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峡的黑雾终年不散,浓稠得如同浸了墨的死水,沉沉压在整片山谷之间,连风声都被闷得滞涩凝滞。
石缝狭小逼仄,堪堪能容两人蜷缩藏身,岩壁湿冷刺骨,带着经年累月的阴霉腥气,混杂着谷底瘴气的古怪味道,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呛得人胸口发闷。缝隙外的每一寸空气都裹挟着致命的杀机,死寂笼罩四野,静得可怕,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轻响,一下下敲击人心,将紧绷的气氛拉扯到极致。
苏念安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直线,浑身肌肉全部锁紧,没有半分松懈。
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右手五指死死攥拢,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尖微微发麻。内敛的青白罡气在周身经脉中悄然奔涌,如同蛰伏的暗流,层层叠叠缠绕四肢百骸,却被她以极致的控制力死死压制,连一丝最细微的罡气波动、半点气流外泄都不敢出现。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外面站着的,是幽影阁的行刑使。
这群行走在黑暗中的杀手,常年以杀戮为生,感知敏锐到了极致,寻常武者一丝一毫的气息异动、罡气流转,甚至心跳紊乱,都能被他们精准捕捉。
只要她敢泄露半分气息,只要石缝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响动,下一秒,冰冷的刀锋便会撕裂黑雾,贯穿这处狭小的藏身之地,她和身后重伤的秦凌天,顷刻便会殒命于此。
石缝入口处,那道黑衣身影半躬而立,姿态慵懒却暗藏致命杀机。
制式玄铁短刀斜垂身侧,刀身暗沉无光,完美收敛了所有锋芒,可刀锋之上凝结的淡淡煞气,却穿透雾气,扑面而来,让人肌肤生寒。他头戴覆面黑铁面罩,只露出一双狭长冰冷的眸子,眼瞳漆黑无波,没有半分活人温度,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漠然、残忍、极具压迫感。
那双冷冽的眼眸缓缓扫过满地残藤乱石,视线一寸寸碾过石缝周遭的每一处角落,排查得细致入微,没有丝毫遗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苏念安的呼吸压到了极致,绵长、微弱、平稳,刻意放缓心跳频率,将人体所有的生理动静降到最低。胸腔微微起伏,每一次换气都轻若鸿毛,生怕稍重一丝,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身侧的秦凌天,状态早已濒临绝境。
搜魂香的阴毒煞气早已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经脉,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时无刻不在疯狂穿刺、搅碎他的气血脉络。他本就身受重创,气血亏虚、经脉受损,此刻被阴煞持续侵蚀,体内气血彻底大乱,翻涌不止。
一阵阵剧烈的眩晕、胸闷、心悸轮番袭来,喉咙口不断涌上浓郁的腥甜,顺着食道往上顶,几乎要冲破咽喉。他死死咬紧牙关,牙关咬合得咯吱轻响,舌尖被牙齿硌得生疼,靠这份剧痛强行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将所有闷哼、喘息、痛吟全部死死咽回腹中。
冷汗早已浸透他内层衣袍,顺着鬓角、下颌不断滑落,浸湿脖颈肌肤,浑身冰冷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他不敢动,不敢喘大气,甚至不敢过多眨眼。
死亡的阴影,就悬在两人头顶,咫尺之间,触手可及。
一寸,两寸,三寸。
行刑使的冰冷视线缓缓挪动,最终死死定格在乱石堆砌、藤蔓遮掩的石缝入口。
那一刻,苏念安的心脏骤然缩紧,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极致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几乎都快要停滞流动。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对方锁定缝隙的神识,冰冷、锐利,如同实质刀刃,刮擦在岩壁之上,也刮在她紧绷到极致的心神之上。
只需对方抬手拨开缠绕的枯藤,只需对方俯身向内扫视一眼,一切伪装、所有躲藏,尽数作废!
绝境,就在眼前!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
断云峡最深处,陡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隆——哗啦啦!!”
大片岩壁碎石骤然崩落,山石滚落、泥沙翻涌的巨响骤然炸响,震得整座峡谷剧烈震颤,岩壁微微嗡鸣,谷底黑雾都被剧烈的震荡掀得翻滚四散!
紧随其后,一声狂暴、凄厉、充斥着极致痛苦与疯狂的兽吼撕裂长空!
“嗷吼——!!”
吼声雄浑暴戾,带着濒死的疯狂穿透力,碾压过整片山谷,盖过了所有细微声响,彻底打破了峡谷死寂!
