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第一句歌的响起,方怀轻轻往前一迈,踩进了节奏里。
他完全没带妆,顶着舞台的光,皮肤竟然看不见一丝瑕疵。方怀穿着略显宽松的衬衫,那并不像他自己的尺寸,在做动作的同时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片白皙干净的锁骨。
少年高挑瘦削的身材,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莫名的美感。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天生微翘的发梢被风撩起,每一步丝毫不拖沓,帅气又带着少年特有的随性洒脱,英俊的不可思议。
这乍一看是支动作很随性的舞。
像是干净英俊的高中男孩,在数学课上懒洋洋地打着瞌睡,伸手漫不经心地逗一逗窗边的小奶猫。也像是放学后漫无目的地穿街过巷,书包懒散地单肩挎着,笑眯眯地递给同龄女生一颗糖果,肆意挥霍着大把的时光。
这舞里同时有华尔兹和爵士的元素,优雅又轻佻,矛盾交织着暗合。
乍一看随性,但其实《childish》的节奏很快,细节多到不可思议。
正常人甚至撑半首就累了,而方怀本来又发着烧,不过半分钟,颊侧已经附上一层淡淡的薄红。他的听觉其实已经失真,对旋律的掌控力度变弱,只能用力去听着伴奏中的鼓点踩节拍。
但竟然没有出一点错。
长久的、不间断的练习几乎形成了肢体记忆,方怀甚至不需要听清背景音乐,仅仅给他一个模糊的轮廓,他都能精准地踩在每一个位置上,把每一个动作都表达出来。
因为发烧,他鼻尖和颊侧都是微微泛红的,浅琥珀色的眸中一片水雾迷离,英俊干净却又透着种有些脆弱的美感,让人几乎挪不开视线。
观众席在短暂的安静后,再一次骚动起来!
【感觉好a啊,怎么回事?!】
【只有我比较关注歌吗,我去,崽崽的发音为什么这么标准?英式发音好听到耳朵掉了。】
【年下奶猫型叛逆男友,我可以!爱了爱了。】
【他这是开窍了吗??!这支舞我以前真的看过,没有引战的意思,他跳的真的很有感觉啊,就……说不出来的味道。】
方怀的歌声本来就是不需要质疑的,从海选开始就靠着歌声的实力取胜。而这一次唱跳,他的歌声依然出彩,但舞竟然也丝毫不逊色。
很好看,很吸引人。
小王是舞蹈专业的,比旁人看得要更清楚些,方怀练习的时候一定是拿最高标准要求自己——这支舞的细节做的极致了,才会呈现出一种随性到浑然天成的状态,也就是俗称的‘感觉’。
她一时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退出直播间,一时又后悔自己没有开录屏、把这一段舞录下来!
方怀究竟是有天赋还是纯靠努力?许多人到此刻都分不清了。
而导演更是激动极了。
他之所以敢赌,就是在之前第一次彩排时看过方怀的舞。当时方怀比第三轮有很大进步,但远远没有达到这个程度。
他不仅撑住了场子,还完完全全给了所有人一个很大的惊喜!
《childish》虽然是随性少年感觉的曲子,但节奏很快,更绝的是中间有一段变奏。那一段变奏的节奏再次加快,编曲和电音有些许迷幻感,是整首歌的高潮部分。
有人说这一段是败笔,但更多的人因为这一段而迷上了一整首歌。
许多人都在期待这一段的到来。
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
方怀穿的衬衫是亚麻质地的白衬衫,不是那种很正式的白,有一点点做旧的米色感,扣子也比一般衬衫要大些。又因为衣服很宽松,在动作时经常会露半截腰、一小段锁骨。
而在其中一个幅度较大的动作,方怀后仰时忽然没收住,第一颗扣子直接崩了出来!
那是领口最上方的一颗,扣子掉了之后,散出一小片胸膛。方怀不瘦,锁骨下的胸膛附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并不夸张但十分好看,像是细腻的瓷器。
观众已经有点想尖叫了。
但更绝的是下一秒。
那扣子飞到半空中,恰好被少年直接咬住。穿着宽松做旧衬衫的大男孩,浅琥珀色的眸子中水雾迷离,因为发烧颊侧微红,露出一片锁骨,唇齿间还咬着一颗扣子。
“……”
浅琥珀色的某种闪过一丝茫然,方怀的动作微微滞了一瞬。
然后,他无比自然地接入下一个动作,扶耳麦时不着痕迹地把扣子握进掌心里。
观众席里响起了几阵尖叫,弹幕也小范围地爆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好苏啊,原曲没有这个动作啊!】
【这应该是个意外吧?!应急处理666】
【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刚刚他呆了一秒有没有?!】
这一个突发状况吊足了胃口,也让人更加期待后面的内容。
但只有方怀自己知道……
他的状态很糟糕。
可以说是越来越糟糕,头疼嗓子也疼,原本只是低烧,现在耳鸣和视觉失真也一齐涌上来。他的眼中一片水雾蒙蒙,不是故意配合表演做出的表情,是被难受得逼出些生理性的泪。
但接下来的一个段落难度更高,对唱和跳的要求也更高。
他掩饰的很好,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方怀的异常。
除了一个人。
西装革履、严肃英俊的男人沉默地注视着舞台。
方怀的每一次表演他都会到场,并不一定会跟对方见面,但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看。
这一次当然也是这样——甚至半小时前,还在发低烧的方怀是他送来的。叶于渊本来不想他以这种状态来参赛,当时看着少年那双浅色的眼睛,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微抿着唇妥协了。
这是方怀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能替他做决定。
即使他心疼。
看着那个逞强执拗、烧得难受却还逼迫自己做到最好的大男孩,疼到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为方怀欢呼,在感慨于他的巨大进步。
叶于渊面上不见任何特殊的情绪,漆黑的眸子神色淡淡,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他忽然一言不发站了起来。
跟着边上的秘书一愣:“叶总?”
叶于渊定定地看了舞台上的少年半晌,转身走出门。
走廊很长,远处微微透出点光。
从二楼独立观众席到后台,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路过某个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叶于渊脚步微微一滞,深如寒潭的眸中闪过一丝嘲讽,很快又隐没无踪。
他往前走,通过工作人员专属通道,走到舞台下很近的地方。这里不会被任何摄像机拍到,却离舞台很近,近到能预防任何突发事故。
叶于渊站得笔直,些微舞台灯光落在他肩上,像是霜雪落了一身。他沉默着,微仰头,漆黑的眸子软下来,认真地看着台上。
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孩。
所有人都在为方怀欢呼、为他着迷,期盼他能走得更高,飞得更远。
只有叶于渊怕他颠沛流离,怕他难过,怕他疼。
也只有叶于渊在想——
倘若方怀不慎跌落,该如何接住他。
第28章 喵喵喵喵
《childish》这首歌一共有六分钟。
第四分钟进入副歌段落, 现在已经是三分半, 对体力的消耗已经非常大了——跳舞本来就是很费体力的一件事。
在舞台的灯光和摄像机特写镜头下,可以看见方怀的额头已经布满汗水,几缕额发黏在额前,颊侧微红,浅琥珀色的眸子布满水雾、却焕出光彩来,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 唱的也丝毫不带喘。
【啊啊啊啊好帅好可爱好苏,我爱了。】
【崽崽怎么可以这么优秀?怎么可以??】
【其实我觉得鹿羽跳的更好。】
【楼上ky滚好吗?!】
【怀怀娶我吗?啥时候娶啊qaq除了嫁给他,我已经不想做任何事情了qaq】
大家都觉得方怀没事了。
既然都来参加比赛了, 怎么可能有事呢?而且方怀这看上去不是好好的嘛,能唱能跳,换另外任何一个人烧到三十七八度床都爬不起来, 怎么可能还来唱跳?
而且,也没有人确切地说方怀是病了,说不定就是粉丝杞人忧天的呢。
这么一想就坦然了。
毕竟看唱跳本来就是可以调动情绪的事情,大家都很激动也很兴奋,摇着荧光棒比谁都热情。只有极少数的老粉丝在激动之余,心里也悄悄地担忧——
崽崽没事吧?有没有勉强自己,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但担忧也很快隐没,更多的是为方怀高兴。
他看上去的确很好。
而与此同时,后台会场的某个小房间里, 泄露出噼噼啪啪敲打键盘的声音。经纪人面色凝重地盯着电脑, 时不时和鹿羽交谈几句。
“你那边好了没?快点搞, 随便给舞台上弄滩水、让方怀扭个脚也行啊!”
“我这不正在弄吗!”
鹿羽都有些气急败坏了。
他面前放着五张塔罗牌,额头上有汗滴落。
一开始听到方怀发烧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段起了作用,颇为庆幸了一阵子……谁知道后来,他拿起塔罗牌一看,花纹根本就没有变!
方怀生病单纯就是因为自己练习过度、着凉导致的。
这幅塔罗牌是鹿羽从黑市上淘来的。
那时他年纪很小,但他从小就贪婪。十六岁那年机缘巧合得到了塔罗牌,这个牌的用处非常广泛,最常用的是操控人的部分神智,类似于诅咒,每次生效之后,塔罗上的花纹都会改变。
当然他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一开始并不信——从小到大都没想过这些灵异神怪的事情,当时刚好在参加出道训练,他随意许了个愿,想要最有可能作为c位出道的那个人不能出道。
没想到的是,那个人真的忽然生病嗓子毁了,不久后就退圈,而c位出道的人成了他鹿羽!
鹿羽当时欣喜若狂。
他一开始害怕付出‘代价’,不敢经常用。直到后来遇见了一个人,那人教会他用邪术剥夺别人的技能、气运乃至命格,用别人的东西来偿还这个‘代价’。
自那之后,他的人生一路顺风顺水,轻轻松松。
他不需要付出很多努力,公演之前用邪术夺取同队人的歌唱与跳舞才能,第二天便能表现优异,而那个被他夺取才能的同期生则会表现狼狈、被人大骂。
为了给自己镀金,他造假了一个音乐大学的学历,靠夺取别人‘钢琴’的技能拿了不少奖,最红火的时候甚至还上了春晚,而被他夺取技能的那个音乐家则在表演上大出洋相,事业受损。
当然,这些都没有人知道,别人的遭遇如何也与他无关。
而他又很会艹人设,调动粉丝情绪,一旦有什么黑料就利用粉丝冲锋陷阵,闹出事情了就开除粉籍、撇清关系。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粉丝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群蠢货而已。
再有事情就动用塔罗牌和邪术,反正他也不需要付出代价。
直到遇见方怀。
方怀初选迟到就是他阻挠的,让司机开进了一个又一个死胡同。
然而自那之后,他的‘能力’一点点退化了。好像被什么非常恐怖的存在压制着,不仅对方怀无法施展,乃至于对别人的效果也变弱。
初选过后,鹿羽想要对方怀故技重施,在才艺环节时用了一次——那一次方怀在舞台上差一点跌倒就是他做的,但最后却失败了。除此之外,才艺环节时他原本想夺取别人的能力,却忽然失效,无奈只能高价请一位钢琴手假扮他。
在之前的一些黑料被爆出来之后,鹿羽的人气也一路下滑,勉强靠着营销支持。
想到此处,鹿羽眼中一片阴霾。
“都是因为方怀,”他心想,“如果没有他,我一定会拿冠军的,那些都是我的,他凭什么拿走我的东西?”
“很快了,他很快就会付出代价的。”鹿羽阴着张脸道。
他又抽出一张塔罗牌,牌身微微发光。
这一声自门缝中泄出,恰好被路过的人听到。门外的男人眸中闪过一丝嘲弄,很快隐没,又恢复了淡漠平静的模样,走远了。
鹿羽放下牌,仅仅盯着手机。手机上呈现的是《恒星之光》决赛直播的场景,他要方怀出丑、要让他失去他引以为豪的一切……
而鹿羽经纪人还在网上试图引导舆论,让其往不利方怀的方向走——
他忽然面色惨白地发现,热搜上正挂着三个tag,排位还在不断上升。
分别是鹿羽才艺环节造假录像,鹿羽邪教和鹿羽这些年造过的孽。不说别的,单说邪教这一件事,就足够让他被上头封杀了!
他抖着嘴唇,正想要跟鹿羽说,就听见门被人敲响。
原本锁上的门竟然被鬼使神差地推开了。
“鹿羽选手,”是拿着话筒的采访主持人和几个扛摄像机的工作人员,来录制采访花絮、稍后会剪辑发布到网上的:
“你好,《恒星之光》已经快走到尾声啦,想必您一定有很多话想对粉丝和观众们说,那么——”
鹿羽正看着手机屏幕,面色越来越阴。
怎么回事?
按理说,此时方怀应该踩到地上的障碍物扭到脚才对。又失效了?
“能否唱一句歌,送给一直支持你的人们呢?”
鹿羽被那句话拉回了神智。他没注意到经纪人惨白的脸色,而是面对摄像头,下意识假笑起来:“当然。”
他想了想,挑了首拿手的歌,唱道:
“相逢时应道无常……”
刚唱一句,他、经纪人的脸色全都白了。而那采访主持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得尴尬。
怎么这么难听?这嗓子很普通粗哑、比起鹿羽之前温润的嗓音差远了,还不在调上。跟鹿羽数十分钟前的表演简直判若两人。
鹿羽和经纪人交换了一个慌张的眼神。
嗓音和唱歌也是他从另一个人身上‘夺取’来的,这普通粗哑的声音才是他的本音,时间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自己本音是这样的了。
“是太累了吗?没关系的,这一段我们后期不会剪辑进……”
鹿羽有些仓促地站起来,一不小心踩到一个凭空出现的障碍物,扭到了脚。
这是本该出现在方怀脚下的障碍物!
鹿羽的脸彻底绿了。
更恐怖的事情在下一秒。
他一边龇牙咧嘴地疼,身体却忽然失去了控制,对着镜头,将自己从几年前至今的所有恶行一一坦白!
他自己明明不想说,但声音却完全不受控制,如实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我从来没有努力过,只是喜欢立人设而已。我没把自己的粉丝当人看,顶多算是一种道具——他们送的手工礼物我觉得非常可笑……之前才艺表演弹钢琴的不是我,对,我找人代替造假的……”
鹿羽越说心里越绝望,面色完全青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之前做错什么,但被别人知道又是另一回事了。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他的事业、他的一切全都毁了!
可能已经毁了。
鹿羽看见经纪人举起的手机,上面实时上升热搜榜挂着的、明晃晃的三个tag,心里完全慌了。
而一边,那主持人拿着话筒,根本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彻彻底底地呆掉了。
主持人忘记了一件事。
刚刚她朋友恶作剧,打开了她手机的直播功能。而此时安静地放在她口袋里的那一个手机,其实正在直播,把所有声音完完整整地播放了出去。
当然包括鹿羽的歌和那段‘真情’坦白。
因为职业原因,主持人之前有开过直播宣传,有不小的一批粉丝。那些粉丝不明所以地点进来,听了半晌,从一开始的一头雾水,听到后来彻底炸了!
虽然鹿羽之前就有流传出人设崩塌的黑料,可是那和这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啊!之前人设崩塌还可以推锅粉丝洗地,这次鹿羽自己坦白抖出来的黑料要怎么洗?
【唱的那句好难听啊,怎么回事啊,根本不像他原来的声音?】
【我靠,我这是吃上热乎的瓜了吗?!这声音好像鹿羽啊……等等,这声音就是鹿羽啊!】
【已录音哈哈哈哈姐妹们微博见。】
【鹿羽原来是这样的人吗?好恶心啊啊啊啊,谁粉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没把粉丝当人看?!】
【求求快点把这种人封杀吧,又造假又污蔑,不封留着过年吗?!】
网上渐渐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childish》的节奏一点点加快。
方怀的每一步都恰踩在节拍上,并没有因为体力过度消耗和生病而表现出任何异常。
略宽的亚麻质地衬衫掩着皮肤,汗珠从额淌过下颌、没入锁骨,少年高挑瘦削的身形有着独特的美感,英俊又干净,微哑却带着奶味的歌声随着节奏蔓开。
全场的气氛被一步步推高,温度也逐渐上升。
【快到副歌了吧?好期待啊啊啊】
【崽崽加油!麻麻们等着看你登顶!】
【神仙爱豆呜呜呜,努力又有天赋?我觉得他把自己活成了鸡汤,刚刚我去重温了一遍他第三轮的视频,真的进步好大好大。】
方怀的神情很自然,既不紧张也不难受,他的台风一向很好。
只在灯光暗下去时,他会抿紧了唇,流露出片刻痛苦的神色——所有摄像头都捕捉不到,麦克风中些微急喘也被伴奏声掩盖。
灯光和人群在方怀眼中氤氲成几个模糊的色块。
所有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即使有耳麦,他也要非常努力,才能够分辨出伴奏的旋律、让自己一直稳稳地踩在每一个节拍上。
真的很难。
他眼睫被水珠打湿成几捋,许多人都以为那是汗水,其实只是被逼出来的眼泪。
没有人知道他很难受,没有人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但这样很好,方怀迷迷糊糊地想,他不想要任何人为他担心与难过。
即将进入副歌的那一个段落,因为是变奏,中间有一小段空白。
灯光和音乐在短暂的一秒内全都消失。
会场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舞台上,上一秒还游刃有余、踩着节拍掌控着节奏的少年,趁着这一秒的空档捂住耳麦,大口急喘着,肺部如烧灼一般,头疼耳鸣,生理性的眼泪一滴滴坠落。
没有人看到。
只有台下的一个人薄唇抿紧,攥紧了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下一秒灯光亮起,而方怀已经恢复如常。
副歌到来。
干净微哑的少年音牢牢掌控着节奏,扣着旋律,把情绪进一步推向高潮。
他的眼睑半垂下来,一手扶着耳麦,扣着节奏把《childish》这一段被无数人认为无比刁钻的舞蹈完美呈现。这一段舞的难度其实不高,但很难表达、细节很多,多一分则做作,少一分则寡淡。
而方怀用他独有的方式命名了《childish》。
矛盾交织着暗合,旋律与灯光从少年的指尖蔓延到手肘,停滞在锁骨处,又向四肢百骸流淌开。他仿佛天生就属于舞台,甚至不需要睁眼看,也懂得如何掌控所有人的情绪,懂得如何号令每一个音符。
洒脱又帅气,英俊又天真,懒散又浪漫。
如浪潮的欢呼声一波高过一波!
弹幕和观众甚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啊啊啊啊好帅啊啊啊啊啊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回事?!】
【我刚刚猜到会很帅,没想到帅到这个地步有没有?】
副歌在无数人的惊叹与意犹未尽中结束。
收尾的段落很短暂,如同优雅华尔兹的谢幕,少年站在舞台边缘,循着旋律节奏向台下行了一个绅士礼。
整首歌到此结束,音乐戛然而止,灯光一点点熄灭。
就在灯光熄灭的下一秒,前排忽然响起一阵惊呼——
舞台上,上一秒还游刃有余、掌控一切节奏的少年眼睑垂下来,像是疲倦难受到极致。他浑身骤然脱力,从舞台边缘跌落!
前排观众震惊地瞪大眼睛。
跌下去的那一秒,方怀的心脏短暂地攥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些微的恐惧被一点点莫名的情绪替代。
也许会很疼,他迷迷糊糊地想。
但他不怕疼。
他只是很怕冷,很怕一个人摔到地上,再一个人爬起来。以前从树上跌落的时候,方建国会接住他。
但现在不会了,方建国已经不在了。
不会有人再接住他了。
一切色彩和声音忽然都被隔开很远,时间流速放缓又加快。
直到最后一秒。
方怀忽然睁了睁眼睛。
那是个带着些雪松气息的怀抱,略有些颤抖,把他整个人都牢牢拢在怀中,不让噩梦与疼痛有一丝一毫侵袭的可能性。
——有人,接住了他。
第29章 喵喵喵
旋律结束的同时, 灯光恰好熄灭。
宽阔的会场里, 只有灯牌和荧光棒亮着,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原本光线骤变就会造成短暂的视觉缺失 ,而许多的人还沉浸在刚刚的惊艳与激动里。
直播的观众对此一无所知,屏幕全黑了,弹幕还一条条飞快划过。
【好帅啊啊啊啊啊】
【我初选和才艺都对他无感的,突然真香?!】
【崽崽你做到了呜呜呜, 我何其有幸喜欢你。】
路人在惊叹,粉丝在为他感到自豪。
只有评委和前排的一些观众看见,舞台上的少年, 从边缘跌落了。
他一脚踏空,疲倦难受到极致、甚至失去了抵抗的力气,略宽松的衬衫被风掠起, 锁骨到肩线是瘦削中略显脆弱的一段弧度。
一切发生的太快,导演和工作人员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但所有看到的人,心都一瞬间提了起来。
石斐然更是霍然起身,差点红了眼眶——他从昨晚开始就没联系到方怀,心态和大多数粉丝都一样,看方怀在舞台上没有表现出异常, 就真的傻乎乎的以为他病得不重了!
