的年份、秦珠手札的成书月、今日授牌的时辰,都一一记上去。
“刻这么细,以后谁看得清?”周铁山揉着眼睛凑过去,铜环内侧的字迹比米粒还小,得眯着眼才能辨出“淳熙十五年上元”几个字。
“总会有人看清的。”郑克放下刻刀,指尖沾着朱砂,在铜环上轻轻一抹,“就像当年秦珠姑娘在守符蛊银线上缠的暗号,那会儿谁能想到,百年后咱们能靠着它破解纸蛊密码?”他忽然笑了,“说不定几百年后,有个像阿苗这样心细的姑娘,拿着放大镜看这铜环,突然就明白咱们今天有多当回事了。”
阿苗被说红了脸,从竹篓里掏出个新做的布套,是用靛蓝染的苗布,上面用银线绣着三十六个小铜环,环环相扣。“这是给传代符做的‘衣裳’,”她踮脚把布套套在铜符上,红绸从布套的镂空处露出来,像朵开在符上的花,“下雨下雪时就套上,免得铜环生锈。”
守符蛊突然从梁上飞下来,落在布套的银线绣环上,翅膀一扇,竟把郑克掉在桌上的朱砂粉扇起,落在布套上,晕出个个小红点,倒像是给银环缀了串珊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