是那头此前在瘴林肆虐、闯入断云峡的瘴林巨熊!
此前它与人缠斗身负重创,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贯穿皮肉,鲜血淋漓,几乎重创筋骨,一路带血奔逃闯入峡谷深处。重伤剧痛彻底引燃了它骨子里的凶性,彻底陷入狂暴癫狂的状态。
此刻的巨熊,庞大魁梧的身躯横冲直撞,重达千斤的粗壮熊掌一次次狠狠拍击两侧坚硬山壁。
每一次拍落,都有大块岩石崩裂脱落,碎石泥沙如雨般簌簌坠落,砸在谷底发出砰砰闷响,尘土飞扬、黑雾翻涌,场面混乱狂暴至极。熊躯之上,伤口不断崩裂,猩红热血顺着浓密黑毛汩汩流淌,染红大片岩壁地面,浓重的血腥气顺着谷风快速扩散,混杂着瘴气、土腥气,弥漫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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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震天巨响与浓郁血气,瞬间牵动了所有幽影阁杀手的注意力。
守在石缝外的这名行刑使,眸光骤然一凛,周身紧绷的杀机微微松动,猛地转头望向峡谷深处巨响传来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惊疑与凝重。
“是瘴林巨熊!这孽畜竟闯到了峡底深处!”
不远处,另一名隐匿在黑雾中的行刑使骤然现身,沉声暴喝,声音带着几分诧异与警惕。
这头瘴熊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狂暴状态下破坏力极强,若是放任它在峡底肆虐,很容易打乱搜查布局,甚至有可能误伤己方人手、破坏地形遮挡,拖延搜捕进度。
“孽畜发狂,碍事至极!”
留守的行刑使眸光一冷,瞬间放弃了对石缝的排查。
相较于一处存疑的狭小石缝,一头发狂的凶兽威胁更大,优先级更高。两人无需多言,默契瞬间达成,脚下罡气爆发,两道漆黑身影瞬间掠动而出,提刀朝着峡底深处狂奔而去。
漆黑凝练的武道罡气层层迸发,附着在玄铁短刀之上,刀光森寒凌厉,接连不断的铿锵碰撞声、猛兽嘶吼声、掌刀交击的爆响声接连从深处传来,此起彼伏,响彻峡谷。
紧绷到极致的致命压迫,终于骤然消散。
苏念安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心神丝毫不敢松弛。
她深谙幽影阁杀手的谨慎与狡诈,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于脱身暴露踪迹。她依旧保持蜷缩姿势,全身气息彻底内敛,双目凝神紧盯外侧动静,耐心倒数息数,一息、两息、三息。
整整三息时间,确认两道黑衣身影彻底深入峡谷深处,气息彻底远离、不再折返,没有任何诈退试探的迹象,她才缓缓、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许久的浊气。
这口浊气吐出的瞬间,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浑身瞬间脱力,酸软感席卷全身。后背衣衫早已被彻骨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肌肤上,山风微微一吹,冰凉刺骨,让人忍不住微微发颤。
“好险……真是捡回一条命。”
秦凌天微微偏头,用尽仅剩的力气,用气音极低地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虚弱。
他额头上冷汗层层,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嘴唇干裂泛白,每一次说话都牵扯受损经脉,带来阵阵刺痛。
“这瘴熊倒是误打误撞救了我们一命,可它已是强弩之末,身受致命重伤,撑不了多久。”
秦凌天强压体内翻涌的煞气与剧痛,语速极缓地快速分析局势,眼神凝重至极。
“等那两名行刑使斩杀凶兽,平息骚乱之后,必然会重新展开搜查。经此一事,他们的警惕心只会更强,排查会更细致严苛,峡内每一处洞窟、石缝、死角都会被反复清查。我们绝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片刻都不能多待!”
苏念安微微颔首,漆黑眼眸沉静锐利,透过藤蔓缝隙望向谷底翻滚的黑雾,思绪飞速运转,冷静判断全局。
“断云峡进出口主道,必然早已被幽影阁人手层层封死,哨卡密布、看守森严。我们如今身负踪迹、状态极差,强行硬冲主道,无异于自投罗网,必死无疑。”
她声音低沉冷静,没有半分慌乱,绝境之中依旧保持着极致的清醒。
“必须另寻隐秘退路,避开对方的布控范围。”
“我知晓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