评委席上的总评委忽然坐直了些,往舞台边缘瞥去一眼。
他有一头常人难以驾驭的奶金色头发,右耳一枚耳钉, 皮肤是一种有些病态的苍白, 英俊又不羁。他很年轻, 甚至年轻的有些过分,但分量却十分足够。
之前国内唱作圈寒冬,也就段炀还有这种热度,专辑一旦发售必然销量登顶,大小奖项拿到手软,从国内一路红火了大半个地球,前两天刚巡回演唱会回来。
原本的总评委有事,段炀是临时被请来的镇场子。
他一整场决赛一直兴致缺缺,没太表露个人喜好,也没人敢说他半句不是。
段炀就是这样,脾气很不好,怼天怼地的一点就炸,之前还当着无数镜头的面骂过媒体傻逼,也很少有人敢招惹他。
他不认识方怀,在方怀出现时,也仅仅是不耐地掀了掀眼皮。
他甚至有点想取掉助听器。
很少有人知道他听觉障碍,视力也挺差,重度近视,五米之外分不清人脸。每次遇见不耐烦的场合,他就会取下助听器,世界清静了。
他经纪人之前还想给他立一个什么‘当代贝多芬身残志坚才华横溢’的人设,差点被他骂到自闭,才歇了这个想法。
段炀的手指很修长,是双弹琴的手,食中二指指腹有点烟茧。他扶上助听器,边打了个哈欠——
歌声忽然响起。
很干净特殊的少年音色,嗓子里微带了些哑,在嘈杂喧嚷的环境里,竟然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段炀的手指一顿。
他神色中闪过一丝诧异,有那么一瞬间的走神,摘下助听器的动作忽然就停住了。
一直到一首歌结束,那个助听器都没能摘下来。音乐戛然而止时,段炀甚至有些不悦地想,怎么这么短?!
他看不见舞台,只听见了身边评委的议论声。
“上面什么情况?”
“方怀摔了?”
“我没看清。”
“那么高摔下来,很疼吧?”
段炀在旁边听着,随意地‘嗯’了一声。
边上那评委是个当红流量,一直想跟他搭话、奈何段炀一直不咸不淡的,此时抓紧机会打趣道:“难不成段炀也从舞台上摔下来过?”
“小时候摔过。”
段炀有些不耐,神色恹恹地说完这句,就闭上眼睛。
那种潮湿刺骨的感觉一点点涌上来,生命从四肢百骸流失,耳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响,寂静的可怕。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段炀都还能记得那种濒死的体验。
听觉视觉一同缺失,只剩下嗅觉残存,先是凉凉的雨水与泥土味道、血腥味儿,到最后一刹,他才忽然嗅到了另一种味道。有点像是阳光下晒好的被子一样干净的味道,带着些奶味,不由分说地裹住了他。
段炀闭上眼睛。
那流量自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评委位置坐的离舞台近,但离边缘其实很远,并没有看清具体的场景。
那一刹那的黑暗中,少年的衣摆被风扬起,许多人嗓子眼里堵着一声惊呼,甚至有人直接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两步。
但那都赶不及了。
决赛的会场很宽敞,为了直播和录制效果,离方怀最近的人都在数米之外。
时间的流速忽然放缓。
前排观众一点点睁大的眼睛、导演慌乱站起来的动作、经纪人未能发出的呼喊——
忽然有人看到,一个人沉默地站在台下。
他很高,薄唇抿紧,与周围的嘈杂与喧嚷格格不入,一切的沸腾在他周身尽数静了下来。漆黑的眸子认真安静地注视着少年,因为心口揪紧而显出几分沉郁的色泽。
方怀很难受,很痛苦,在跌落的那一瞬也很害怕,没有人看得到。
方怀是神明,是星星。星星生来就该熠熠生辉,不会生病,也不会脆弱不堪,所有人都会惊叹于他的光芒,没有人看到星星表面的划痕与伤口。
叶于渊看得到。
——“前面发生了什么?出意外了吗?”
——“不知道啊,一点声儿也没有。”
——“怎么灯还不亮,我要看崽崽呀,肯定是最高分。”
“……”
一直到这一刻,还很少人意识到,那颗星星就要掉下来了。
他太累了。
这么长的一条路走过来,一秒钟都没有歇息过。
许多视线透过昏暗,集中在舞台边缘方寸的空间里。有不明所有,有好奇,有担忧……
叶于渊微仰了头,沉默着站在台下。
——于千万人瞩目中,他伸手,把跌落的星星抱进了怀里。
《恒星之光》结束后,微博炸了。
这一期决赛看点简直数不胜数,一夜之间,单单热搜前五就占了四个。不仅有爆点,还有跟鹿羽有关的惊天大瓜,整个微博都快被挤瘫痪了。
几个热搜分别是方怀 《childish》视频和方怀 冠军,方怀生病了?。第四个热搜则是跟鹿羽有关的,是鹿羽凉凉。
鹿羽彻底凉了,还想再扑腾的机会都没有,几个瓜交代的明明白白。原本还有人想为他说话,吃到满嘴的瓜之后的沉默了。
所幸,他的凉并没有影响到《恒星之光》的播出
【来上香。】
【我以前粉过他……跟邪教似的,一有事情就鼓动粉丝上去送人头,出事就粉丝祭天,实名呕吐。】
【才艺真的是造假啊,他胆子还挺大的。】
而除此之外,更多人关心的则是方怀的状况。
也有人非常想知道,那个在舞台下接住他的人是谁——但很神奇的,所有相关的话题几乎都会被光速删除,热度升不起来。
方怀是《恒星之光》当之无愧的冠军。
但拿奖之前,先进了医院。
粉丝一时都自责极了,他们之前看方怀来了,还以为是他病好的差不多,此时回过味来,全都快爆炸了。
【我宁愿他没有来参赛,好好躺着养病】
【 1,他才十八岁啊。】
【为什么我之前还在欢呼激动啊?要是他当时掉下来,没有人接住他怎么办啊?!】
【我只希望崽崽好好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qaq不想他有太大的压力啊】
明明拿了奖,大家的情绪却都低落极了。
他们当然比谁都要更希望方怀好,但这样的结果,又绝对不是他们想要的。
几乎所有人都难过极了。
粉丝群一个个都沉寂了下来,大家只要一看到自己之前兴高采烈地讨论名次、夸奖崽崽进步的话,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
而就是在这时。
某知乎大v洋洋洒洒地写下一篇长文——
“他还是个孩子,请你们放过他吧方怀粉丝。”
他在长文中痛斥了方怀粉丝之前疯狗咬人的行为——虽然那是鹿羽粉丝污蔑的,但不明真相的人依然很多。
再然后,大v又指责粉丝给方怀太大的压力、完全是在逼他,话里话外都透着指责的意思。
这个大v看似是站在方怀的角度,是在为方怀考虑。实际上,完全是靠言语在给方怀的粉丝施压,逼迫他们脱粉!
说实话,粉丝其实并不是故意的。他们本来离方怀就远,一直不知道他竟然病到这个程度——况且,他们只是期待和鼓励方怀夺冠,远远没有到‘强迫’的地步。
长文的热度还在不断上升。
石斐然看到长文的时候气得手都抖了。这一定是哪个红眼病干的,看着方怀夺冠了眼红,要用这种手段‘好心好意’地替方怀赶跑最死忠的那一批粉。
道德枷锁可不是人人都乐意背的,即使再怎么喜欢,天天被骂也扛不住。
再加上方怀带病参赛这事,对粉丝们本来就是个刺激,情绪再被这么一煽动……
石斐然先联系了几个粉头和站长,想先稳住大家的情绪。但无奈悲观和难过的情绪还是蔓延开,有个女孩电话打到一半,甚至哭了出来:
“我不配喜欢崽崽,我……”
石斐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方怀是在半夜醒过来的。
他挂过水,烧已经退了,但还是晕乎乎的,下意识拿过手机打开微博。没想到的是,一进去,就看见了铺天盖地的道歉。
那些喜欢他、鼓励他、安慰他的人,在语气无比难过郑重乃至卑微地……向他道歉。
为什么?
方怀一怔,顺着评论了解了来龙去脉。
整个病房静悄悄的,只有手机的荧光映在少年侧脸上。方怀安静地看着屏幕,半晌后,浅琥珀色的眸子一点点漾开些不悦的情绪。
他忽然又有点生气。
明明不是像那个人说的那样。在那个人的文章里,几乎把那群喜欢他的人描述成了十恶不赦的坏蛋,但方怀知道,那并不是真的。
那个人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方怀下意识打开微博,想说点什么,但手指顿了顿又移开。
不能直接说。
一定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方怀还是有点晕乎。
他颇为困难地锁了屏,闭上眼睛思考着,白天睡太多了,此时并没有立刻睡着。
他忽然听见门被轻轻推开。
方怀刚想睁开眼,忽然额头上有温凉的触感。是有人用手背在探他额头的温度。
方怀并不习惯这样,闭着眼动了动,想挣开,但这似乎让那个人误会了什么——之前方怀发烧的时候,也是这样,虚弱又缺乏安全感,总是睡不安稳。
下一刻,少年的呼吸骤然一滞。
有人俯身,在他额头笨拙又郑重地轻轻吻了吻。那人的耳畔泛起一阵淡淡的薄红,声音很低,却悦耳的不可思议,在方怀耳边响起——
“晚安。”
第30章 喵喵
“晚安。”
这一道声音低沉醇厚, 原本是很冷淡漠然的声线, 偏偏在压低之后的微哑中透出几分温柔来。
男人倾身过来,不大熟练地帮他掖了掖被角。
他又在床边站了片刻,沉默一阵,才走开。脚步声在门口微微一滞,又停了许久,才传来门被推开的响动。
室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方怀:“……”
少年在黑暗中睁开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 有些茫然地往门口看了看。
半晌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
算了,睡吧。
方怀放弃了思考, 拉高被子,一边思索着粉丝的事情该如何解决,一边渐渐迷糊了, 几乎就要睡过去。
沉睡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少年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到笔和本子,打着哈欠,一笔一划地写字。
先认真地写了‘叶于渊’三个字,其中有的字不确定是哪一个, 写的拼音。
再犹豫一下,又写了几个字。
石斐然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回事。
那个知乎大v这篇长文实在是刁钻,无论方怀这边怎么说, 都感觉不是很合适。
直接说, 训练过度生病不是因为来自粉丝的压力?一看就很假, 而且真的非常像是强颜欢笑,反而会让粉丝更自责。
自从方怀努力学着怎么用微博后,石斐然就不管理他的微博了,只监督着他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现在,眼见着#方怀粉丝是想逼死他吗?#的tag在热搜上越升越高,石斐然自己都快坐不住了。
他只能发了一个方怀的病历报告,是劳累过度和发烧,但并不严重,没有伤到身体。
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决赛结束后方怀睡了十几个小时,挂水到一半已经退烧了,再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出院了。
但粉丝的愧疚感并未消弥多少。
以前别人诋毁方怀的时候,粉丝第一时间站出来发声。这一次被骂的人轮到他们自己,大家反而一个个都沉默了。
不是不会反击,只是的确自责后悔。
【笑死我了,别人是想爱豆红,我看某家粉是想他们爱豆死吧?】
【天天嚷着夺冠冲鸭,真当你家爱豆是神仙吗?之前不都说他生病了,还一个个举灯牌要他来参赛夺冠,你们好棒棒呀。】
【你们之前说,自己有这么一个爱豆何其有幸?那你们家爱豆有你们这群粉丝何其倒霉,哈哈哈哈。】
【我不粉他,单纯吃瓜不站边,觉得方怀的粉丝真的有点过分了啊?】
【……】
这里面具体有多少水军、多少纯吃瓜路人就不得而知了。
石斐然最担心的就是粉丝被激起逆反心理,大规模脱粉——本来追星就是开开心心的,为爱豆的进步而高兴,帮他控评打榜看他走上巅峰,谁又喜欢被骂呢?
好在,这种情况暂时没有出现。
不过以后就难说了。
而就是在这么兵荒马乱的时候,石斐然接到一个电话。
“红毯?”
“是的,时聚盛典,”工作人员在那边道,“就今晚,我们也知道这可能有点仓促,但是……”
这一个时尚盛典的红毯,就在南市,圈内还是有点份量的。流程原本早就定好了,可其中一个男星忽然有事来不了,他一缺席整个流程都要改。
负责人也是病急乱投医,想起有个刚刚《恒星之光》夺冠当红的方怀。
石斐然愣了愣,下意识想拒绝。
除了方怀还在病中之外,礼服、经验都是问题,方怀甚至还不知道走红毯是什么。
“抱歉,您可能不太清楚,方怀他病——”
石斐然说到此处卡了卡。
他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穿着病号服的少年捧着水杯,浅琥珀色的眸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正安静地听他讲电话。
此时是早晨八点。
石斐然是刚到的,昨晚在隔壁小旅馆凑合了一宿。
他知道叶于渊在病房外坐着,沉默地守了一整个晚上,此时似乎是有事处理、暂时离开了。
软软的光线落在他肩上,方怀高挑瘦削,略宽的病号服松松搭在身上,平时的干净沾上些病气,竟然英俊得让人更加移不开眼睛。
两人沉默地对视两秒。
“我想去,”方怀在石斐然开口前,诚恳地问,“可以去吗?”
不是一时兴起,他很想去。
他要做的事情,必须要让很多人都看到。
方怀昨晚忽然又想起了那一个小机器人,想起了在一片黑暗中亮起的、写着他名字的灯牌。
这一次,他想为他们挡住冷枪暗箭。
第31章 喵
这是《恒星之光》决赛之后的第三天。
决赛是在晚上, 方怀没能参加后半程——他在自己的环节结束后, 直接离场,后续发言领奖都是由经纪人代替的。像这种选秀综艺的第一名,当然会有相应的奖励。
除了奖金之外,还包括出专辑、配合宣传以及各种资源通告。方怀本人虽然病着,睡了一整天还有多,但该有的节目组一个也没少给, 决赛结束当晚配套宣传通稿和海报就出了。
“恒星之光官方微博v:完美收官,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爱心]无需触摸,你已自成恒星, 请一直这么闪耀下去。[图片][图片]”
因为方怀没能参加最后的大合照,发的是他之前拍的宣传图,少年在午后光线里坐着打瞌睡, 咬着一颗棒棒糖,浅琥珀色的眸子迷糊地垂着,英俊散漫中又带着股奶味。
【这颜……啊我死了。】
【能不能别用这句‘无需触摸,你已自成恒星’啊?一群吸血鬼粉丝想出来的应援,看着就恶心】
【排楼上,方怀的粉丝可能都是妖怪吧, 追星如讨债,不拿冠军别回来见我们,科科。】
节奏不知是谁带起来的, 无论是什么关于方怀的事情, 都会歪曲到喷方怀粉丝、心疼方怀上面。而方怀的粉丝, 已经有大半天没有发声了。
这天是周六,晚上有时聚盛典,国内原创音乐大赏。当然,这几年唱而优则演,来走红毯的纯音乐人少、流量双栖的多。
而一直到下午、开场前两个小时,时聚官方才发布了一个重磅消息——方怀要来走红毯!
大家一时心情各异,方怀的一个老粉丝实在没忍住,发了一条微博。
“小爪子:崽崽病好了吗?就走红毯啦?不要累着自己呀qaq时聚盛宴官方微博v:神秘嘉宾方怀v,惊喜吗?”
‘小爪子’是老粉,也是一个粉头。她《恒星之光》的每一次选拔都会去应援,拍的照片质量也很好,微博下面总是聚集了一批嗷嗷叫的粉丝们。
而这次却不一样了。
【假,太假了,接着装。真关心他的身体,之前怎么不说啊?】
【你们不就想他这样嘛?最好天天工作天天拿奖,反正爱豆没人权啦,科科。】
【恶臭。】
小姑娘看见评论里这么多人的恶言恶语,顿时又慌又难受。她咬紧了下唇,把手指按向删除——
忽然消息栏提示多了一个转发。
“方怀v:已经退烧了,别担心我。。。。。。。。。小爪子:崽崽病好了吗?……”
女孩的视线在那个‘v’上面来来回回了好久,眼神渐渐呆滞了。
是……真的……
真的崽崽!
女孩瞪大了双眼,半晌后,握紧手机。
她忽然很想哭。
方怀在《恒星之光》夺冠后发的第一条微博,是给被嘲、被指责的老粉丝报平安。虽没有明说,但这也无疑表明了一种态度。
因为夺冠,方怀吸了一波新粉,那些粉丝等不到他的新微博,一直在老微博上打卡,此时全都涌过来了。
当然,下面说什么的都有,嘲方怀粉丝的言论依然被顶成热评、大家都在‘心疼’方怀有一批吸血鬼粉丝。
但老粉却预感到了什么。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再说,没有为自己争辩,安静认真地等在电视机和电脑前,等待时聚盛宴的到来。
造型师在帮方怀吹发型,方怀的发质很软,在光下颜色偏浅,发梢微翘着,平时看着英俊又充满少年感,弄的太正式刻板并不合适。
方怀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有点出神。
他穿的是一套浅灰色西服,一粒扣,没系领带,整个人帅气又英俊。时间仓促,能找出这么一套合身又够档次的礼服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方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总觉得不对劲。
半晌后,他看向造型师,问道:“只有这一套衣服吗?”
“是的,”造型师耸了耸肩,“时间太紧了,你喜欢什么样的?”
方怀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他想了想,不太熟练地比划解释道:
“我想要——”
“这样的吗?”
冷淡醇厚的嗓音,在门口低低响起。
方怀与造型师看过去,皆是一怔。
造型师和旁边打下手的几个助理看向门口,一点点露出茫然呆滞的神色。
那人很高,沉默笔直地站在门口,肩上落着淡淡的暮色。他手中拿着一套西装——高定西服不能折,要一直拿着,那西服熨帖得很好,质感极佳。
以叶于渊的身份,什么时候干过给别人提西服的事情。但他动作虽有些不熟练,被这么多人直勾勾地看着,仍是神色淡淡的模样。
只在触及方怀的视线时薄唇微抿,手指蜷了蜷。
沟通过后,造型师和助理一个个出去了,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少年浅琥珀色的眸子睁了睁,唇边渐渐晕开笑意。
“叶于渊。”他很认真地念出了这个名字,这次熟练了许多,“你好。”
叶于渊淡淡地嗯了一声。
方怀又看向那套西装。
这一次,他的表情有点不一样了。
“不喜欢吗?”叶于渊微蹙眉。
方怀摇头,恰恰相反。
这跟他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叶于渊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方怀看着沉默的男人,忍不住想。
叶于渊将西服挂在衣架上,又沉默一阵。
他想多待一会儿,似乎没有合适的理由。
“我……”
叶于渊刚说出这一个字,忽然一滞,尾音急急收住。
方怀正伸手去拿衣架上的衣服。
——他已经脱下了浅灰色的西装外套,衬衫扣子解了一半,松松地搭在身上。窗帘是拉紧的,但仍有暮色淡淡地从缝隙中透下来,少年领口敞着,露出一片瓷白的胸膛,锁骨到肩线的弧度极其优美。
他不是那种单薄的瘦弱,轮廓清隽又英俊,光线还有点暧昧地在皮肤上缓缓停留。
叶于渊:“……”
男人眸色微暗。
方怀:“……?”
他看着叶于渊的表情,下意识认为自己做错了:“抱歉。”
其实方怀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小时候和方建国住,没什么私人空间意识。之前《恒星之光》录制的时候,后台位置挤、赶时间的时候,大家如果找不到空闲更衣室都是直接换衣服的,并不十分避讳。
现在距离开始还有一个小时,时间并不宽裕,刚刚那个造型师甚至直接上手帮方怀穿衣服,还点评了两句他的身材。
叶于渊:“没事。”
他尾音透了些哑,转过身,耳畔微微发烫。
方怀迟疑一阵,看了一眼时间,动作很快地把衣服给换了。
身后传来衣物窸窣声。
男人食指微有些发紧。
一直到方怀换好衣服,说了一声‘我换好了’,叶于渊身形微滞,才转过身来。
方怀心里惦记着一会儿的红毯,一边打领带一边还在往边上的本子上看——他怕自己生病后遗症、记忆模糊,把一会儿要做的事情全都一笔一划写了下来。
方怀不大会打领带,又走神,打的第一个领带乱七八糟,第二个又正经刻板过了头。少年回过神来,垂着浅色的眼睛,有些苦恼地看着领带。
“……”
暮色在地板上一点点铺开。
半晌后,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双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这是一双写代码的手,也是画画的手,中指指腹有长时间握笔压出来的茧。
这双手很好看,手指在领带间穿梭的模样依然很好看,甚至有点像种艺术。
叶于渊垂眸,沉默着帮方怀打领带。
此时两人凑的很近,方怀鼻端能嗅到雪松般清冽微冷的味道,并不像某种香水,但竟然让人感觉很熟悉。
傍晚熏热的风很温柔,不远处的嘈杂声并不曾入耳,夏末傍晚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样十分亲密。
叶于渊视线扫过落地镜,看见镜子里映出两人的模样,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方怀忽然有点高兴。
“我很高兴。”他认真地说。
有叶于渊这个朋友。
方怀从昨晚就开始想,要给叶于渊送一个什么礼物、或者帮他做些什么。
叶于渊帮了自己很多,几乎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寒冬暖,雪中炭。
方怀很珍惜。
叶于渊手指微微一滞,半晌后,耳畔的薄红向颈侧蔓延开。
“没事。”他淡淡道。
领带打成半温莎结,浪漫又不会显得轻佻,很适合方怀的年纪。
他微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方怀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是时聚盛典工作人员打来的,计划临时有变,进度加快了。
方怀站了起来。
他的造型其实已经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和石斐然等在门外。方怀的手放在了门把上,顿了顿,忽然又松手,转身。
他看向叶于渊。
严肃英俊的男人也在沉默地看他,肩上落着暮色。
半晌后,男人漆黑的眸子软了下来,他低声道:
“很适合你。”
西装和领带都很适合他,很好看。
让人移不开视线。
方怀弯了弯眼睛,点头,浅琥珀色的眸子漾开笑意:
“谢谢你。”
门轻轻合上。
男人食指轻触耳根,半晌后,又移开。
眼神克制不住地软了下来。
晚上七点。
时聚盛典正式开始,毕竟是个有分量的大赏,镁光灯能照亮大半边天。好些个流量小花亮相,气氛完全被炒了起来。
还有不少人在等方怀这一位‘神秘嘉宾’,心态各异。工作人员提心吊胆地怕他掉链子,粉丝怕他不熟悉红毯出事故,当然也有人抱着新奇的心态,想见一见这个在《恒星之光》中逆风翻盘的男孩子。
走红毯其实也不是人人都行的,有些人平面照还行,一上红毯就现原形、被各种艳压,亦或者气势不够,造型平庸或者奇葩。
而且这次《视觉华国》的摄影师也要来,他们家是著名的照妖镜,拍明星从不p图,好多明星都是提前打好招呼、让他别拍。方怀这边事出紧急,石斐然根本不知道这摄影师要来,也没有打招呼。
很快到了方怀的位次,他是比较靠后的——有那么点镇场的意味。而且,按照时聚盛典以往的习惯,神秘嘉宾不参与奖项争夺,可以即兴一个一分钟以内的短节目。
“接下来这位,是很多人都十分期待的,”女主持人拿着话筒,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胃口,“是谁触摸了恒星的光芒?”
“方怀!”稀稀落落的几声喊。
倒不是因为方怀人气低迷,正相反,因为《恒星之光》的冠军身份和那几重热搜在身,他的热度几乎是全场目前数一数二的。
一边也早有方怀粉丝拿着相机和仪器等着,没好意思跟着路人一起喊方怀的名字,尴尬又窘迫地笑了笑。
女主持人这才想起网上说的事情,方怀粉丝这两天是千夫所指,什么话也不敢说,灯牌带了也不敢打开,只低调地穿着应援服,忍气吞声地到场给方怀撑牌面。
主持人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氛围,忽然话就止住了。
刚刚四周还嘈杂喧嚷着,一瞬间忽然也安静了,只有快门声此起彼伏。
一个少年迈步走上了红毯。
他高挑瘦削,几乎没怎么化妆,在镜头下英俊干净的不可思议,浑身的少年感挡也挡不住。许多人担心方怀镇不住场子、气势撑不住红毯,此时忽然都哑然了——
谁说年纪轻就不适合红毯的?
少年皮肤瓷白细腻,站在灯光与镜头之下,仿佛被所有光芒簇拥宠爱着。他弯一弯眼睛,浅色的眸子都焕出光彩来,像是万千星辰一齐璀璨。
他很少穿这么正式的装束,一身质感极好的高定西服,竟然是星空蓝的。他很适合这个颜色,宝石袖口不显得沉重,浪漫又帅气,还有几分贵气,一瞬间把身边所有人都衬成了背景板。
“方怀!你好帅!!”
有路人在一边忍不住喊道。
方怀的粉丝一般叫他‘崽崽’和‘怀怀’,路人才会直呼其名。
方怀的粉丝只沉默地按着快门,把自己缩在人群里,心里为方怀高兴,却又有点酸酸的,只狼狈地隐身在黑暗里为他加油。
“谢谢。”方怀笑了笑,“你也很好看。”
主持人也很讶异,但很快反应过来,接着道:“先要恭喜方怀成为《恒星之光》的冠军了,之前节目上来不及发表感言,现在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
她刻意用了‘观众’,而不是‘粉丝’。
方怀的粉丝都千夫所指了,主持人猜他可能并不想跟现在这一批粉丝扯上关系,如果说‘粉丝’,他会有点尴尬。
有粉丝敏感地发现了这个问题,也只是笑笑,更加垂下头,有些尴尬地拨弄了一下摄像机。
镜头里,少年站在红毯中央,就像在发光。
他本来就该发光。
谁知,镜头下少年沉默了。
他浅琥珀色的眸色微微一滞,半晌后笑了笑,认真地道:
“没有话想对观众说,但有话想对我的粉丝说。”
主持人一怔。
周围的媒体和粉丝也是一怔,媒体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把录音话筒更凑近了些。
主持人并不想出什么岔子。每一个嘉宾走过红毯时照例是会说两句,但不说也行,她想了想,有些尴尬地笑着道:“那我们一会儿再说,现在先……”
而方怀已经说了。
他穿着一身星空蓝的西服,坦然地注视着镜头,也注视着那些把自己藏身在阴影里的粉丝们。他此时没笑了,浅色的眸子在灯光中微漾,模样很温柔。
他已经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话筒,此时握了握,微微启唇。
“他们之前一直说我是星星,说我……”说到此处,方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食指蹭了蹭微红的鼻尖,“‘无需触摸,自成恒星’。”
他微微一顿,全场的议论声一点点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
半晌后,干净的少年声音再次响起。他说得认真,竟然无端有了种郑重的味道:
“我想对他们说,其实——”
“你们才是我的星星。”
主持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媒体飞快地按着快门,而好几个方怀的粉丝则低下头,弯了弯唇角,忽然就红了眼圈。
而更让所有人吃惊的事情在下一秒。
下一秒,灯光忽然暗了,led屏幕的画面变幻,如星空缓缓流转。
神秘嘉宾可以有一分钟短节目,许多人恍然意识到这回事。
在那一片微暗的光线中,少年干净清朗的音色如汨汨清泉,含着些笑意,在耳边淌开:
“所以,这首歌……”
“送给我的星星们。”
第32章 喵喵
“所以, 这首歌……”
“送给我的星星们。”
全场的主灯光暗了暗, led屏幕画面流转,如星河闪烁。时聚官方并不缺钱,全场随处可见全液晶大屏,之前放的是赞助商广告,现在那些画面全都变成了星空。
方怀在红毯中的顺序几乎是最后一个——再他后面出场的,就是真正的重量级评委了。
走红毯的百分之九十都是要参与奖项竞争的选手, 而‘神秘嘉宾’并不参与竞争,照以前惯例是可以有一两分钟短节目,刚好衔接在选手和评委中间, 也放松一下氛围。
不过近几年这个惯例已经快被人遗忘了,红毯表演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不伦不类,话筒也不是专门唱歌话筒、音响也有欠缺, 一个弄不好就是在那么多摄像机前出丑,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很多人不乐意做。
没人想到,方怀会唱。
主持人有些吃惊地看了负责人一眼,接到示意后退到一旁。媒体记者一个个举起了摄像机,路人挑眉, 无数视线集中在此处。
方怀站在长长的红毯尽头,转过身。
他面对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那里有媒体和路人, 也有穿着应援服的粉丝。有粉丝低着头擦了擦眼睛, 有粉丝悄悄按亮了灯牌, 但更多的只是安静的、认真地看着他。
少年对他们笑了笑,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落着最温柔旖旎的星光。
这首歌叫《星星》。
星光缓缓流转,简单干净的钢琴声从音箱中流淌而出。这首曲子是昨晚写的,伴奏来不及编曲制作,方怀第二天借了钢琴,录制了一分半的短伴奏。
昨晚,半夜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睡眼惺忪的大男孩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在本子上写下音符。
他有很多话想讲给他们听啊。
——谢谢你们的陪伴,谢谢你们喜欢上平凡又许多事情不懂的方怀,谢谢你们把他从泥泞尘土里捡起来、一点点耐心地等着他发光。
谢谢你们在低谷末路时守着他,在恶言恶语中保护他,一直……一直相信他。
他们就是他的星星。
很温暖又很沉默,用最安静无害的光芒裹挟着他,看着他往前走。
不离不弃。
方怀话不多,打字也慢,平时纵然想说,也有心无力。于是所有想说的话一点点揉进旋律里,最温柔的耳语一般,随着钢琴和细碎的星子一点点淌开。
刚刚还喧嚷的环境忽然安静下来,观众包括媒体都认真地看着他,后面还有这次大赏的评委饶有兴致地问身边人,这个男孩子叫什么名字、这次提名了哪个奖项。
“这首歌很好听啊,是翻唱的吗?”
“旋律太温柔了。”
“别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挺有魄力的。”
是很有魄力。
这是第二次,他一言不发地站在了粉丝身前。他的力量其实也并不大,但是却硬是用自己仅有的一切来护他们。
这和随便发一条微博并不同。在这种大场合,写了一首送给一直以来粉丝的歌,在这么多镜头之下把它唱出来——在此之前,这一批方怀的粉丝是全网嘲的,好几个大v都转了微博,决赛过后方怀有了一批新粉丝,新粉丝的数量更多、也都反过来在骂他们‘吸血鬼’、‘追星如讨债’。
而方怀的行为,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这些人脸上。
少年干净的歌声仍在继续。他的声音温柔又悦耳,浅色的眸子盛着光,站在灯光下认真地看着不远处的人群。
黑压压的人群中,一个又一个灯牌沉默地亮了起来。
上面写着‘怀怀加油’、‘崽崽冲鸭’,还有之前决赛时的应援语‘无需触摸,你已自成恒星’。
他们没有说话,甚至仍然置身在那一片阴影里,但是灯牌已经一一执拗地亮了起来。
像许多无声的告白,那些灯牌如同细碎的星子,在一片无垠夜空中一点点被点亮、那光芒逐渐蔓延开——
前排女孩泣不成声,举着灯牌的手都在颤抖,不远处的粉丝也默默红了眼眶。
而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来现场的粉丝,也透过电视、网络直播认真地看着。不少人控制不住泪水,心里明明是酸的,却忽然又感觉到了甜。
像是在空中坠落了很久、在冷风中飘荡了很久,忽然踩到了踏实的地面上,被人牢牢抱进怀中。
弹幕一一闪过。
【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男孩子很厉害,很有爱心……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怀怀什么,但是,就是喜欢。】
【不是别的任何人,只是他。】
【我很庆幸自己喜欢的是他,也很骄傲。】
【我喜欢他,可以喜欢很久很久。】
短节目是有时间限制的,并不长,眨眼间已经过半。伴奏的钢琴声缓缓流淌,方怀握着话筒,在一个两秒的停滞中微微吸气——
这首歌他唱的很认真。
甚至比之前比赛时还要认真,把所有情绪与心绪一丝丝填进旋律里,眸子熠熠生辉。
就在进入副歌前的一瞬。
led屏幕和四周全液晶屏上流转的星空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的画面和留言。
“小爪子:崽崽加油,不要勉强自己。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好,别的一切,让我们来。”
“怀怀是我的小蛋糕:我已经在联系节目组,希望能够推迟决赛时间了。怀怀早日康复!”
“冬天的我:喜欢你,每一个模样的你。”
有粉丝在微博、粉丝群里的留言,时间从初选到决赛前夕一直都有。并不像营销号上断章取义的‘逼迫方怀拿奖’,这些才是大多数粉丝的态度。
他们在包容他,在等他。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照片。一片黑暗中亮起的灯牌,应援前聚在一起认真地商量,粉丝等在会场外面、困到睡着……
方怀的时间紧迫,只来得及收集这些,其实还有很多很多。他们为他做的所有事情,他全部都看到了。
在场的粉丝全都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们来的时候弓着背、躲躲闪闪,应援服不敢光明正大地穿,过街老鼠一般连灯牌也不敢举。
现在他们却出现在了那么耀眼的地方。
就好像……他们真的是星星。被人认真地看着、喜欢着,和他们最喜欢的那个人一起,熠熠生辉。
观众和媒体不知何时都安静了下来。
无数灯光与镜头聚集在红毯镜头上,在伴奏渐渐淡去的同时,许多人睁大眼睛。
台上的少年唱完最后一句,认真地看着屏幕。
他红了眼眶。
——他身前,原本一片黑暗的人群中,无数灯牌亮起,全都是他的名字,许多人都动容到无以复加。
无数镜头安静地记录着的这一副画面,英俊干净的少年红着眼眶,他身前是一片灯牌交织成的星空,他与粉丝沉默又温柔地对视。
这一个场景,一直到很多年后,还时不时被人提起。
夜色温柔,晚风一点点吹过。
一只小小的扫地机器人在少年脚边,安静地仰头看他,笨拙又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裤脚。
方怀没能呆到盛典结束,就忍不住悄悄溜走了。
他原本也不参与颁奖,并不是晚会的重点。在间隙时借着上厕所为由,从后门悄悄离开。
方怀的心绪并不平静。在最后看见那么多灯牌时,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
坐到嘉宾席后,旁边的女明星还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方怀就更不好意思了。他也没打开微博看一眼。
中途从盛典出来,方怀和粉丝们简短的见了个面、说了两句话,一直到上车时,心脏里都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情绪。
那种感觉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又很新奇,心里又暖洋洋的,像在冬天的早晨晒太阳。
石斐然开车,把方怀送回了医院。他并发症没好全,耳鸣,还要再挂一瓶水。
“对了,今后有什么打算?”石斐然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跟方怀闲聊。
说来惭愧,他虽然是个‘临时经纪人’,却仿佛没能帮到方怀什么事情。石斐然也是有经验的,以前带过一个男团和一个影后,然而到方怀这边,方怀看上去很多事情都不懂,其实很有自己的主意。
像是这次回护粉丝,又包括之前的许多次事情。
而且,方怀并没有和星光正式签约,再具体的事情石斐然也不好插手。
“想继续唱歌,”方怀声音里带着些鼻音,想了想,又说,“我已经成为‘明星’了吗?”
石斐然有点想笑了:“不然呢?”
方怀认真地思考一阵,有点高兴了。
方建国让他做的事情,才一个月,他已经完成了一小半。虽然走到这一步,许多想法都改变了不少。
“那明星一般做什么?”
“拍戏,录专辑,上综艺……”石斐然一边开车一边道,“看你喜欢什么。对了,你之后还打算和星光签约吗?”
方怀并没有正式和星光娱乐签约,一切都是‘临时’的,他拥有一切的决定权。
方怀点头。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回到医院后,方怀实在有点饿,跟护士问了厨房在哪里,决定给自己弄点东西吃。
他借了食材,简单地煎了一个鸡蛋、煮了碗面。就在解下围裙的同时,方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质感极佳的西服,星空蓝,裁剪得十分合体,一看就并不便宜。
……这件衣服不是他的,忘记还给叶于渊了。
可他并不知道叶于渊在哪里。
方怀给自己搬了一个小凳子,嘴里咬着荷包蛋,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边。夜很深了,厨房只亮了一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方怀拿出了自己的蓝屏老人机。
他谨慎地按开通讯录,认真地注视着某一个号码,迟疑着按下了拨打按钮。
甚至没过两秒。
那边传来一声低沉微哑的声音,明明是冷淡的声线,在夜风中听来却温柔的出奇:
“……喂?”
第33章 喵喵喵
时聚盛典直播结束, 许多人是红着眼睛退出直播间的。
方怀粉丝肯定情绪波动大, 但出奇的,许多仅仅只是看直播的吃瓜路人,在看到最后少年红了眼眶那一个画面时,鼻头也有点酸酸的。
方怀很能调动别人的情绪。他的话其实不多,但当你看着他的时候,会很容易地融入他的情绪中, 感受到相同的触动。
看完直播,许多人意犹未尽打开了热搜,不出意料地在‘实时上升热搜榜’上发现了方怀 红毯演唱和方怀粉丝太幸福了吧的tag, 除此之外……嗯?!
怎么还有个方怀 比心?
——时间推回一个小时前。
距离时聚盛典的结束还有半个小时,方怀借着身体不舒服为由,从会场里悄悄出来。
这是夏末一个宁静的晚上。
许多粉丝还举着灯牌等在外面, 一边聊天一边等结束,当他们看到一个人走出来时,都愣了愣,下一秒又激动起来。
那人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少年的皮肤在路灯光下泛着细腻的色泽,浅色的眸子水洗过一般,看得出眼眶还是有些红。
他和站在外面举着灯牌、同样眼眶发红的粉丝们打了一个照面。方怀和粉丝们面面相觑, 一时间竟然谁都没有说话。
两秒后,彼此都不大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粉丝经常在网上说‘怀怀娶我’和‘崽崽好帅啊’,但那毕竟是网上, 猝不及防一见面, 肯定是害羞的。再加上刚刚被方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袒护了。
而方怀更是头一遭了。
他想过来跟粉丝们说一声早点回家, 没想到此时此刻面对面,忽然不好意思了。
“崽崽,我们合个影吧。”
最后还是一个小姑娘举了举相机,打破了尴尬温暖又好笑的氛围。
方怀和粉丝们合了影。
石斐然开着车在不远处等他,方怀离开前,还有些笨拙、但十分认真地叮嘱道:
“早点回家,外面不安全。”
“不要太喜欢我,别耽误学习工作,自己的生活比较重要。”
“不要经常晚睡。”
粉丝原本看到他是又害羞又感动的,看方怀认真劝说的模样,又有些想笑了。一个小姑娘调侃道:
“除了‘不要太喜欢你’这件事之外,别的所有事我们都做得到。”
立刻响起一片善意的调笑与附和:
“对呀,太喜欢你了怎么办?”
“崽崽你这么招人喜欢。”
“你喜不喜欢我们啊?”
“……”
方怀被他们簇拥在中间,听到这里,少年的耳朵尖都微微发红了。他食指蹭了蹭鼻端,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好在这时,石斐然把车开了出来,降下车窗,在不远处冲他招手。
方怀这才松了口气,说:
“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家。不要太……晚睡。”
他和粉丝们挥了挥手,道别。
粉丝们有些意犹未尽,但也说了再见,在原地目送着少年高挑瘦削的背影上了保姆车。
他们看着方怀拉开车门,就在此时,身形一顿,转过身。
“咦?”
粉丝们疑惑地纷纷看他。不走吗?
方怀转过身,抬手对着他们的方向……比了个笨拙的爱心。
不知他跟谁学的。
路灯下,少年微翘的发梢勾着软软的光,弯着浅色的眼睛,模样英俊又干净。他耳朵尖微红着,比了两个口型,这才又挥挥手,上了车。
保姆车缓缓驶离,开向医院的方向——方怀还要回去挂水。
一群粉丝呆在了原地,好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低低响起。
“他说的是什么?”
“好像是‘我也喜欢你们’和‘晚安’。”
“……我去。”
好几个女孩子当场脸就爆红了。
犯规了犯规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招人喜欢?!
粉丝抖着手把这一段短视频上传微博,热度飞涨,和方怀红毯的视频一起在热搜上迅速爬升。
不远处,路灯下。
西装规整的男人沉默着看完全过程,漆黑的眸中蔓开些软色,很快止住。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薄唇微抿了抿。
——‘我也喜欢你’。
他也……很想听方怀对他这么说。
男人沉默片刻,转身上了车。
晚上十点,市医院二楼的厨房。
这晚夜色温柔,城市一隅,风声很慢,人声远远传来。
方怀几乎刚按下拨号键,那边就被接了起来。
“……喂?”
冷淡低沉的声线,却被夜风晕染出些许温柔的意味。
隔着手机看不到表情,从叶于渊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特殊情绪。
但实际上,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微滞,映在车内后视镜里的眸子中,有些微紧张的情绪,一闪即过。
这是方怀打给他的第一个电话。
蓝屏老人机的音质并不好,有些沙沙电流声,声音隔了一层。
叶于渊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冬至冻土里那几簇不知名的花又开了。
方怀用手碰了碰耳朵。
他咬着荷包蛋,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端着盘子走到窗边。
夏末的晚上,这天有星无月,树叶沙沙声响。厨房外面就是一棵很大的榕树,一只小麻雀停在方怀肩上打瞌睡,方怀喂了它几粒米。
方怀顿了顿,道:
“你的西装——”
方怀当然不知道,这一套西服是意大利某知名设计师独立设计定制的,全世界就一套,按着少年的身材数据裁剪,因此才这么合身妥帖。
走红毯,只是把它送给方怀的……一个借口。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传来后续。
叶于渊沉默片刻,眉心微动,淡淡道:“嗯?”
面上不动声色,心已经悬了起来。
他不喜欢?
又过了半分钟。
男人沉默地拿下手机,看着屏幕,显示‘对方信号不佳’。
叶于渊:“……”
另一边,方怀也在看着老人机。
信号断断续续的,他敲了敲手机底部,那沙沙声才好不容易小了下去。
他一边吃掉了半个荷包蛋,一边有点苦恼。
方怀平时还是用老人机多些,智能机不太会操作,也就勉强上一个微博——主要是他以前并没有接触过这些,不能够触类旁通,要机械记忆。
也许应该进一步学习了,他想。
信号总算好了一点,但方怀握着手机,忽然又忘记自己刚刚想说的话了。
“怎么了?”
冷淡醇厚的嗓音低低响起。
“对不起,”方怀只得道,“我忘记刚刚想说的话了。”
话音落下,两边都安静下来。
迈巴赫在医院后门停下。
严肃沉默的男人握着手机下了车,站在路灯下,眸色微软:
“没事。”你可以慢慢想。
他不急。
夜色温柔,少年浅浅的呼吸通过话筒传来,像夏夜里很柔软的一场梦。
方怀手指在窗边轻叩一下。
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想说什么,反而越是想不起来。
他有点担心自己打扰到叶于渊——他一定很忙。即使不忙,也已经十点多,该睡觉了。
方怀想了想,说:
“那等我想起来,再打……”
叶于渊眸色微微一凝。
三分钟都不到。
他垂眸看了一眼表,这一通电话,加上中间信号不佳的时间,也才两分四十七秒。
不远处的小水洼倒映着细碎的星子,不等方怀说完,叶于渊忽然低声问:
“你今天,”他食指蜷了蜷,有些艰难地问,“遇见粉丝,跟他们说了什么?”
意图明显,转折生硬。
所幸方怀并没有察觉。
方怀已经换下西装外套,略宽的衬衫挽起至手肘。他在窗台上坐着,肩上停着一只打瞌睡的小鸟,两条长腿支着。夏末的夜风吹过,方怀笑了笑,问:
“说了些话,你想听吗?”
叶于渊淡淡地嗯了一声。
方怀于是一五一十地重复道:
“我说,希望他们不要太晚回家,平时不要太晚睡。”
“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还有……”
电话那边的人安静地听着。
“我也喜欢他们,晚安。”
方怀认真地说完,有些话几乎一字不差。
叶于渊沉默了半晌,声音愈发低沉:
“最后那两句。”
那句,我也喜欢你。
“嗯?”方怀想了想,不明所以道,“晚安?”
“……”
方怀忽然有些困了。
他迷糊地睁着眼睛,等叶于渊说话:“嗯?”
长久的沉默。
最后,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那边传来了男人低低的声音,含着些无奈的软:
“晚安。”
晚风吹过,夜色温柔。
这天晚上,方怀睡得很好。
连梦境都是软的。
而就在他沉睡的这一段时间里,他在红毯表演的视频破了万转,但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红毯视频是官方录制的,多视角,其中很凑巧的,剪进了一些方怀唱歌时周围人的反应。其中就有一个评委在问身边的人:“这孩子是谁?提名了什么奖?他最近有没有空?”
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方怀的表演的确很优秀。
但问题就是……这个评委,是电影《霜冻》的音乐总监王安。
《霜冻》由奥斯卡的常客、华人林升云导演执导,从头到脚都是顶级配置,主演基本已经敲定了,主题曲演唱人选却似乎还没定。
音乐总监王安这个问题就很微妙了。
什么叫,最近有没有空?
短短半个晚上,‘方怀或将献唱《霜冻》主题曲’的谣言不胫而走。
林升云早上爬起来一看热搜,立刻气得吹胡子瞪眼——小老头对自己的作品吹毛求疵极了,主题曲从作曲到作词都还没敲定,是因为他追求完美。
他想要一个很特殊的声音,干净又具有故事感,找了很久。
哪里想到,被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十八线流量碰了瓷、蹭了热度?!
他不知道红毯的事情,只以为热搜是‘方怀’那边买的,这虽然膈应了点,在圈内也是常规操作了。
因此,林升云下楼拿报纸,被记者堵住问问题时,想都不想就道:
“方怀是谁?不可能的,我的电影,永远不会请这些心浮气躁的年轻人来唱主题曲。”
小老头拿着报纸,气哼哼地回了家。
他家安装了智能系统,察觉到主人心情不好,播放了一首舒缓的歌。非常凑巧的,根据热度检索,放的正是方怀昨晚唱的《星星》。
林升云猛灌了一口咖啡,拿着报纸听着音乐,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不仅仅是平复下来。
他听着ai播放的音乐,姿势从一开始倚着沙发,变成坐正,最后忍不住凑到音箱前仔仔细细地听。
干净又具有故事感,单单听这么一段,眼前竟然就浮现出了画面。
林升云把杯中的咖啡喝完,心情激动得难以言喻。
第34章 喵喵喵喵
第二天中午, 热搜上。
林导表示:我的电影, 永远不会请方怀来唱主题曲
【‘永远’这说的是不是有点过啦?我觉得方怀还是挺有潜力的,过几年实力说不定会够格。】
【本来就是他家想要越级碰瓷、蹭《霜冻》的热度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拿了个破选秀冠军而已,一点实绩都没有,就想唱《霜冻》的主题曲?林导瞎了都不可能选他。】
【哟, 好久没来,现在你圈选歌手原来不是看实力,跟学术圈一样是熬资历了?那我建议全部电影主题曲都请张青老师来演唱好了。】张青是八十年代的老牌歌星。
【他的实力也就勉强上个综艺吧, 他会写歌吗?会作词吗?唱作人都算不上,也就是个流量吧。】
方怀粉丝和石斐然只觉得冤枉。
这热搜真的不是他们这边买的,谁脑子轴了才去买这热搜?方怀也不缺热度, 越级碰瓷一看就是找骂。方怀实力真的不缺,但缺的是实绩——不说别的,一张专辑都还没有,一个奖项都还没拿,的确是个崭露头角的小年轻。
‘方怀或将献唱《霜冻》主题曲’这个谣言,的的确确就是借着红毯视频东风上去的。
毕竟, 整个红毯讨论度排前三的,除了各奖项得主之外,就是方怀送给粉丝的这首歌了——视频热度高, 每一个细节都被扒拉出来, 再加上《霜冻》热度也高, 借了东风。
要怪就怪王安不该提那一句“他最近有没有空”,也怪林升云是个暴脾气、心直口快的主。招点黑也就算了,现在圈里的谁没点黑粉呢?
他怕的是得罪林升云。
方怀以后要在这里长久的走下去,至少不能一开始就得罪这位,不然,以后要往电影那边发展就有些困难了。
石斐然心里一合计,和几个粉头一商量,妥了。
反正林升云眼高于顶、看不上他们家崽崽,他们一开始也没想要切《霜冻》这块蛋糕,何不一刀两断?
辟谣辟谣。
“小爪子:问过崽崽那边啦,近期没有唱电影主题曲的意向,要准备首张专辑。”
“怀怀我可以:是误会了,热搜已经在联系撤,给各位造成不必要麻烦很抱歉呀。《霜冻》主题曲和我们怀怀没有关系,林导应该另有心仪歌手。”
“今日新闻v:方怀献唱《霜冻》主题曲系谣言,或将追究营销号恶意引导责任。”
“……”
刚打开微博的林升云:“……”
他看着满眼的‘澄清,方怀不会献唱《霜冻》’和‘林导这么高追求,我家崽崽不敢高攀’。
另一边,音乐总监王安还在手机里喋喋不休:“林导,你怎么嘴那么快?之前在红毯听见了,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就是想着他或许能符合你的条件……你说个实话,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林升云:“还行。”
或者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仅声音,作曲作词都很不错。尤其是作曲,很有灵气——那种灵气很微妙,很多人写一辈子的歌都未必有,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真正打动林升云的,是这段旋律。
王安:“还行?”
林升云铁青着脸,说了实话:
“……很好。”
王安:“唉,你看这——”
林升云深呼吸了一个来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完了,心脏病要发作了。
上午,方怀出院了。
毕竟是年轻人,再加上原本身体底子就好,这个发烧来势汹汹,好得也快。方怀早上醒来,除了仍有些疲倦感,已经不再头晕嗓子疼了。
病好了,许多别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
比如正式签约、比如首张专辑的录制,这张专辑是《恒星之光》冠军的奖励之一,从作曲到作词团队都给方怀提供了最好的,一切都可以由他自己定。
石斐然劝他先休息一下,但方怀觉得自己在医院里已经休息够了,下午就去了星光娱乐签合同。
艺人合同与专辑合同。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石斐然与方怀正式地握了握手。这是方怀慎重考虑过后的决定,他不懂那些经纪人资源好不好、人脉宽不宽的,但他和石斐然相处起来很舒服。
然后是专辑的事情。
“专辑就是许多歌的集合,”和方怀接洽的负责人是个年轻女性,叫关婷玉,长卷发很温柔的模样,一看见他就笑眯眯的,“有一个主题,这个由你来定。”
这张专辑是《恒星之光》送给方怀的礼物。
也就是说,无论销量,无论题材,全权由方怀来定,团队会为他完善、宣传和把关。
关婷玉很喜欢方怀,她是路人粉,之前决赛的时候还悄悄去举过灯牌。她知道方怀很多事情都不懂,说话也十分耐心,拿出了对幼儿园小朋友的好脾气。
方怀认真地听着。
夏末,光软软地落在桌面上。方怀握着铅笔写了一串音符,很快又把它们全都划去。
他脑海中隐约浮现了旋律,却看不清晰,像是蒙着一层雾。
……他的歌?
“有什么想法吗?”关婷玉看着他,顿了顿,又说,“不急。”
她一看见方怀就想笑,关婷玉已经快三十了,以往从不追星,但看见这个干净英俊的大男孩时,那种快乐的泡泡就忍不住从心底冒出来。
“嗯。”方怀点点头。
他写过很多歌。
从小时候开始,灵感就会从各种各样的地方冒出来,落雨的屋檐、火炉冒着的热气、微弱的呼吸,但是……有时也会没有。
就像现在。
他脑海里上一段出现的旋律是那首《星星》,在那个很安静温柔的晚上。但再往后,从那晚到现在两天了,一段旋律也不曾出现。
原本有一道门,门里有源源不断的旋律与颜色曲调,现在那道门被什么东西悄悄关上了。
通俗点说,灵感枯竭期。
这对方怀来说并不常见。他是个晒会儿太阳都能写一段曲子出来的人,这种感觉有点陌生,又让人有些微的焦虑与苦闷。
他闭上眼睛。
午后的光软软地落在他身上,微翘的发梢色泽略浅,光线明暗交错,他像是从中世纪油画里一步跨出来的少年。
明明视线消失了、听觉被无限放大,却没有任何曲调与旋律被他捕捉到。
从视觉到听觉都是一片浓重的暗色。
让人有些困惑。
方怀和关婷玉在里面谈,石斐然中途接了个电话,此时在外面。
“喂?嗯,是我……抱歉,您再说一遍?”
石斐然的表情一点点古怪了起来。
他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号码,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才继续讲电话。
方怀走出来时,有些疑惑地看向石斐然:“怎么了?”
石斐然摸着自己的啤酒肚,满面红光:
“好事,大好事。”
这事别人都还不知道,石斐然想起上午微博上那情况,心里一时五味陈杂,当然,扬眉吐气的心情占了上风。
不知道那些说‘林导瞎了都不可能看上方怀’的键盘侠,听说这个消息会怎么想?光是想想那个画面,石斐然就想笑出声了。
就在刚刚,林升云亲自给他打了电话!
石斐然按捺着激动,给方怀解释了事情始末。
方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可能不行。”
“我最近……写不出歌。”
石斐然心里咯噔一下。
傍晚。
方怀拎了一袋蔬菜,沿着老城区的墙角,慢慢地往回走。
之前太忙,好久没做饭了,他想给自己做一顿,再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写不出歌,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知道很多‘明星’都是不写歌的,只是唱。
而且,他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写不出,毕竟有基础在,按着规矩硬写,还是能写出一些的。
但方怀并不满意那些旋律。
他推开自己家的门,没开灯,就坐在旧沙发上沉思。室内是接近八十年代的装修,搪瓷杯还在木桌上放着,但这是最让他放松的环境。
方怀闭上眼睛,依然没有任何旋律出现。
他把手垫在脑后,支着长腿卧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
老人机最近越来越不行了,屏幕坏了一半,看不见来电显示。方怀按下接通。
“喂?”
电话两端一阵沉默。
暮色在瓷砖地板上淡淡地铺开,快入夜了,夏末的穿堂风已经有些微凉。
几秒后。
“……心情不好?”
如浸霜雪的嗓音夹杂着些微电流,低低响起。
语气比起疑问,更像是肯定。
第35章 喵喵喵喵喵
狭小的室内没有开灯。接近傍晚, 一点点夕阳透过小窗格, 在地板上交织出亮暗不均的色块。
“心情不好?”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低声问。些微电流声带着穿堂风响起,那声音淡到近乎耳语,细听却很温柔。
方怀一时没说话,蓝屏老人机开了最大声放在一边。
这是公司给方怀‘分配’的房子,白瓷砖地板和老式家具, 垫在桌上的报纸微微泛黄,空气里是带着些陈味的旧书气。沙发很小,躺上去还有嘎吱声。
方怀有一米八出头的身高, 曲着长腿窝在旧沙发上,双手垫在脑后。还是少年身高抽条的年纪,他身材偏瘦, 从锁骨顺着往下是一段瘦削阴影,一直没入衬衫领口。
少年仰头,睁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有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半晌后。
“……方怀?”
话音刚落,电话那端的男人微抿了唇角,眸中有些懊恼神色一闪而逝。
这是他第一次叫方怀的名字, 语气却太客套疏离。
方怀渐渐回了神。
心情不好?
“还不错。”
他弯了弯眼睛,静了一会儿,有些笨拙地转移话题:“你最近有空吗?改天, 想请你来我家做客。”
这个倒是真的。
他想, 既然他们已经算是朋友, 叶于渊又帮了他很多事情,应该好好地、认真地答谢一番。
朋友是用来真心相待的,不是用来抱怨诉苦的。
叶于渊沉默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直到电话挂断。
天色将晚,西装规整的男人站在落地窗旁,薄唇展平,暮色在漆黑的眸子中微滞,窥不见特殊情绪。
从这个高度,足以俯瞰整个城市的景象,带着微渺烟火气的路灯光线氤氲开,却无法升腾上到三十二层的高度。
该怎么说呢?
他其实很希望方怀同他诉苦抱怨。
仿佛那样,就会比别人要更亲近一点。
翌日早晨,方怀起床,蔫蔫地去洗漱。
洗手间窗台上放着绿植,少年微翘的发梢沾着水滴往下坠,他用手捋一捋湿透额发,取下毛巾来。
大脑里还是没有旋律,一片乏味的空白,这让方怀感觉有点茫然。
之前灵感之于他就像呼吸的空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此,失去的时候也会加倍不适应。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连唱歌都不信——不是不想唱,一开口,嗓子里的声音也好像被堵住了。
莫名其妙。
他把自己的状况跟石斐然说,石斐然昨天还没意识到事情这么严重,今天立刻把他提溜到信得过的心理医生那里去了。
“轻度焦虑,”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看一眼玻璃门外乖乖坐着的大男孩,说,“刚到新环境不适应……他是不是有亲人刚去世?”
很多因素造成的,压力、焦虑、异乡、亲人的别离。
石斐然一愣。
方怀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只知道方怀的籍贯和以前生活,不知道他的亲人如何。
“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能由他自己慢慢调整,别给他太大的压力。”医生无奈地说。
从事艺术相关工作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状况,这并不少见。
灵感就像被缪斯吻过的一只蝴蝶,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停在谁的掌心里,握也是握不住的,倏地一下就从指缝间飞走了。作家、画家、音乐家……有人酗酒,有人为此发狂,有人彻夜彻夜睡不着,有人在街头流连徘徊。
“但他连唱也唱不出来了,一句都唱不出。”石斐然摸出烟,又放回去,“他是个歌手。”
此时是下午了。
他们上午尝试了很多,让方怀唱自己以前写的歌、唱别人的歌,让他唱之前练习了无数次的《childish》……都不行。说话还能说,但要唱,一开口就发不出声音。
“再正常不过了。”
这并不是单纯的心理因素,由心理导致生理障碍的案例比比皆是,放到艺术家身上则更多了。但这跟抑郁症、自闭症之类的又不同,不能通过药物治疗干涉,顶多心理疏导一下。
也许应该让方怀休息一下了,石斐然想。
然而事与愿违,他刚出门,就接到了《霜冻》音乐总监王安的电话:
“石先生,那边谈的怎么样了?如果方便,今晚可以一起吃个饭、见个面。”
潜台词是顺便把合同签了。
这一个上午王安和林升云凑在一起,把方怀以前唱歌的视频都找出来看了。
林升云虽然之前自己作死放话,想到到时候公布消息会被网友如何嘲笑调侃,脸挺疼的,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如说,能恰好遇见方怀,他们这边才该是谢天谢地。
眼看着那边就快开拍了,主题曲还没定好,很多人都催促着林升云将就找人了。
而他也很自信方怀不会拒绝。《霜冻》肯定会拿奖的,到时候方怀就是身价百倍——即使不说那么功利的话,那孩子写歌唱歌都很有灵气,这对他也不是难事吧?
“这个,”石斐然叹了口气,“有一些突发状况,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我们见面谈谈。”
两个小时后。
石斐然和方怀离开,包厢里,剩下王安和林升云面面相觑。
刚刚照顾方怀的情绪,他们没把事情拿到明面上谈,现在才能敞开了说。
“写不了歌、也唱不了?”
“那孩子的经纪人说,”林升云道,“写还是能写的——石斐然拿给我看了看,少了些灵气,但是硬写出来的也还行。”
‘还行’对于林升云来说,已经是比较高的评价了。
比不上方怀之前写的歌的水准,但比他们之前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符合《霜冻》的感觉,艺术本来就是很感性的事情,方怀的确是适合《霜冻》的那个人。
“但……唱是的确唱不了了。”
“我有个想法,”王安迟疑了一下,“不如让他写主调,找作曲的——比如老胡来润色,再另外找歌手唱?”
林升云面色沉了下来:
“胡闹。”
他们昨天想的是,把作曲作词和唱都交给方怀。这有点像一场豪赌,但之前方怀展现出的天赋和灵气,是值得他们下注一赌的,而他本身有人气有热度,投资方也不会很反对。
但如果只让他写曲,方怀个人履历撑不起来、挑不了大梁。
现在让方怀来写主调,找个作曲润色、再找歌手来演唱,到时候方怀只能在边角挂个名字,甚至《霜冻》主cast里都不会出现他,完全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方怀虽然出了力,但以后《霜冻》的所有荣誉都与他没多大关系。
很可惜。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石斐然他们有意隐瞒,没到一天,一些消息还是陆陆续续透了出去。
先是林升云有意请方怀来为《霜冻》主题曲作曲作词演唱的消息,被网友带锤爆料到网上。
“瓜农在线发家致富v:哈哈哈哈我刚吃到一个惊天大瓜,林导要自打脸了。据说,他对媒体说完那句‘这辈子都不会请方怀来唱歌’之后一转头、听了方怀的那首《星星》,又改变了主意,下午就约了石斐然谈事情,我偶然碰到了[图片]。”
【林导:我就是死这儿,从外边跳下去,也不会……方怀真香jpg】
【自炒滚,霜冻女孩求求某家别再捆绑我们炒作了。】
【真的不是炒作,免鉴定我是利益相关,林导和王安那边真的有这个想法。我之前就觉得方怀很有灵性,看来他运气也不错,一出道就遇贵人了。】
【啊啊啊抱住我家崽疯狂亲!不过,姐妹们先别扩散,扩散招黑,等官方消息再说。期盼一切顺利。】
方怀的粉丝当然是最开心的。
《霜冻》这部电影不可能扑街,到时候他们崽崽就是跟着一飞冲天。而且,即使扑街了,履历上有给电影单独写过主题曲,那分量也是不一样的。
然后他们等啊等,还没等到《霜冻》官方发声,反而先听到了小道消息。
——方怀唱不了歌,也写不了了。
消息还没有传开,被粉丝捂得死死的,但也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恐慌。大部分人都觉得不可能,但……
万一是真的呢?
而有好几个经纪人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这事,已经坐不住了,一心期盼着方怀快滚蛋——方怀一滚,这个名额说不定会落到自家艺人头上,他们就是既得利益者了。
“咱不写了,”石斐然在电话里说,“去他的什么《霜冻》,不缺钱。”
石斐然忍了又忍,才没直接在电话里骂人。
这不是林升云的意思,也许王安预料到林升云不会同意,是让助理私下找石斐然说的——问方怀能不能给他们写主调,多少钱他们都可以开。
多少钱都可以开,潜台词当然是,方怀只能在《霜冻》主题曲的边边角角挂个名字,主cast名单里也不会有他。当时石斐然就回了对方三个字,‘犯不着’。
接广告、代言,上综艺,以他现在的热度,方怀即使不用唱歌也可以过的很好。
但……石斐然有时候也想,真的不再唱歌,只每天广告综艺当花瓶,那样似乎与方怀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我觉得没什么。”
方怀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对着电话认真地说:“《霜冻》的故事我很喜欢,帮他们写曲子并不麻烦。”
很多事情石斐然和别人没有跟他讲的太清楚,但方怀自己能猜到。
方怀的想法很简单。
虽然他现在没有灵感,硬写出来的东西自己也不满意,但如果可以帮到别人,也没什么不行。他写歌唱歌也不是为了什么,而且,他觉得《霜冻》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仅此而已。
灵感的缺失带来了程度不轻的苦闷,但方怀依然保持了很好的风度与品格。石斐然有时候觉得他不像个山里来的孩子,他很多事情不懂,但眼界和胸襟却又比许多见过世面的成人还要开阔。
他的心思很简单,又很透彻。
方怀挂了电话,就开一盏小夜灯,认真地吃完一整碗面。
吃完就洗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式电视机还有点雪花屏,放着一部情景喜剧,画面一帧帧闪过,小夜灯昏黄的光停在少年眼睫上,像是细碎的星光,他看得很认真。
晚上九点,情景喜剧结束,切入广告,方怀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他坐在窗台边上,随手拿了一片落在窗外的叶子折起来,放在唇边。
是一段旋律很简单的童谣。
晚风撩起少年的额发,一只小鸟停在方怀肩上,偏头蹭了蹭他。
他住的楼层不高,但能看到楼下川流的人群与灯火,卖红薯的老人抱着孙女、点着灯,收摊了,慢悠悠地朝家的方向走。
他从那些烟火气中尝到了一点点寥落。
方建国说人生而孤独,他从前不信。
现在想想,很多事情反而都被他说中了。
清醒的时候,方怀很少让自己想起方建国,这样会好过一些。他不喜欢分别,更加不喜欢长时间的离散,但从小到大又一直在经历这些。
方怀睡觉去了。
他睡的很沉,并没有听见一直在响的手机铃声。
翌日,星光娱乐一层。
“方怀?他江郎才尽了,写不出歌儿了。”
“唱也唱不了,太惨了。”
“还是可以接代言上综艺的,就是别再想搞什么艺术家人设了,怪可笑的。”
“听说还是能写的,王安想请他去写个主调——不挂名的那种,估计要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啧啧啧。”
石斐然刚走进玻璃门,一切议论声全都收住。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圈里人见风使舵,但方怀也还没倒,他们背后说说也就算了,肯定没那个胆子当面嘲讽。
石斐然面上挂着微笑,心想,一群扑街凭什么操心别人的生活?方怀就算永远不唱歌,照样过的比这群人好。石斐然这次来,就是谈代言的事情,某轻奢品牌属意方怀。
但他不能说,只能憋在心里。
还是有点气愤的,关于《霜冻》的事情。
由于那些关于方怀江郎才尽的谣言,石斐然一路都是被人注视着的,但当他走进电梯又走出来,忽然没人看他了。
所有人都盯着手机。
石斐然:“?”
他也不明所以地拿出手机,打开微博,进热搜。
然后就看见——
“《霜冻》主题曲作曲公布”
石斐然点进去,懵了。
他看见上面大大的几个字:
“作曲:方怀。”
写在最醒目的、主要作曲人的位置,不是挂名,不是炮灰,会上主cast表。
《霜冻》官方和林升云同时发布认证。
……是真的!
方怀一觉睡到早上八点。
石斐然没有找他,他没有事情干,自己尝试着写歌,写不出来,然后又做家务。
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方怀依然很自律。
先是练习,闲下来时看一看报纸,到下午两点睡一觉,醒来时又是傍晚了。
他的智能机一直在震动。方怀谨慎地看了它两眼,先拿起了另一边响铃的老人机。
大脑里那扇门依然是被挡住的,声光色泽被隔绝在背后,他的耳边空旷,听不见任何旋律。
他几乎要适应这种感觉了。
今天的夕阳很漂亮,赤色的边缘镀着一层金,很浪漫的颜色在地上铺开。
电话那边,传来些微的电流声与浅浅的呼吸。
“嗯?”
那人沉默良久,低低地问:
“想去看星星吗?”
冷淡却很温柔的声线,忽然和许多年前的画面与声音重合。方怀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竟然有轻微的晕眩感。
——想去看星星吗?
——你想去,我们现在就走。
“你想去,我们现在就走。”
晚风骤然变得急促。
在那一阵带着烟火味的分钟,方怀的脑海里,忽然有许多音符与乐章喷薄而出。
第36章 喵喵喵喵
“林升云v:《霜冻》作曲, 方怀v。合作愉快。”
【林导:真香!】
【我去, 真的是崽崽!!牛逼了我的崽!!!】
【dbq,之前不是有人说他江郎才尽、写不出歌了吗?林升云疯了还是造谣的人疯了。】
【你梦里的江郎才尽,林导会找个写不出歌的人当《霜冻》主题曲作曲?】
【我有个问题,为什么是作曲,不是‘演唱’或者‘作曲 演唱’?我不是抠字眼,就是奇怪。】
方怀如果参加《霜冻》这个企划, 他本人没什么实绩,业界内并不买账,最大的优势就是热度了。《霜冻》毕竟不是纯文艺片, 如果他来演唱,他的人气能增光添彩不少。
但是作曲……就很奇怪了。
就连演唱,很多人都嫌他不够格, 更不要主作曲人。而且,方怀作曲,并不能给电影带去什么热度,顶多粉丝听一听歌罢了。即使别人能同意,投资方能同意?
至于那些听了小道消息说方怀写不出歌的人,就更加诧异了。
是方怀好了, 还是《霜冻》打算跟方怀共沉沦了?
但许多人觉得,林升云可能只是打漏了一个‘演唱’,实际上唱作都是方怀, 这样比较合理。
只有少数的人知道, 作曲的确是方怀, 演唱就说不定了。
……不是林升云不愿意给,而是方怀要不起。他写曲还能强行写出来,唱是一时半会唱不了的了。
但仅仅是作曲,也够了。
这个事情匆忙,石斐然一边联系宣传,心里一边悄悄猜测林升云忽然公布的原因——
昨天见面的时候,林升云的确有让方怀来作曲的意思,方怀没有意见,但林升云没立刻答应,毕竟方怀的履历目前挑不起大梁、投资方不会同意。
按照王安说的“让方怀来写,但不挂方怀的名字”,虽然卑鄙,但对于《霜冻》来说才是最优解。
石斐然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毕竟林升云看上去真不像是个莽撞的人,他怎么可能让《霜冻》和方怀共沉沦呢?
这个暂且不提,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方怀的团队和粉丝都不是吃素的。
在有人质疑方怀不够格给《霜冻》作曲之前,团队先剪辑了一个方怀所有原创曲目cut,从卖艺视频里的方言歌曲,到《恒星之光》海选、初选,以及红毯上的那首《星星》,还有平时随手写的段落。
方怀主要的弱点是没有实绩。
他出道时间短,甚至没有一张完整的专辑可以送去参赛,自然谈不上什么实绩不实绩的,只能用实力说话。
方怀的所有原创曲目cut视频《他与星辰同光》在youtube、微博、字母站同时发表,同时,石斐然以团队的身份回应了林升云的微博。
“星光娱乐v:霜冻时节,与你相约,感谢信任。林升云v《霜冻》官方微博v。”
在视频发表之前,很少人特意去关注了方怀的作曲实力。
他们只知道方怀的声音好听、人努力,把所有曲目放在一起时才发现,方怀的作曲实力竟然丝毫不输。
生机蓬勃,灵气四溢。
单独听不会觉得,放在一起才发现,方怀有很鲜明的个人风格。他把自己和许多情境糅合在一起,汇成笔下的旋律。
【别的不敢说,在音乐上真的是天赋型了。】
【崽崽好优秀啊,怎么这么优秀,我哭了。】
【优秀是优秀,可惜以后写不了歌了……】
【上面你是哪里来的造谣狗?滚。】
在林升云认证方怀是作曲之后,关于方怀江郎才尽的谣言就更没有人信了。
“想去看星星吗?”
“你想去,我们现在就走。”
冷淡却温柔的声音,在暮色里低得仿佛耳语。
晚风忽急。
记忆与现实的鸿沟与空白被一笔勾平,零碎的色块画面晕染在灯光里一一浮现。
方怀在那一秒钟短暂地回想起什么。
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这么说过。但那一瞬间的感觉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握住什么。
少年浅褐色的眸子微张,像是有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指尖流向心脏,阔别许久的音符旋律骤然回归,黯淡黑白的画面再次被赋予了声光色泽!
他几步跨进室内,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握着桌上的铅笔、直接在台历上写下一串音符。
一直写到第二行,速度逐渐放缓。
第二行刚刚过半,脑海中的声音已戛然而止。
像是魔法时限已到,马车变回了南瓜,色泽再次褪去,一切回归苍白。
暮色安静地滞留在他脚边,那扇刚刚被打开一道缝隙的门又再次合上。
方怀:“……”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心跳一点点回归正常频率。
还是不行,写不出来。
刚刚那一阵感觉,是怎么回事?
“看星星?”方怀一手握着手机,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
叶于渊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在楼下吗?”
方怀走到窗台边,低头往下看,果然看见了沉默立着的人。迈巴赫开不进老式小区,他一个人站在暮色里,有种十分孤独却温柔的味道。
天色将晚,这天的夕阳很浪漫,天边一朵朵鱼鳞云,忽然毫无征兆的,有雨声一点点渐响。
——夏末时节晚来急的一场雨。
这个城市的夏天多雨,出门要随时带伞。而叶于渊显然没带伞,他神色不见任何波澜,眉间拢着淡淡的郁色,并不显得狼狈。
他站在天幕下不避不让,西装规整,任何雨丝都无法触及他。
直到不远处的铁门被急急推开。
穿着普通体恤的少年举着伞跑出来,他还穿着拖鞋,雨丝夹杂着风斜斜刮来,瞬间就把他的发梢打湿了。
他撑着一把柠檬黄色伞,此时夕阳已经被乌云遮住,天色暗下来,他是整个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下雨了,”方怀在电话里的声音微微急促,“你先……”
少年浅褐色的眸子水洗过一般干净,隔着雨幕,有些茫然地与男人对视。
这雨不小,那人没有撑伞。
模样是一如既往的稳重与淡漠,规整得不见丝毫狼狈。
“……”
叶于渊沉默半晌,在方怀察觉到异常之前,空中无形的屏障解开,雨珠也落在了他身上,转瞬便打湿了质感极佳的衬衫。
“叶于渊。”
方怀笑了笑,隔着两步同他打招呼,撑着伞走到他身边。
他有一米八出头,并不矮,叶于渊却还比他要高上不少。
一把伞把两人扯进了同一个狭小的空间中,潮气与雨水气一点点鲜明,因为叶于渊高,方怀的伞撑得稍有些吃力。
下一秒,伞被男人沉默地接到手中。
骨节分明的手扣着伞柄,不经意与方怀的手背相触。方怀没什么特殊感觉,叶于渊垂了垂眸,食指不着痕迹地磨挲了一下指腹。
“你有急事吗?”雨声很大,方怀提高了点声音,“去我家坐一坐吧。”
他原本也打算请叶于渊来做客。
男人漆黑的眸子沉默地注视着他,没回答。
方怀以为他没听见,于是微仰头,在他耳边认真地说:“可以来我家做客吗?就现在。”
少年也许刚刚喝完一杯热牛奶。
他身上是很淡的味道,像是皂角或者竹叶的气息,微热的呼吸带着些奶味,声音干净清朗。
叶于渊这回听见了。
他沉默片刻,低低道:
“好。”
他接过伞,向不远处的居民楼走。伞是向方怀那边倾斜的,把他整个人都遮在伞下,而叶于渊的半边肩膀就露在雨幕中。
伞不大,两人靠的很近,雨声远远隔绝在外。
方怀心里想着晚上做些什么菜,而叶于渊沉默着,面上神色仍是淡淡的,耳畔却微热了。
他薄唇微抿,食指不着痕迹地蜷起、握紧了伞。
可惜这段路不长。
方怀的家并不大,很整洁,开着一盏夜灯。
桌上铺着报纸,墙上挂着旧画报,屋里的处处装饰都透着年代感。方怀递给叶于渊毛巾和搪瓷杯,杯子里是姜茶,热气氤氲开。
方怀没淋太多雨,换了套衣服了事。
叶于渊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结实有力的身材轮廓,从肩线到腰腹线条优美,西装外套搭在手肘上。但他的模样并不狼狈,安静地坐在旧沙发上,脊背笔直。
“你洗澡吗?”方怀摸了摸鼻子,“会感冒的。”
但叶于渊比他高、衣服尺码也大一些,他家里没有换洗衣服。
方怀忽然有些懊恼,刚刚为什么没有考虑到这个?
叶于渊沉默片刻,四下环视一圈。
他不会感冒的。
最终,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方怀去帮他调水温和找衣服。
他其实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朋友回家。他在衣柜里翻了翻,忽然接到石斐然的电话。
“方怀,《霜冻》的作曲不出意外就是你了。”
方怀:“嗯。”
“可能过两天要出门,你准备一下。”石斐然犹豫片刻,没说别的。
这是林升云的习惯,他的电影主题曲的主创人员都要跟组一段时间,寻找电影独特的节奏与灵感。
方怀一怔,点点头。
他看过《霜冻》的故事,并不夸张地说,他很喜欢。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
与此同时,客厅里。
叶于渊站起来,走到木质小书架前。
他身上并不往下滴水,手指是干燥的。他垂下眼眸,看着书架上的几排书。
第一层是国内外名著和一些科幻小说,有翻阅过的痕迹,其中几本还夹了书签。方怀平时看书,但最近太忙,只偶尔看一看。
第二排的书整整齐齐,没有被动过的模样。
在那一整排书中,一本书夹在其中,平淡无奇的封皮与书籍,书名是《单相思》。
单相思。
未曾宣之于口的、无疾而终的暗恋。
叶于渊微勾了下唇角,眸中有自嘲的神色一闪即过,很快恢复平淡的模样。
他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转而打开手机。
看了半分钟,他面色淡淡,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微博上,一段很短的音频剪辑被上传。
——“我最近……写不出歌。”这是干净特殊的少年声线。
——“这是某种轻度心理障碍,只能由他自己克服,短时间内可能有些困难。”医生说罢,微微叹息。
“多少浏览量?首发者是谁?”叶于渊一手轻叩向微型蓝牙耳机,低声道,“删。”
ai工作效率很高。
半分钟之内,整个网上流传的音频消失无踪。
但这一段音频,依然在私下里小范围地传播着,引起了不小的一阵讨论。
第37章 喵喵喵
网上所有视频顷刻间被删的一干二净。
本来也是如此, 非法泄露个人隐私的视频与言论按规定是会被删除的, 但这是头一次这么快……始发微博的热度甚至还没来得及炒起来,转发量堪堪几百,就迅速被删除了。
在网上无法扩散的信息,意味着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但即便如此,也并不妨碍许多人私下讨论开。
《霜冻》主题曲本来就是个抢手的活。眼看着就要开拍了,主题曲主创班底一个都没定, 时间越紧,意味着林升云越急,到时候被谁捡漏了还未可知。
如果方怀的确唱不了、写不了, 那再好不过了。
许多人眼热这个位置好久,蠢蠢欲动地想要取而代之,方怀‘江郎才尽’的消息对他们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这样他们就有正当的理由可以攻击方怀乃至林升云, 最好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ai效率很高,不过几分钟,很快检索出了视频的来源,是个黑客,他入侵了那位心理医生诊所的监控系统、盗取音视频后贩卖给别人。
“给他转账的账户是这个,”ai说, “张乔,是一位歌手,怎么处理?”
是个不温不火的二线歌手, 想来也是看中了这个位置, 狗急跳墙到想了这个方法。
“随意。”
叶于渊沉默着。
入夜了, 夕阳过渡成月色,在他脚边的瓷砖上一点点铺开。浴室的门半掩着,有蒸腾的热气散出,方怀在帮他调水温。
处理一个张乔并不麻烦。
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特殊手段,单就雇佣黑客泄露他人隐私这一项,走最正当的程序也足够让对方跌个大跟头。
麻烦的是……
一开始,叶于渊就并不想方怀参加《霜冻》的企划。
情况复杂,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知道他们动作那么快,直接官方宣布了作曲,现在已经改不了了。
“可以洗澡了,”方怀的发梢微湿,从浴室走出来,对他点点头,“我去做晚饭了,有什么忌口吗?”
叶于渊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漆黑的眸子里是淡淡的郁色,摇头。
他转身走进浴室。
他很高,进门时甚至需要微微躬身。浴室不大、该有的东西却一点不少,水雾弥漫开,置物架上放着叠好的衣服和毛巾,沐浴露与洗发水放在一边。
沐浴露是很干净的味道,皂角竹叶香中夹着些奶味。
“……”
不知想起什么,叶于渊耳畔微热,不太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花洒的水自男人额角滑落,一路经过线条结实优美的肩背与腹部。他的皮肤是一种色调很冷的白,远看有时像玉的质感,在水流过的几寸皮肤上,隐隐可见折射着灯光的银色鳞片浮现。
他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
眼热《霜冻》主题曲的人,并不只张乔一个。
近几年由于网络版权意识的加强,唱作有再度回温的趋势,歌手也有了出路,不是非要往影视方向发展才能混出头。因此,唱作圈的竞争也一日日激烈了起来。
要资历,要成绩,要实力。
好多人早就盯上了《霜冻》的位置,方怀在这些人眼里,就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霜冻》开始物色主创的时间比《恒星之光》开录还要更早,那时候方怀还是个无名小卒。
张乔是其中之一。他年纪不小了,为了赚钱一直唱口水歌,转型也转不成,老早就盯上了《霜冻》,错过这次可能再没机会了、急得没了头绪想到那个法子。
他很快被找上门的警察带走问话,在记者的镜头下,他知道自己此次翻盘无望、还是勉强维持着风度说:
“一切等调查结果……对,希望能还我一个公道,不要污蔑我的清白。”
“除此之外,我有一句话非常想问林升云林导。”
“方怀的背景是有多大,”他笑了笑,语气愈发急促,“他现在是一个歌都唱不了、什么写不出来的废物,让他担纲《霜冻》?”
同样的话还出现在许多地方。
从一开始,盯着《霜冻》的人就不只张乔一个,大家原本维持着非常微妙的平衡,而方怀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平衡,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
“请林导再考虑一下。《霜冻》耗费那么多人的心血,真的不值得。”
“哟,视频删的这么快,真有后台?”
“粉丝还在洗呢,有本事让你家崽崽现在唱两句、写一段歌出来?做不到吧。”
“这位后台一直都不小吧,《恒星之光》没有点猫腻谁信啊?还有莫名其妙空降《霜冻》,真有点好奇是哪位金主了,连林升云都能收买过来。”
网上的视频可以删,言论可以控制传播,但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有些说话真的很难听,行为也极端。
更何况,不是一个两个。
有别的歌手的激进粉丝甚至跑去林升云、王安家门口泼狗血,如果不是方怀的私人住址没人知道,估计也难以幸免。
接到王安电话时,方怀正在切萝卜丝。
这一顿饭他做的很认真。动作谨慎又一丝不苟,他有好一会儿没认真做菜了,担心自己手生,前几天还有意练习了一下。
给叶于渊的礼物已经准备好,正放在柜子里,昨晚他有些笨拙地包装好、装进了盒子里。方怀手头的钱并不多,《恒星之光》的奖金还没有到账,现在只有星光娱给他发的补贴。
准备完礼物,就不剩什么钱了。
叶于渊帮了他很多事情,无论多少都是值得的。
电话铃响。
“喂?”方怀切菜的手指停了停,接通电话。
“方怀,你好,我是王安,《霜冻》的音乐总监,”王安之前算计过方怀,想他来给《霜冻》打白工,此时不由地有些尴尬,“你现在有空吗?”
方怀一怔,开着水龙头洗一洗手,嗯了一声。
“如果可以,你能今晚就过来吗?就在邻市,别的都准备好了,书房和录音室也有。”
他是指跟组写歌的事情。
《霜冻》还没开拍,选址布景已经做好了,工作人员在那边陆续准备着。他们希望方怀能今晚就去那边感受氛围、了解《霜冻》的背景和故事,明天开始专心写歌,至少把雏形和大致旋律定下来。
原本没想这么仓促,但舆论发酵实在让人不堪其扰。这不是个普通的问题,《霜冻》还未拍就闹出这种事情,给人的印象就非常不好了。
他们恨不得方怀下一秒就恢复正常、把歌写出来。
而且……王安心想,如果方怀实在写不出来,他不介意再换一个作曲。本来方怀的身份难以服众,现在又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已经反悔过一次,又哪里差第二次?
这些心里的算计当然不会跟别人说。
也别怪他凉薄,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情,谁让方怀偏偏挑着这个时候灵感枯竭呢?比起艺术家,王安更像一个商人,这也是林升云最不喜欢他的一点。
林升云是艺术家,王安可不是。他是制片人出身,从一开始就懂得怎么利益最大化、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获,他并不是坏透了,只不过是利益至上而已。
说起来,王安到现在也不知道,林升云之前怎么忽然就公布了作曲,莫名其妙的,理由到现在还遮掩着不跟他说。
王安一边这么想着,扯回了自己的思绪。
“嗯,”少年蜷起食指碰了碰鼻尖,浅褐色的眸子干净又茫然,窗帘半搭着放下,遮住一角夜色,还有些微雨声远远传来,“是今晚就要去那边吗?”
“你有事吗?”
“有事。”方怀认真地说,“看星星。”
约好了的。
“最好过来吧,”王安愣了愣,颇有深意道,“星星什么时候都能看,歌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写的。”
如果方怀不是傻瓜,就该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方怀没说话。
电话不知何时挂断了。
门外的男人沉默着,在听见‘看星星’那三个字时,呼吸骤然一滞。
——他以为方怀忘记了、亦或是隐晦地拒绝了,原来不是。
叶于渊的额发湿着,正用毛巾在擦头发,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眸色软了。
客厅没开大灯,厨房昏黄的灯光从半掩的门扉中透出来,颜色浪漫又温柔。穿堂的晚风拂过,这天虽然下着雨,但星光依然无比灿烂。
几分钟后。
方怀切了水果,端着盘子走出去时,与站在门边的男人四目相对。
夜色温柔,刚入夜没多久,灯光一点点氤氲在热气中。
叶于渊沉默片刻,低声问:
“想写?”
想写《霜冻》的主题曲吗?
方怀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怔了片刻,点头。他很喜欢《霜冻》的故事,很触动——如果灵感没有缺失,他也许早就写了。
叶于渊沉默片刻。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台历。
——台历上,写着一行半的音符,字迹有些凌乱,看得出是方怀的笔迹,写的十分比较急促。第一行挤挤挨挨地写了许多音符,到第二行的中段才缓下来。
短短一行半的音符,像是一小簇烟花猝不及防地被引燃,令人惊喜又眼前一亮。
生机蓬勃,灵气四溢。
第38章 喵喵
那一段音符杂乱地堆叠在一起, 交织缠绕, 自行奏响。
叶于渊垂下眼眸,定定地注视着台历上一行半的音符。
他的乐理知识并不算好,只能勉强拼凑出一个大概。男人沉默片刻,看向方怀,微抿唇:
“这一段。”
方怀这才想起自己一个小时前,那一刹那的灵感迸发时随手写下的两段。
就是那个时候, 叶于渊问他……
想去看星星吗?
方怀俯身去看那一段旋律,半晌后,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微漾开什么。
“你想听吗?”
叶于渊微一点头。
他食指蜷了蜷, 下意识想磨挲袖扣,却发现自己没穿着西装。他面上不见什么特殊表情,但如果秘书就在旁边, 一定会发现——磨挲袖扣,是叶于渊有些紧张时的表现。
紧张这种情绪在叶于渊身上并不多见。
——这段旋律,和方怀以前写过的那首《心跳》一样,是写给某个人的歌。
这种预感来得毫无征兆,他却非常笃定。
空间并不大的室内,因为水汽的蒸腾, 温度偏高,夜色铺开。
“稍等。”
方怀随手握了一片叶子,轻轻吹出这一段。毕竟只有一行半, 那一段旋律很短暂, 只能听出大概的调子便戛然而止了。
方怀自己很喜欢这一段。
但他并不知道叶于渊怎么想, 在看向对方的表情前,他没有来地有些不安与忐忑。
窸窣雨声远远传来,被小窗户隔绝在外,夜色安静又温柔。
叶于渊沉默了良久,食指蜷起又松开,喉间微微发紧。
“怎么了?”方怀原本觉得这一段不至于糟糕,看男人的反应,心里也提了提,“不好听?”
叶于渊背对着他,低声道:
“好听。”
他的语气如常,站在小夜灯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只尾音透出些哑。
方怀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里端碗。
而叶于渊站在原地,许久没动。他脊背挺直,站得端正,在夜色中静成了一尊雕像似的。
但他内心远不似表面那么平静。
他食指蜷缩起来,呼吸的频率并不太稳。
一向严肃寡言的男人站在狭小的室内,某种情绪一点点满溢出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无措。
……该怎么说呢?
这首歌,好像是写给他的。
下雨了,看不了星星。
叶于渊从听完那一小段旋律就开始走神。
在饭桌上一直沉默地夹菜、不太熟练地帮方怀布菜,视线却并不与他相交,稍一触及就会别开去,耳畔微微发红。
方怀心里奇怪,低头吃饭,当他不看叶于渊时,却又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方怀:“……?”
他并不是话多的人,一开始试图聊天,话题总进行不下去,只能作罢。
气氛莫名。
吃到一半,叶于渊忽然站起来,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方怀看向他,点点头,比口型道:“你忙就好,不用在意我。”
叶于渊点头,沉默片刻,走到阳台上。
电话接通。
他心跳失速了大半个晚上,连夏末微凉的夜风吹过都是熏热的。
一直到此时站定,接通电话,他随意地听了半晌。
叶于渊往室内看一眼,转过身,眸中的软色褪去,逐渐恢复冷淡漠然的模样。
片刻后,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嘲讽。
他挂了电话。
与此同时,王安也在跟林升云打电话:
“方怀是真唱不了吧?要我说,算了,犯不着,何必拉一整个剧组当垫背。再过个两三天,他要是还……不如就再换一个。我看那个谁,还有那个谁谁挺不错的,才华也有热度也有。”
林升云听了半晌,心里只觉得有些厌烦。
王安的业务水准没话说,但这方面的行为,他实在是很有点看不上。林升云是个倔强的人,骨子里也有艺术家的清高。他打定了主意要从王安手里收些东西回来,不要再让他指手画脚,态度有意淡了下来。
“不用再说了,我没这个打算,”林升云说,“方怀很好,情况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挂了。”
他挂了电话,心里忽然又有些好笑。
他刚想起一件事,还没来得及跟王安说。
因为这件事情,《霜冻》就是换掉王安这个音乐总监,都不可能换掉方怀这个作曲。
另一边,王安挂了电话,心里骂了林升云一句迂腐。
林升云这种人他见多了,自命清高的可以,一天天端着,到时候不还是要向资本低头认输?
他一开始给林升云推荐方怀,是因为方怀身上的商机。现在因为方怀‘江郎才尽’,商机消失了,还带来了麻烦,在他看来,完全就是赔钱的买卖。
一顿饭走到尾声。
方怀其实有些沮丧,他感觉自己菜做的还可以,结果叶于渊全程走神,最后他自己把一整盘糖醋排骨全吃掉了。
“一会儿,”叶于渊顿了顿,打破了沉默的氛围,低声问,“有事吗?”
今晚下雨了,看不了星星。
方怀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语气模糊地说:“可能会……早点睡。”
其实不是。
他已经给石斐然发过短信,让他九点开车来接自己。他打算按照王安所说的,今晚就去那边。《霜冻》的取景地在南市的邻市,开车只用三个小时左右。
并不是受胁迫或者什么的,他甚至没有听出王安话里的机锋与威胁暗示。只不过,那首只有一行半的曲子,他很想把它完整地写出来。
灵感的缺失在此时变得让人非常苦恼。
那一瞬间的灵感涌现暂时不知道起因经过,换一个新环境,也许会有所启发。
《霜冻》也许会成为那个启发。
叶于渊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呢?”
叶于渊沉默一阵,食指磨挲了一下指腹,低声道:
“我送你去。”
“……”
方怀有些茫然,认真回想了一下,他刚刚难道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好像没有。
他的思绪很快被那一小段音符扯开。
他能感觉到,这一段旋律像是一道很小的缝隙,扯开巨大苍白的幕布一角,把其后奔涌的色泽与声音透出些许。虽然它很快就被合上,但他已经看到了。
他想见一见这首歌完整的模样,非常想。
三小时后。
《霜冻》是民国时期的故事。
它的取景地就在南市的邻市,是个与世隔绝的四线小城,水乡,四处可见灰墙白瓦和摇着小船卖夜宵的小贩,在现代化的过程中顽强地保留了许多旧时习俗与韵味。
入夜了,仍在下雨,地面一片潮湿。这里灯火熄得很早,只有广告牌还亮着些白光。
车行驶平稳,一路上没什么颠簸,方怀坐在车上就睡着了。
眼睫垂下,呼吸均匀,鼻尖还微微泛着些红。他穿着略宽松的体恤,怀里抱着个小小的盒子,靠在椅背上睡得很熟。
方怀抱着的是要送给叶于渊的礼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送,就一直带在身边,这么抱着睡着了。
方怀做了个梦,梦里有隐约的画面与声音浮现,一切都隔着一层。
有人群的笑闹远远传来,他所处的地方却很安静,风有些冷。
梦境沿着那一个画面一路延续,天色一点点变暗,天幕被遮住一角,看不见星星。他嗅到潮湿的泥土腥味和铁锈味,温度更低了。
直到他被人抱出来。
天地忽然开阔。
那个人在他耳边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
梦境到此处戛然而止。
方怀睁开眼睛,看着陌生天花板。
天边还没泛起鱼肚白,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这里不是他家,是《霜冻》取景地的酒店,离剧组很近。
他看了一眼表,凌晨三点。
整个城市都在沉睡,推开窗户,能看到一只小舟横在岸边,灯火熄灭了,唯有星光在河面铺开。
四周看不见任何人,石斐然在隔壁的房间睡觉,有打呼噜声音远远传来。
方怀打开小夜灯,在房间里的桌子边坐下,他深呼吸一个来回,打开笔盖。
笔尖落在纸张上,写下第一个音符。
“……”
又三个小时后。
天色亮了起来,整个小城找回了呼吸的节奏。小船再次摇起来,渔歌伴着风,有早点里炸油条与豆浆的味道。石斐然打着哈欠走出门,要安排今天的行程。
今天主要的事情是带方怀进组看一看。
《霜冻》没正式开拍,布景已经搭好了。没选在影视城,而是新选择了场地、提前清场,这两天已经有演员陆陆续续到了,过不多久就要开机仪式。
对于方怀这次的事情,网上的控评做的比较成功——那一段视频毕竟是涉及个人隐私,删的很快,在网上也没怎么传开,顶多在匿名论坛讨论一下。
但私底下又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有些人的话甚至说的很难听。
石斐然刚走两步,就愣了愣,他在方怀房间门口看见了一个纸团。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
是一整页的音符。
他敲了敲方怀的门,门很快打开。垃圾桶里塞满了纸团,他刚刚捡到的是没装下、被挤到外面去了,每一个纸团上都写满了音符。
“怎么丢了?”石斐然奇怪道。
“那些写的不好。”
方怀认真地说。
石斐然看着那满当当的垃圾桶,心里有些不可思议:“你几点开始的?三四点?你睡会儿吧。”
方怀摇摇头。
他骨子里还有些不驯和执拗的意思,从没想过放弃是什么东西。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屏障,却更加不愿意认输了。
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他不怕累。
他心里拥挤着许多的问题,这首歌就像是那个答案。
第39章 喵
《霜冻》开机的时间将近, 取景地已经清过场, 来来回回都是工作人员,许多演员已经提前到了、要来熟悉场地和剧本。跟组编剧带着方怀看场地。
“《霜冻》的故事你差不多知道吧?”编剧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人很温和,“我之前和林导交流过,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关于至死不渝的浪漫与理想’。”
“至死不渝的浪漫与理想。”方怀跟在她身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个《霜冻》给人的感觉很像。
《霜冻》并不是一个很常规的故事, 它围绕着主角展开,但更像是一部群像电影,每一个角色都是有血有肉的, 用自己的人生诠释浪漫和理想两个词。
这天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四周工作人员来往,都免不了多看方怀两眼。这孩子的相貌太出挑了, 这里已经有好些演员,样貌都不差,但方怀放在里头依然很让人眼前一亮。
“张老师,徐枢还没来。”一人匆匆走过来道,“又有事耽搁了,说是明天才上飞机。”
编剧姓张, 此时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还没来?”
她转向方怀,微微颔首:“抱歉,稍等我一下。”
她把伞交给方怀, 自己撑开伞向某个房子走去。
方怀撑着伞站在灰墙白瓦下, 看着顺着墙蜿蜒而下的水迹, 一时有些走神。他从昨晚三点到现在,就没合过眼,却不累,许多音符吵吵嚷嚷地挤在大脑里,那让他灵光乍现的事物却仍然无处可寻。
一只黑猫蹭蹭他的裤脚,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
方怀一边沉思着,一边无意识地把伞往猫咪方向倾了倾,自己露了半边肩膀在雨中。
许多人忍不住悄悄举起手机拍照。服饰设计师和人讨论着事情,不经意往窗外瞥了一眼,一时有些怔住了。她身边的人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哇了一声,问:“这是谁啊?帅,有点眼熟,演员吗?”
那个设计师摇了摇头,顺口说:
“他身材好,很适合穿军装。”
少年是个衣架子身材,高挑瘦削的,各种风格都驾驭得来。《霜冻》里那个年代的军服制式很好看,但许多演员撑不起来。
方怀今天穿了略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子挽起至手肘,微一抬伞,伞檐下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浅琥珀色眸子,站在灰蒙蒙的天幕和白墙之下,偏伞帮小猫遮雨。
极具故事感的一副画面。
“你们不知道他吗?”一个音乐助理路过,小声道,“就是方怀啊,之前选秀拿冠军的那个,给咱们主题曲作曲的。”
“选秀综艺?”设计师愣了愣,“不像啊。”
她对许多选秀综艺并没有好感,但那个男孩子看起来很干净。
“他表面看着老实,其实很会营业炒作的,天天给自己立宠粉老干部人设,粉丝一个个都死心塌地的,”助理摇了摇头,“不过,听说他写不出歌了,不知道林导是怎么想的,我估计过会儿这个作曲还要换。”
“谁说的?”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在场的三人循声望去,俱是一愣。
高大俊美的男人倚着门,漫不经心地半睁着一双浅金色的眸子,打了个哈欠。外面下着雨,走廊的灯光远远照来,那人垂着眼眸,心不在焉地把玩了一下手机
他上个星期还在国外参加电影节。
是《霜冻》的主演……封朗。
方怀上午参观完剧组,又认真地听完编剧的话,还看了别的配角在练习的几场戏,回去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这个房间不大,有一架立式钢琴和桌子,窗帘被放了下来。方怀握着剧本,先看两眼,又在钢琴上按一下,写几串音符又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循环往复。
他写歌很快,提笔就能写,即使没有灵感也能硬写。只不过写一段废一段,很快垃圾桶里又满了。
中午石斐然来给他送饭,随口道:
“你一会儿有空,要不开个直播?”
从之前红毯之后,方怀有好久没露脸了。他虽然每天会发微博,石斐然偶尔帮他发些照片上去,但和粉丝的互动还是太少了,维持一定的热度还是要的。
石斐然这么说,也有劝方怀转换一下心情的意思——方怀把自己逼的太紧,也许和粉丝聊聊天会好一点。也不是什么正式的营业直播,就是和粉丝说会儿话,石斐然自己会在一边盯着、有房管控评,不至于出大错。
他又耐心地与方怀解释了一下什么是直播。
方怀点头:“可以。”
他嘴里咬着一片面包,眼神一看就在走神,三下两下吃完面包后又坐回了桌边、拿起笔,三分钟后又扔了一个纸团进垃圾桶。
石斐然:“……”
半小时后,方怀不大熟练地架好手机,打开了直播。这是方怀的第一次直播,也并没有提前通知,但很快也涌进来了好几千人,人数还在不断上升。
【是崽崽吗?真的崽?!啊啊啊啊我死了,崽崽离我好近,疯狂吸。】
【崽崽你瘦了qaq最近太累了吗?你给自己放个假好不好啊。】
【怀怀最近在写歌吗?看到后面的钢琴啦。】
【纯素颜无滤镜啊,崽崽你太实诚了吧?但是该死的好看呜呜,我吹爆。时差党这次熬夜值了。】
方怀对‘直播’完全不熟悉,很费力地分辨了那些闪过去的一行行字,认真地回答道:
“在写歌,不在家里。”
“熬夜?不要太晚睡了,晚安。”
“我弹给你们听。”
有粉丝要求他弹钢琴,方怀便顺手弹了一段。大家对灵感的事情绝口不提。
忽然,又几条弹幕划过——
【弹得真难听,明明写不出歌还硬赖着《霜冻》的名额,实名呕吐。蹭热度也麻烦要点脸吧?】
【求求林升云清醒一点,赶紧把这位花瓶换掉好吗?请方怀滚出《霜冻》谢谢】
那个id很快被封号,粉丝怒火中烧,却不好直接在弹幕里开撕,只能压着怒气心照不宣地刷弹幕把那条盖过去。心却愈发高悬起来。
这次直播很快结束。
方怀按灭了手机屏幕,许多观众也一点点退出了直播间,人数减少下来。有人不远退出,就挂着直播间去做别的事情,最后人数维持在了一百左右的数目。
这一百个人有的去睡觉,有的工作,过半个小时后回来一看……听见了钢琴声。
方怀只是灭了屏幕,没有彻底关掉直播!
另一边。
方怀放下了笔,向后靠近椅背里,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他看着剧本,又看了看自己撕下来的台历——上面的一行半,是他之前在一瞬间灵感迸溅时写出来的,那一行半过于精巧,以至于现在写什么都像狗尾续貂。
现在是下午五点。
从昨晚凌晨三点到现在,不算参观剧组和吃饭、直播的时间,也过去了整整二十个小时。雨停了,夏末蝉鸣声一点点微弱,风扇呼啦啦转着,他的纸上仍然一片空白。
二十个小时,而从灵感骤然消失的那一天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星期。
按下去的钢琴按键,和蝉鸣混杂在一起,听起来也刺耳无比。
留在直播间的那一百个人,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把这件事情扩散开,时不时滑过几句弹幕。
【你们谁联系的上石斐然?提醒一下崽崽吧】
【好心疼我的崽,一直在写吗?其实我觉得有几次已经很不错了,他要求太高了。】
【……】
方怀握着笔,过了两秒,又放开。
他合上了钢琴盖。
“我写不出来了,我没有灵感。”
他一瞬间有点沮丧地想要妥协。
真的写不出来,每一个音符像是完全失控了、不听使唤,全都不对。
灵感的来源是什么?充沛的感情,灵光一现的思索,对生活永无止境的爱意。
他像是有那个小零件坏掉了,导致整个机器都无法运转。
多日以来的疲惫与烦躁逐渐升腾。
方怀看着天花板,过了半分钟,忽然走到钢琴边打开琴盖。
是《命运交响曲》。
他按下的第一个键就是最高潮部分,情绪直接从巅峰交织着往上攀升,像是骤然降临的暴雨与海啸,激烈的音符一瞬间席卷了一整个狭小的室内!
上一秒还在夏日融融的安静傍晚,下一秒直接置身于翻滚上涌的暴风中心,让听者都不由为之战栗。
方怀从来不跟任何人抱怨任何事情,音乐是他唯一的倾诉途径。
所以这是一场发泄。
他按着琴键的手指用了力,每一下都落得满当,刚刚还时不时划过的弹幕一瞬间都安静了。挂在直播间里的一百个人,有二三十个在认真的听,一瞬间全都被扯进了那一阵旋涡中。
……太有张力了。
逆境,不顺。当方怀在弹这首《命运交响曲》时,和以往比起来,分明多了些什么。
【啊啊啊啊啊】
【有人录音了吗?我觉得这个命运交响曲有点迷之韵味……】
一曲终了,方怀合上琴盖。
大脑仍然空白,暮色将晚,什么色泽与音符也没有。
他轻轻呼了口气。
——继续写吧。
他走到桌边,再次握起了笔。这次却没急着落笔,他以往都太急了,写了一段又一段,逼着自己不停往前赶,却越走越后退。
充沛的感情,灵光一现的思索,对生活永无止境的爱意。
方怀在心里咀嚼了一遍这几句话。
灵感……
上一次灵感迸发,是什么时候?
他原本以为那是个巧合。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暮色渐沉,很快天就要黑了,但方怀忽然有种预感,今天的星星会很漂亮。
他很想……很想去看。
他打开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食指在拨号键上久久停滞。
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方怀拿上钥匙走到门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掩上门。这个时间是饭点,又下着雨,街上几乎没有人。
雨越下越大,风也逐渐急促起来。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方怀没带伞,走到一半,不得不在一边的便利店屋檐下避雨。他在屋檐下安静地站着,衣角被雨水浸湿,看着沉沉的、不透一丝光线的雨幕和天空。
“小哥哥,今天我们今天提前闭店,你——”便利店打工的女孩拉下铁闸门,走过来跟他说话,“……你是方怀吗?”
两分钟后,小姑娘抱着签名乐呵呵地上了男朋友的车,给方怀留了一把伞和一盏灯。她问过方怀要不要送他回住处,方怀婉拒了。
他想等等,也许一会儿雨停了呢?
又过了十分钟。
不远处有住户打开了窗子透气,电视天气预报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近日暴雨……今夜将持续降雨……温度或将……”
方怀:“……”
他也许不应该出来,这种天气,不可能有星星。
要按别人的话来说,方怀这就是在犯水逆。做什么事情都不顺,运气还差,没有灵感,想出门看一看星星、却忽然遇上大雨倾盆,困在街上哪里也去不了。
少年垂着眸子站在路灯下,衣角浸了雨水,整个人蔫蔫的,微翘的发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他迈步走进了雨幕里,打算冒着雨回去了。
忽然头顶出现一把伞。
雨滴敲在伞面上的声音渐响,有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车灯的光在雨水中晕开。
男人沉默地站在他身边,握着伞,不由分说地把他拢在伞下。
叶于渊刚刚结束了长达十个小时的会议,赶过来时,正看见方怀垂头丧气地站在屋檐下。男人食指都蜷紧了。
方怀半晌没说话。
叶于渊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他,半晌后,低声问:
“要去看星星吗?”
“下雨了,”方怀说,垂下眼睑,说,“没有星星。”
雨声很响,阴云遮住了一整片星空,整个世界被大雨环绕,人置身于其中,只会觉得自己渺小。
叶于渊沉默半晌,说:
“雨会停的。”
“至少今晚……”
方怀的声音忽然停滞。
叶于渊的那一句话,仿佛给整个世界施下什么咒语。
激荡的雨声一点点收住,豆大的雨珠变小,路边的小水洼里映出乌云褪去的景象。
冷冽的夜风温柔下来。
方怀站在小城市的中心,听见了窗户打开的声音、嗅到有人家里煎豆腐下锅的香味、老人轻轻哼唱出的摇篮曲,这无数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涌来,在雨声小下去的同时变得无比清晰
色泽一点点浓郁。
无数的声音与光线如海浪同时向他涌来,他置身于那些色彩的中央,但很快所有都尽数褪去。在雨声完全停止的短暂安静中,方怀看见了——
星星。
乌云褪去,繁星铺满天幕,细碎的星光印在万千水洼中,一同闪烁。
紧闭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音符丝丝流泻出来。
“雨会停的。”
方怀站在无数星光与灯火的中央。
他的灵魂随着逐渐涌入的色彩与音符一同震颤,时间与空间的界限一同模糊,他已经触摸到了那一道缝隙,找到了症结所在。
他的灵感曾经无迹可循,生发于天地万物。这一次不一样。
充沛的感情,灵光一现的思索,对生活永无止境的爱意。
叶于渊……是哪一种?
“看星星?”
“嗯。”
严肃的男人微勾了下唇角,一闪即过,表情仍然是平淡的,漆黑的眸子却软了下来。
方怀的心底有旋律缓缓流淌开,这次的灵感不是骤然迸发,是一点点透露出来,如小溪汇聚成河流。还差一点点,曲调丝丝成形,还未浮现。
这一张很难的考卷总算做到头,他找到了这次的答案。
那个答案的名字……
叫叶于渊。
第40章 喵喵
雨停了。
灰蒙蒙的世界被颜料上色, 所有鲜明的色彩一一浮现。
一切被雨声掩盖过的色泽与声音再度清晰, 烟火气与人声环抱住整个城市,水洼倒映着细碎璀璨的星空。
就跟方怀想的一样,这天的星星很漂亮。
靠海的水乡小城,整座城市遍布河流,每一条河流都倒映着漫天的星光、汇入大海。
街上没什么行人,两人沿着路边慢慢地走。
方怀还沉浸在刚刚一瞬间情绪里, 有些新奇又有些快乐。锁住灵感的门开了一条缝隙,却又还差一点什么。
“我以为你工作很忙。”方怀说,“平时不想打扰……你想坐船吗?”
他瞥见了靠着岸边停泊的小舟, 思维忽然跳跃一下。
这是可以租给游客的船,晚上无人管束,船工坐在旁边昏昏欲睡。
方怀会划船, 尤其是这种小船。他以前住的山里也有溪水河流,方建国自己打了一只小船,就停在门口。
“……”
方怀说完,才觉得这不太合常理。
太晚了,也不安全,叶于渊也不一定会喜欢。
浅琥珀色的眸子中闪过些局促, 他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抱歉,当我没——”
不等他说完, 沉默的男人微一点头:“嗯。”
他面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薄唇展平, 漆黑的眸子却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柔软。
昏昏欲睡的船工打了个喷嚏醒过来,看见两人,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他用一口方言嘟嘟囔囔道:
“老板,你们终于来了,再晚半小时预约就过期咯。”
方怀没太听懂:“什么?……预约?”
叶于渊轻咳一声。
船工于是没多解释,只是把船桨交给方怀,简单示范了一下。
方怀一迈上了小舟。他上手很快,毕竟以前经常划船,那个和这个仅有细微的区别。十分钟后,方怀自己划出几米,又熟练地一摆桨,小船稳稳当当地停在岸边。
“我会划这个,”他看着叶于渊,一扫几天来的闷闷不乐,笑得英俊又不驯,带着几分少年意气风发的味道,“想试试吗?我们去看大海。”
每一条河流都会通向海洋。
连方怀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曾经和叶于渊说话时还有些局促、此时一点点不见了。
他显得熟稔又亲切,眼睛里满满的是神采与快乐。
西装规整、向来严肃的男人沉默片刻,微一点头。他比方怀高上不少,垂下眼眸,刚要迈步——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方怀的手指修长好看,因为并不是养尊处优地长大,指腹有些茧。
方怀亚麻质地的衬衫袖子挽了起来,浅琥珀色的眸子水洗过一般干净,眼角眉梢都像是盛着星光。他怕叶于渊没坐过这种船、站不稳,下意识伸手要牵他。
水波漾开,夜风温柔。
“……”
叶于渊食指磨挲一下袖扣,喉间一时发紧,食指蜷了蜷。
半晌后,他有些笨拙地伸手、握住了方怀的手。
方怀对此一无所觉。
小船分开水,晃晃悠悠地往前划去。船桨搅碎盛在水中的星子,空气中是微凉的潮气与雨后独特的味道。很快起了风,方怀干脆松开船桨,让水流带着小舟慢悠悠地前进。
他自己则仰着头靠进小船里,支着长腿,眸中映着漫天的星子。
“今天的星星很好看。”
“嗯。”
“叶于渊,你今天能来,我很开心,谢谢你。我之前其实……其实挺沮丧的,我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嗯。”
方怀说,叶于渊安静地听。他话不多,一直听得认真。
小船穿过灯火街道,从小河道驶入江流中,向着大海的方向行去。
晚风很轻地吹过身侧。
“找到了吗?”叶于渊忽然低声问,“重要的东西。”
方怀偏头看他,叶于渊坐着,此时也恰好垂眸看来。两人对视半晌。
“还没有,差一点点。”方怀笑了笑。
的确是差一点点。
他耳边能听到隐约的音符,不再是一整片的空白,那些音符杂乱无章、拥拥挤挤,但最主要的东西还空着。
叶于渊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多问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人是很渺小又孤独的一种生物,”少年伸手比划了一下,仰头看着星空,说,“就像一小块石头,被人扔进水里,就一直被带着往前走。”
不断地分离,不断地告别,最后握在手中的东西很少很少,一阵风吹来就无影无踪。
方怀微垂下眼睑,在夏末暴雨过后带着潮气的这么一个夜晚,忽然想把心脏翻一翻、想把掩在角落里的东西也拿出来,看看星星。
小船被风带着往前。
叶于渊沉默又温柔地坐在方怀身侧,随着他的视线看向无垠的夜空
“我……不想找到它。”
方怀看着星空,忽然说。
他到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的灵感,是被他自己放弃的。
从一个月前刚刚来到南市,一直到现在,他写了几首歌。而那首写给粉丝的《星星》,是一个契机。《星星》意味着他在被人喜欢,他也在尝试回应别人的感情,和人建立更深的情感羁绊……
但那又算什么呢?
“我很想家,”少年闭起了眼睛,声音愈发低了,“但我在被风带着往前走,认识新的人、新的事物。我最重要的人、我的故土、我的同伴都留在身后……我被他们遗弃了。”
方建国很喜欢喝酒,方建国打麻将运气特别不好,家门口的榕树上新搬来了一窝鸟儿,桌上的报纸好久没换——他明明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楚,但记忆里的色泽又逐渐淡去,他就要失去它们了。
所以写不出歌了。
并不是真的没有灵感,是他的潜意识里在抗拒这些。抗拒新的旅程,抗拒着往前走。
漫天璀璨的星星依然闪烁着。
叶于渊安静地听着。
“我与这个世界产生了越来越多的联系,我很开心,但是又很难过。我离方建国和故乡越来越远了,关于他们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消失了。”
“还有我养过的小动物……它们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这个世界上。”
方怀闭上眼睛,微蜷起来,短暂的快乐过后,再一次感觉到了冷和疲倦。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他平时并不经常想这些,但却不代表它们不存在。所有的情绪积攒在一起,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一点点流露出来。
沉默许久的男人忽然开口:
“没有消失。”
他的声音很低,平静的语气,却莫名有郑重的意味,尾音夹杂着叹息随着晚风一点点淌开。
方怀一怔。
刚要攀附上背脊的寒冷忽然止住。
“不会消失的。”
“那是北斗七星,小熊座的旁边是北极星,北极星的旁边是月亮。”
方怀不由地睁开双眼,向天际望去。
那一秒的时间骤然被拉长,晚风放缓速度。他置身于大海与天空的间隙里,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与孤独,下一秒,又被那低沉的声音带回人世。
时间与距离的界限一瞬间被模糊,耳边的声音与多年前的一声叹息忽然重叠起来。
那一天他走丢了。
大约是六七岁的时候,一个人在森林里迷了路,还摔了跤,一边茫然地往前走。之后的记忆就不太清晰了,一直到现在还模模糊糊地蒙着一层。只记得那道声音。
记忆里的那个人伸手、不太熟练地把他抱在怀中。他平时沉默寡言,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尾音的微哑也温柔极了。说的是……
“北极星的旁边是月亮,月亮下面——”
“是家。”
现实与记忆里的声音再次重合,多年前的色彩跨过岁月翩跹而至,在数年后的夜晚晕染浸开。
夜风忽然又急促起来,潮水声慢慢上涌。
“看不见家,”方怀的声音发紧,和许多年前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被它遗弃了,回不去了。”
叶于渊沉默半晌。
他眼神柔软,低声问:
“你看得见月亮吗?”
星星闪烁的时候,看不见月亮,而月亮没有消失。
“月亮只是睡着了。明天、后天——”
总会回来的。
像是一切离开的、远去的东西。
星光盛在方怀浅色的眸中。
随着夜风拂过,那一道缝隙一点点打开,更多的色泽与声音透露出来,许多杂乱的音符在他脑海中一点点交织缠绕。
月亮只是睡着了,像是哄小孩的话。
方怀一时有些哑然,一时又有些想笑,然而心里漫上来的却是更多更加激烈的情绪。这个道理他并不是不懂,但被叶于渊说出来的时候,仿佛又被赋予了更深刻更郑重的东西。
他没由来地相信,叶于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月亮没有消失吗?”
叶于渊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漆黑的眸子沉默又柔软地落在少年身上。他坐在小船上,脊背挺直,模样不见拘谨,忽然微微侧身,垂下眼眸,一手从江水中掬起一捧:
“你看。”
清澈的水倒映着漫天星子。
然而星子的背后,不知是不是因为光与影的特殊效果,仿佛卧着一轮明月。
方怀忽然失声。晚风的流速放缓,他的视线落在叶于渊掌心里。
——他从深渊里,捧出了月光。
“叶于渊……”
“不会消失的。”
叶于渊微勾了下唇角,一闪即过,很快恢复了平静的模样。他沉默又认真地注视着方怀,把这句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晚风轻软。
方怀张了张嘴。
潮水骤然漫上来,他的灵魂在大海中央,与海水星光共鸣,忽然随着急促呼啸的海风一同在天地间震颤!
先是远远的人声、岸边的灯光与渔歌,然后是星辰、大海、月光。
他看见了月光。
方怀的心绪在星空下随着浪潮声起伏,他在繁星中掬起一捧更深切的色泽,它掩在夜幕背后,藏在宇宙与一切故事秘密的深处,它亘古不曾消亡,永远不会褪色。
从世界第一簇火光、人迹罕至,到人烟熙攘,所有人都在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往前走,无法控制地告别、分离、沿着不同的道路前行。但每一个方向都向着月亮,所有曲折绵延的旅途都是在回家。
方怀霍然起身。
他的眸子一瞬间焕出光彩来,无数音符在脑海中自行编织成段,压抑许久的灵感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出!
小舟靠岸,夜风温柔。
他需要一架钢琴和一支笔。
“我找到那个重要的东西了,我……我想写歌了。”
“嗯。”
方怀迈步上了岸边,下意识急促地往前走。他沉底压抑了许久的心脏忽然跃了起来,血液向四肢百骸流淌,他很快乐,但又感受到了比那更深层次的东西,让他想要迫切地去写点什么。
叶于渊站在他身后,脊背挺直,沉默又温柔地注视着少年的背影。
夜色轻缓地落在两人中间。
叶于渊食指磨挲了一下袖扣,眸中有失落的情绪一闪即过,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低声说:
“我也不会走。”
“这么多年,我很想你。”
方怀不会听到。
但那没关系,只要他快乐。
至少……
前面的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叶于渊一怔。
方怀转过身,几步跑到叶于渊面前。他微仰了头看叶于渊,忽然伸手,拥抱住他!
叶于渊的呼吸停滞了,心脏微微发紧。
风中夹杂着些海水的潮气。
他明明知道这个拥抱的含义——并不难猜,感谢、友情、快乐的分享,不可能包含他所期盼的那一种。他明明知道,甚至有些懊恼气闷,但心跳仍然无可控制地……一点点失速。
这个夏末夜晚赋予某种旖旎又浪漫的意味。
男人迟疑片刻,不太熟练地伸手,把少年和星光一同拢进怀中,温柔又克制回应了这个拥抱。
夜色深了,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而星光却愈发夺目耀眼。
“叶于渊,”方怀退开些,鼻尖泛红,呼吸急促,认真地看着沉默的男人说,“这首歌叫《深渊月光》。”
叶于渊耳畔发热:“……嗯?”
“我想把它送给你。”
“你等等我,好不好?”
少年干净的音色很温柔,像是酝酿着一个全世界最美好的梦境。
方怀愿意相信叶于渊。
而叶于渊信仰方怀,那是他的神明。
这种信仰是近乎盲目的。
——你等等我,好不好?
江面波光潋滟,星光与灯火洒在他身上。叶于渊的眼神软得不可思议,许多的话盛在其中,只等以后一点点说给方怀听。
他认真地说:“好。”
只要是你,多久都等。
方怀再一次推开书房的门。
智能机的呼吸灯在桌上一点点闪烁,立式钢琴沉默地伫立在角落。方怀并不知道,他手机的直播开了一整个晚上,就放在安静的房间里,没有人察觉,弹幕还时不时划过一两条。
【联系上石斐然了吗?让他提醒一下崽崽关直播啊。】
【崽崽出去了?没带手机?我查到那边在下雨,不知道有没有带伞啊……】
【大家都在蹲什么啊,快十一点了,不睡吗?】
【我想等崽崽回来。希望崽崽快点好起来。】
【 1】
大家都知道是灵感的事情,但没有谁直接说。从常理来说,这短期间内是不可能好的,所以粉丝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了许久的麦克风那头,有轻微的开门声传来。那仍然挂在直播间的九十多个人不由地松了口气,然后下一秒,又忽然瞪大眼睛。
有钢琴声。
方怀掩上门扉,呼吸仍未平复。他打开琴盖,闭着眼睛,按下了第一个琴键。
他没有看,大脑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了每一个音符的样子。他接着台历上一行半的音符往下弹,旋律连成一片,如潮水上涌,把他的灵魂裹挟于无尽的星辰于海洋之中。
音符跃动着交织缠绕,他在缀满星星的夜幕与深海中前行,他在最遥远的地方遇见了一朵玫瑰,在最幽深的地方看见了月光。这一段乐章浪漫又灿烂,深刻如史诗,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
灵气四溢。
仍在看直播的人只觉得这几乎有点超出想象——他们能分辨出方怀之前的旋律写的好,而在这一段曲调中,他们却失去了清醒的自我意识,头皮发麻,被拽入旋律中共振!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好。
【啊啊啊啊啊】
【我的天】
他们以为这就是极致。
却没想到,再下一秒,许多人情绪随着钢琴的震响,一瞬间攀上巅峰,无法控制地战栗了起来。
他们听见了……歌声。
第41章 喵喵喵
一直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百多个在看直播的观众都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无法回神。
屏幕已经完全黑了, 声音也没有——应该是方怀的手机最终没电了,直播终止。
他们其实只听到了很少的一段,写的仓促,并没有润色。
但……怎么说呢。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我听歌听哭了?】
【崽崽进步好大?!这哪里是灵感丢了,分明好好的嘛?!!】
【我……说不出话了,神仙写歌。】
【姐妹们, 录音的都删掉或者别往外面传播,别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不要心急。最终还是要等崽崽那边官宣, 拜托拜托了。】
【了解。】
这是《霜冻》开机仪式的前夜。
林升云坐在窗台边,敬了祖师爷一杯酒;王安在翻着资料,琢磨换谁代替方怀来给《霜冻》作曲;剧组的工作人员在做最后一遍确认核验, 采访媒体在校对稿子……
还有营销号在蹭热度,遮遮掩掩地发些类似“一个唱不了歌的歌手、写不了曲的作曲人,以一己之力拖垮整个《霜冻》剧组的‘恒星’,这出闹剧要如何收场?”的文章。
还有一百多个人,回想着刚刚骤然听到的旋律,辗转反侧、心潮澎湃, 一直到半夜都难以入眠。
方怀在写歌。
《深渊月光》和他以往写过的歌都不大一样。他以前的歌要更加轻盈,笔尖落在纸上都是软的,关于天地自然, 关于星星与雨水, 关于生命呼吸。
但《深渊月光》不一样。
它有很明显沉底下去的部分, 用最低沉厚重的音符压抑着呈现出来,每一下都是贴着心脏在震颤与搏动,呼吸都很费力。他穿过泥泞阴暗与冰凉的海水一路往下沉,到没有任何声音与光亮的海底,在深渊里……
忽然看到了月光。
那月光很不可思议,又漂亮得让人心悸。原本以为会是一捧寒凉的雪,却原来是温柔的月色,静静地在最低沉的谷底深渊铺开。
旋律也是在这一瞬间反转。
“……”
写完一整首歌后,方怀合上琴键,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凌晨两点,离天亮还有将近五个小时。《深渊月光》只定了主旋律和大致歌词,还没有润色,如何编曲也需要进一步思考。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件事情。
《深渊月光》是写给叶于渊的歌,他并不打算用它来做什么——而现在,他还有一首歌要写。
《霜冻》的主题曲。
一旦开了头,一切看起来似乎就顺理成章了。方怀握着剧本半倚在小沙发上,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借着昏黄的光去读剧本,把字里行间的情绪流动暗涌分离出来。
“至死不渝的浪漫与理想。”
《霜冻》的故事他已经很熟悉了。
少年在沙发上曲着腿,半垂着浅琥珀色的眼眸,一手抱着垫了纸的板子,一手握着笔,钢笔在修长白皙的手指间打了个转。
他闭上眼睛,一瞬间仿佛置身于又长又暗的隧道中央,有山风远远吹来。
许多画面零碎着一一闪过。
窗外炮火轰鸣,衣衫褴褛的女人抱膝坐在台阶上,轻声唱着摇篮曲;穿着军装稚气未脱的年轻人,搂着稻草人跳了一支华尔兹后,笑着饮弹自尽;画家以笔蘸血,一笔勾勒出祖国绵延的版图……
无数画面交织缠绕,汇成笔下的旋律。
凌晨四点,第二首歌主旋律和歌词基本确定。
到这个时候,困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方怀打了个哈欠,卧进小沙发里,长腿蜷起,闭上了眼睛。这个姿势虽然不大舒服,但时间不多,睡一会儿就要醒来,凑合着。
忽然蓝屏老人机震动一下。
方怀打开一看,收件箱有新短信,叶于渊发来的:
“睡了吗?”
方怀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他经常让粉丝不要太晚睡,反倒是自己没做到,摸了摸鼻子,有些赧然。
他下意识打字发送:“睡了。”
发完之后,才忽然意识到什么:“……”
方怀把老人机放在一边,窝在沙发上闭起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半晌后,有人沉默着推开门,将沙发上的少年抱到床上,盖好被子,低声说了句晚安。
他很想留在这里陪方怀。
但作为‘普通朋友’,那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天一亮,叶于渊也就没了留在这里的理由。
翌日,《霜冻》开机仪式。
主创、工作人员都很早开始忙碌起来,王安更是起了个大早。他是音乐总监,现在方怀又是这么个情况,一会儿媒体采访的时候,他一定是重点关注对象。
很快媒体陆陆续续来了。
开机仪式还没正式开始,王安坐在座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已经有相熟的媒体凑上来采访,主要的问题果然集中在质疑方怀身上。
王安老神在在地打着马虎眼。
记者问他:“有考虑过换作曲吗?”
“请等待最终名单公布,”王安笑了笑,“我们自然会有最好的处理,不会让期待《霜冻》的大家失望。”
记者一听,他竟然真有这么个意思,登时跟打了鸡血一样:
“那么传言是否是真的?方怀目前唱不了歌、写不了,以及——”
王安微笑:
“抱歉。”
开机仪式很快开始。
封朗是最后一个赶到的。高大俊美的男人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前两粒扣子解开,浅金色的眸子心不在焉地耷拉着,迈着长腿走到座位上坐下,开始玩消消乐。
但媒体激动了。
封朗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他的相貌俊美的很张扬,在加上那吓死人的履历和令人浮想联翩的无数段绯闻,他很受媒体的喜爱。
“封影帝,您已与关小姐同居隐婚是真的吗?听说二位在《冰岛森林》中定情,之后……”
“假的。”他漫不经心道。
“封影帝,您和林先生深夜密会是否是……”
封朗打了个哈欠:“谁?”
“……”
林升云在一边重重地咳嗽了一下,脸色不大好看地提醒道:
“这是《霜冻》的开机仪式,无关问题无可奉告。”
时间很快到了,却还空着两个位置。
一个是徐枢,某个配角的演员。而另一个则是方怀。
徐枢是个配角,今天就有他的戏,本来早该进组了。但他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没有来,至于方怀……
方怀其实七点就醒了。
他还想起一件事情,送给叶于渊的礼物,因为各种阴差阳错,到现在还没送出去——不知道叶于渊还在不在这边?但他可能赶回去工作了。
他醒来时躺在床上,清晨的光软软落在眼皮上,昨夜的记忆一时如潮水般涌来。水乡的早晨,渔歌悠扬,有早点的香气隐隐传来。
方怀和石斐然打了个电话,石斐然去买早点,而方怀洗漱完毕后去晨跑和练声,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无论在哪里。却没有想到,刚跑出去没多久,一个戴着工作证的女人就在冲他招手。
“你是群演吧?快去换衣服吧,一会儿那边开机仪式结束第一场就要开拍了,”她是群演负责人,群演人数多也分不清谁是谁,再加上平时不怎么看综艺,的确没认出方怀来,“衣服在那边领。”
方怀:“但是……”
“快去吧,时间来不及了。”
方怀:“……”
发衣服的是个大妈,上下扫视了一圈他的身材,视线又颇为惊艳地在他脸上停了停,翻出一套军装来递给他:“更衣室在后头,快点换,别浪费时间。”
她能看出方怀的骨相很好,眼角微垂,平时是英俊少年感的相貌,稍加修饰各种风格都能驾驭,现在是龙套,过一会儿说不定会红遍大江南北。
她递给方怀的这套衣服比别的更为精致些,是个有两句台词的龙套。
方怀一时百口莫辩,被赶鸭子上架地赶去换衣服。
“那个……”
“快换!”大妈轻点着衣服,有点暴躁,“现在年轻人怎么磨磨唧唧的!”
方怀:“……”
这个衣服的确有些复杂,他不太了解具体怎么穿,他匆匆套好,袖口不知道怎么理,推开门: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怎么系上去。”
群演的更衣室很闹腾,几个人勾肩搭背地抽着烟聊天,烟雾缭绕,分发衣服的阿姨扯着嗓子在喊‘你们莫要抽烟了撒’,群演负责人急匆匆地走来走去,沸腾喧嚷又接地气,乱哄哄的。
但此时,沸腾的水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冰,倏地安静下来。
无数视线忽地集中过来。
方怀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
之前那个设计师说的不错,方怀很适合穿军装。
——浅灰色制式军装,排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裤子勾勒出长腿、裤脚扎进军靴里。方怀的身材很好,肩背到腰腹线条优美,完全能撑得起军服的版型。他戴了一双白手套,脊背挺直,模样显得英俊又禁欲。
清晨的光线安静地停在他眼角眉梢,浅琥珀色的眸子微漾,垂下眼睑,阴影勾勒出故事感。
许多人只觉得心脏快要停跳了。
大家都是粗人,说不出什么好话,只觉得好看。还不是肤浅的好看,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副油画,边角的光线都簇拥宠爱着他,色泽鲜明,像电影里一个意犹未尽的长镜头。
那个群演负责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大妈则喃喃道:“俊,真俊。”
有群演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机录了一段短视频,偷偷摸摸地上传抖音,也有人拍了照发微博。
而就在这时,一个女生挤过人群走进来,看见此景也是微微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
“你是方怀吗?……那边开机仪式,林导在找你!”
“方怀还没有来?”媒体也窃窃私语开,“是不敢来吗?因为写不出歌怕丢脸——还是说《霜冻》已经打算换作曲了?”
按照正常的电影开机仪式,作曲作词和主题曲歌手是不会到场的。但大家都知道林升云的怪癖,要主题曲的主创人员跟组,他的电影每次开机仪式,主作曲人都是会出席的。
“我看是不敢来,还有五分钟开始了。”
“临阵脱逃了?”
“林导,请问您不顾众人反对选择方怀为作曲,是否有黑幕——”
“不是,因为他……”足够优秀。
林升云说到此处,嘴边的话顿住。
现场也安静了一瞬。
无数的视线集中在入口处,一路定格在那个人身上,随着他的脚步向前。
一直过了足足半分钟,才有媒体如梦初醒,从美颜暴击中反应过来,把话筒塞到方怀面前:“方先生您好,请问您写不出歌的传闻是否属实?无法进行创作,不日将会退出《霜冻》主创,是真的吗?”
许多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其中包括林升云。方怀没有提前来,林升云之前有提点过,但没有特意叮嘱过面对这类问题该如何回答——他既怕方怀说错话给人抓了把柄,又怕方怀被人说到伤心的点、更加失落。
毕竟,写不出歌的确是事实。
甚至连更恶毒的话都有,在场的媒体是筛选过的,但也并不妨碍有人为了博眼球剑走偏锋:
“方先生,您没有才华又没有实力,占着这个位置公平吗?平时自己不会良心不安吗?”
“……”
方怀微微一怔。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浅琥珀色的眸子水洗过一般干净。刚刚仍在玩消消乐的封朗不悦地眯了眯眼,放下平板,刚要站起来——
下一秒,方怀弯了弯眼睛,问一边的工作人员:
“抱歉,钢琴可以借用一下吗?”
开机仪式是借用的大礼堂,一会儿还要出去上香拜神,礼堂的角落的确放着钢琴。
许多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各种奇异的、不屑的、探究的视线一时云集。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方怀走到琴边,按下了第一个键。
一声震鸣。
第42章 喵喵喵喵
“抱歉, 钢琴可以借用一下吗?”
现场静了短暂的几秒。
王安心里稍稍一惊。他刚刚还在盘算着要换谁比较合适, 毕竟就在昨天,方怀还是那个状态,一夜之间怎么可能就写好了呢?
除此之外,媒体也将信将疑地看向方怀。质疑,不屑,无数镜头同时记录着一切。
“他这一身还挺好看的, 颜值暴击。”
“这是哪个角色?方怀要客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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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建议他去上综艺、接广告靠脸吃饭算了,写歌这种事情……做不来,为什么偏要往上凑?不嫌丢脸的?”
角落放着的三角钢琴没有闲置很久, 音色还是准的,但落了些灰尘,在光线里形成一道道光柱。
在方怀按下第一个琴键的时候, 所有议论声都倏地安静下来。
那是很低很低的一个音。
低到像是把心脏沉进最深最冰冷的海底,一切色泽与温度尽数褪去,只让人觉得冷,连心脏都在一瞬间揪紧然后冰冻,短短十秒,整个会场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窗外的光线仿佛被漫上来的海水遮挡住。
但那阵冰冷却并不缓慢,它十分急促地逼上来,贴进每一个毛孔, 让人为之颤抖——
少年安静地坐在钢琴前, 垂着眼睑。他仍穿着那一身军服, 肩背线条优美,光影勾勒出侧脸的弧度,忽然离所有人都很远。
有人忽然发现,这跟方怀以往的任何一首歌都不一样。
他以前的歌甚至从来不涉及这么低的音域,它们是自由的、放松的、温柔的,也因此缺失了一定的故事性和深度。而现在,那些略显遗憾的缺失全都被填补回来。
所有音符压抑着纠缠、回响,像是低到无法听闻的沉重喘息,被逼到绝境才能透出一点点空气来,把人往更深的地方拉扯……
一直压抑到了一个极致,所有声音安静了一秒。
方怀抬起手腕,指尖悬空在琴键上,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胶着的空气凝滞了一秒。
刚刚还在嘲讽的记者不自觉听入了神,在这短暂的安静中回过味来,面子有点挂不住:“这叫写歌?这旋律也太难听……”让人心情压抑,在许多人心里,就相当于是难听。
下一秒。
压抑着的声音忽然如潮水爆发!
没有任何铺垫,按下的第一个键就直接是高潮,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同时上涌,把所有人的情绪从海浪的尖端带着向更加巅峰的地方攀。
几乎所有人的灵魂都被旋律拽入磁场中共振、颤栗,那一瞬间情绪的喷薄甚至让人有哭泣的冲动。听觉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支配被填满,像是在久旱时的一场暴雨。
突如其来的暴雨和狂风席卷了整片天地。空荡的会场忽然刮起无名的风,把所有的镁光灯、视线、旁观者讶异的眼神全都隐藏到幕布后面,整片天地里只剩下那一阵钢琴声,主导了所有的听觉与所有神思。
媒体记者拿着相机,忘记了拍。王安握着笔的手抖了抖,林升云深呼吸一下,眼里渐渐涌上了惊喜的神色——这是捡到宝了。
方怀把情绪掌控的很好。
先压抑后上扬是很常见的作曲思路,但许多人压时压不下去,亦或者压下去了但情绪没能很好地再次上扬起来,而方怀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他的压力是彻底压抑,爆发是毫无保留的喷薄。
如果说方怀以前的歌是让人惊艳,让人觉得才华横溢,那么现在,他的这首歌已经不能仅仅用灵气四溢来形容了。
真正顶级的作曲人,每一首歌都是在写他自己的人生。他把人生态度,所思所想一丝丝揉进音符。
方怀以前的歌的确惊艳,但并没有这么……这么让人震撼。
他比以前更好了。
熹微的光线从窗户中透进来,少年眼睫坠着光,像是细碎的星子,尘埃缓缓跌落。
曲调跨过最澎湃的部分,一点点缓和下来,进入收尾的乐章。收尾的旋律很干净明亮,给所有压抑的热烈的情绪兜了个底,把那种劫后余生的圆满感再一次加强。
直到最后的一个音符结束。
寂静笼罩了一整个会场。
方怀手腕悬空,他的发梢微微打卷儿,睁开眼睛,眸子透亮又澄澈,干净却有种非常通透的感觉。他额角有汗珠流下,胸膛剧烈起伏着。
熹微的尘埃在空气中随着光芒流转,放缓的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因为是开机仪式,这首歌被方怀临时截短,只有一分半。但甚至根本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
方怀轻呼出一口气,放下琴盖,唇角弯了弯,对众人欠身行礼。
刚刚的那些记者已经说不出话来,到最后,反而是封朗先有所反应。俊美的男人半倚在靠背上,眼睑垂下半遮住浅金色的眸子,笑眯眯地鼓起了掌。
众人如梦初醒,再然后媒体才蜂拥而上。
“我……”王安脸色有一点难看,“我一直相信方怀可以的,对,之前说过换作曲的打算,是指在主作曲人不变动的情况下,增加一些辅助的——”
但众人也并不是傻子。王安之前打马虎眼、言辞暧昧,现在又见风使舵,还是给许多人心里留下了不少的印象。商人重利本没错,但这小家子气就让人有点看不起了,有时还会因小失大……比如这次,如果按照王安的想法来,《霜冻》说不定会错过方怀这一位才华横溢的作曲人。
以至于后来的好几年,王安的路越走越窄,只能接一下商业片的工作,无法再往上走。当然,这是后话了。
方怀被工作人员护在后面,选择性地回答了些问题。
现在刚好到中场休息,主创人员采访已经结束了,休息一会儿就该出去拜神、正式开机了。
而林升云根本没理那些记者,小老头听完后就站起来,十分激动地兜了两圈,又快步走到方怀面前,双眼炯炯有神:
“写词儿了吗?还没润色吧,这个不急,我给你派一个团队……”
方怀认认真真地听。
他视线一偏,忽然看见不远处坐在高位上的男人。那人漫不经心地半垂着浅金色的眸子,端着桌上的高脚杯,唇边勾着些浅笑,对方怀遥遥举杯致意。
他身前的纸被折成了半朵玫瑰的模样。
“……”
方怀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对他点点头。
他收回视线,继续认真地听林升云讲话。
《霜冻》开机仪式后,热搜前二惯例是被封朗霸占了——热搜第一的是封朗 《霜冻》定妆照,第二是绯闻。
封朗的定妆照的确很好看,他在《霜冻》里的形象是非典型的英雄,抽烟喝酒、平时看着就是个二流子,一直到电影末尾为理想而死,是一个蒙尘璞玉逐渐散发光彩的形象。而封朗的定妆照,硬生生把前期一点都不讨喜的人设凹出了不突兀的美感。
而除此之外,出乎意料的,许多人都以为要就此糊掉的方怀,竟然再次上了热搜。
当然,这其中肯定有团队和《霜冻》自身热度的成分在,但也很了不起了。
排位第三的是方怀 开机仪式歌曲完整版。
【我就知道崽崽可以呜呜呜】
【我听哭了……原本对《霜冻》题材不感兴趣,就冲着这首歌,我可以。】
【所以,完整版呢?完整版呢?!网上就流传一个一分半的好吗?!我需要官方现在就出一个完整宣传视频!】
另外方怀 军服也进了前十。
军服的短视频先是在抖音上火的,《霜冻》宣传团队和石斐然一商量,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宣传机会,借着军服视频又宣传了一下《霜冻》的服化道。
【啊啊啊啊我死了,奇迹崽崽目前收集记录:亚麻衬衫崽,星空蓝高定西服崽,戏装崽,军服崽。】
【楼上的游戏我爱了!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氪金?!】
【《霜冻》服化道名不虚传……不对,他这是素颜吧?皮肤状态我酸了。】
而因为方怀军服的模样实在过于英俊——不仅是好看,他身量高挑,脊背挺直,仪态神情也是少年感的不驯与俊美,和镜头的亲和度非常高。好几家国际时尚杂志都留意到了这一点,开始若有若无地关注这个来自亚洲的男孩子。
当然,网上如何其实跟方怀关系不大。
从开机仪式后,那边开拍了,而方怀也开始润色、完善他的歌。
主题曲和电影同名,也叫《霜冻》。他第一天只写了主旋律和钢琴版本的,歌词心里有个大概轮廓,编曲还没有一点眉目。
主题曲毕竟是个大工程,不可能让方怀一个人包揽。除了方怀还有另一个作词和编曲,演唱的歌手最终还没有决定。有人觉得直接让方怀唱,但又有人担心方怀的声线无法体现《霜冻》的感觉,现在还在争论。
编曲的人叫张旭豪,很有经验,和方怀相处的也很不错——他们经常凑在一起讨论问题,张旭豪时不时能给他指出些东西,或者提供些思路,人也非常爽朗。
但除此之外,王安派过来‘辅助’做词曲的那个人,就不那么尽如人意了。
“这里不能这么写,”那个叫老李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这个歌词太直白了,我们是有深度的电影……深度,知道吗?”
他唾沫横飞地比了个手势:“小方,你太浅薄了,果然阅历和学历就是——”
他略显轻蔑地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方怀脾气很好地点了点头,问:“那您觉得呢?”
老李大笔一挥,直接把一整句词改了重写。
张旭豪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一言难尽:“……”
方怀对着灯认真地看,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微微漾开灯光。半晌后,他诚恳地说:“对不起,我觉得这样不好听。”
“……艺术,你知道艺术吗?!”
因为老李的存在,大家的进度都被拖慢了不少。剧组刚开拍,大家都忙到飞起,林升云也无暇管这茬。
这天晚上。
老李还在喋喋不休地陈述他的艺术,方怀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顿了顿,对众人点头说了声抱歉,握着手机走到门外。
夏末初秋的夜晚,远处有桨声渔歌传来,桂花快开了。
方怀单手一撑,坐在栏杆上仰头看天,问:
“叶于渊?”
那边淡淡地嗯了一声。
“收到了吗?”少年弯了弯眼睛,眼睫上坠着些星光,“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希望你能喜欢。”
数百公里外。
沉默的男人垂下漆黑的眼眸,食指微蜷了蜷。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眸色软下来,良久后,低低地说:
“很喜欢。”
桌面上摆着一个陶瓷小酒瓶。
它做的很精致,瓷釉质地好,是纯手工捏烤的,看得出非常用心。瓶底还刻了几个小字,是‘平安喜乐’。这是方怀送诶叶于渊的礼物。
方怀会捏陶土,但对于他来说,要在城市里找到这么一家店、再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成品,其实并不容易。他准备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送,带到拍摄地点后又邮寄回南市。
如果秘书在此地就会知道,何止是‘很喜欢’这么简单。就这个与叶于渊个人风格有些格格不入的小瓶子,在叶总各种冷清的许久的社交账号上频繁刷存在感。
叶于渊的上一条朋友圈是在两年前,这短短几天,却连发了四五张照片,全都若有若无地把小瓶子摆到中央。包括在开视频会议时,也会下意识把瓶子摆在最醒目的地方。
……这何止是喜欢。
简直是爱到了骨子里。
第43章 喵喵喵喵喵
方怀的军服短视频热度还在持续发酵——这甚至有点超出节目组和石斐然的预料。
他们原本只是想推一下, 却没想到视频借着一把东风和路人的自发宣传, 在热搜上的排位一路高升。当然,实际说来也是情理之中的,视频的表现力和惊艳感十足。
最开始拍视频的女生是个群演,本身也是个小网红,深谙拍照拍视频的角度和技巧。而好就好在她的位置也恰好得天独厚。
背景所有杂乱的物品、道具全都隐没在阴影之中,灰尘在空气中凝成几道光柱, 更衣室的采光并不好,却恰好构成绝妙的光影效果。镜头里,先是出现了一只手。那只手掀开帘子, 露出其后、站在昏暗与光线交汇处的人。
那是个刚成年的少年,他修长的手指扶在袖口,金属排扣扣到最上, 高挑瘦削,脚下蹬着一双军靴,浅棕色的眸子透亮如琥珀。他微扬着唇角,噙着干净却又略显疏离的笑意,英俊又生疏禁欲的模样,他垂下眼睫时, 时间的流速都仿佛放缓,自带慢镜头特效。
【啊我死了。】
【摆拍的吧,好假……还买热搜, 搞笑。】
【楼上, 不想看没人逼你。另外, 《霜冻》官方微博v,请尽快安排宣传曲视频录制谢谢!以及,私心好想看崽崽穿军装上大银幕呜呜呜,帅得犯规了!】
【杂志封面和杂志内页考虑一下?!别的不说,身材和颜是真的好。】
小徐是方怀的女友粉。
她今年刚毕业,半个月前进了ptah宣传部实习,ptah是业内顶尖企业,也许和叶于渊本人的性格和作风有关,整个公司的风格都是严谨、高效、一丝不苟。小徐每天朝九晚五,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刷刷微博、关注崽崽的动态。
这天中午也是一样。午休时间快结束时,她手头暂时没工作,悄悄在电脑登录微博,刚好就看到了方怀的军服视频。
“……”啊啊啊!
她拼尽全力压抑住尖叫,抖着手打字转发微博:
“社畜徐:谢谢大家喜欢我男朋友方怀的军服[doge]花木v:猜猜我今天遇见了谁?[视频]”
方怀的粉丝构成里,原本是妈妈粉比较多,后来《恒星之光》决赛后,又涌入了一批女友粉和老婆粉,小徐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这天,小徐发完微博,忽然感觉身边都安静了。
她是宣传部门的,平时部门里都充斥着讨论乃至争论声,安静到这个地步的实在少见。她看见同事的眼神,忽然就意识到什么,缓慢转过身。
西装规整的男人沉默着,视线短暂地落在她屏幕上。他身边跟着秘书和宣传部负责人、几个合作公司老总,显然是例行视察环节。
小徐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她其实挺怕这位年纪不大、地位显赫的老板。员工私底下对此争论颇多,有人害怕他,也有人恰好相反——俗话说的,钱权是男人最好的装饰品,更何况叶于渊本身就是个足够优秀的人。
他人生的前二十四年是空白的,任何一家媒体都挖掘不出任何消息,短短几年从一无所有站到了世界中心。即使不说他那几乎吓人的履历,他的个人能力也足够令人讶异。
他没有任何学校的毕业证书,却被国际3理工院校破格授予了荣誉教授称号。ptah第一代到第四代ai的核心算法程序是他一个人编写的,他随手写下的代码让硅谷最顶尖最自傲的程序员都惊叹。
而现在,男人就沉默地站在那里。叶于渊的相貌其实生得非常英俊,他很高,质感极好的高定西服勾勒出身材线条。
他被许多人簇拥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眉眼间拢着淡淡的郁色,气势几乎是不近人情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办公室内众人一时神态各异。
“……叶总,有什么问题吗?”
最后是负责人硬着头皮上前问。
叶于渊没什么特殊情绪,视线自屏幕上划过,在‘我男朋友方怀’几个字上停顿片刻,薄唇微抿了抿。
室内一片安静。
众人只觉得空气都停滞了,实际上也才过去半分钟。而且……叶总虽然表情和往常一样,但秘书和几个熟悉的人翌日能察觉出来,这是有些不悦的表现了。
小徐屏幕上还开着军服视频,自动循环播放,高挑瘦削的少年占了大半个屏幕,十几秒的视频重播了好几遍。
半晌后,叶于渊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声道:
“没事。”
他沉默片刻,率先迈步出门,秘书助理和负责人才跟上。
门合上的那一刹那,办公室里的氛围骤然一松。小徐心脏都快停跳了,此时才劫后余生地呼出一口气来。众人已经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怎么回事?叶总没严格到那种地步吧,午休时间刷刷微博又不犯法,怎么就生气了?”
“吓死我了,”小徐摸着胸口,“我心脏病要犯了。”
“我觉得他是不喜欢屏幕上那人。”旁边一个女模特微微一笑,略带轻蔑地小声说道,“叫什么来着?方怀?……一张假脸看着就吓人,不好看又做作,还天天炒作水军,不够烦的。放在屏幕上都脏了叶总的眼睛。”
这个人叫林方春,是个模特,和分公司的小产品宣传有合作。她明明没什么事情,却天天以‘谈合作’为由往总部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方春对叶总有点小心思。
她从第一天起,就天天捧着爱心便当企图在各个转角偶遇叶于渊,许多方法都试过了,当然最后全都碰壁。大家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反正屡屡碰壁之后,她愈发尖酸刻薄了,几乎有点心理变态。
叶于渊的视线在哪里多停留一下,那东西就要被她疯狂diss。
“我就直说吧,某些不入流的小明星这辈子都不可能入叶总的眼,”她呵呵一笑,“癞蛤蟆想什么天鹅肉?”
小徐气笑了:“林女士,你在说自己吗?”
最后还是同事拦着,才勉强制止了一场争吵。
而另一边。
晚上八点,员工陆陆续续都下班了,现在不是开发关键期,事情并不算多,除了个别加班的人,整栋大厦的灯一点点暗了下来。
视频会议挂断,一天的工作结束。
秘书清楚叶于渊的习惯,办公桌上并没有咖啡和水杯,因为桌上总是摆了许多重要文件,如果不慎打翻了杯子,将会造成一定的麻烦。而中间那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陶瓷酒瓶,应该是第一个出现在桌上的容器。
它被端正地摆在正中心,底下垫着防滑绒布,让它既能呆在叶于渊的视线范围内、又能防止它被不慎碰倒。吧
叶于渊沉默地打开手机,进入微博。
热门推送的是方怀军服视频,下面有许多女友粉老婆粉的打开。像这种荷尔蒙和帅气指数超标的内容,女友粉打卡比例都会短暂超过妈妈粉,里面许多‘怀怀娶我’和‘谢谢大家支持我男朋友’之类的评论。
落地窗外夜色安静,城市的万家灯火明灭。
男人微微抿唇,眸中有不悦的神色一闪而逝。
很快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的陶瓷小瓶子,眸色又软下来。他微蜷了蜷食指,片刻后,从相册中翻出照片。
他以前并不理解下属天天发朋友圈的习惯,妻子做的爱心便当要发,儿子考算数拿了一百分也要发,在别人眼里就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现在却忽然懂了。
照片拍的是小酒瓶子,叶于渊顿了顿,开始编辑微博。
他先是下意识打下‘男朋友’几个字,片刻后又轻咳两声,热着耳根一一删去,改成了‘朋友’。男人看着那两个字,仍不满意。
夜色温柔地铺开。
叶于渊垂着眼眸,最后,把那个称呼改成了——
“叶于渊v:小朋友送的礼物[图片]。”
他按下发送键。
几分钟后。
微博差点又被挤瘫痪了!
一般来讲,像叶于渊这种平时既不经营微博、也很少抛头露面的人,微博热度不该是很高的。
可他前不久才在达沃斯闭幕演讲,再加上最近ptah各种成果的讨论度居高不下,前几天国际3理工院校才公布了破格授予荣誉教授的消息,叶于渊之前的寥寥几条微博全都挤满了程序员、颜粉等等的打卡。
而这条微博透露的信息更加特殊。
这跟以前公事公办、性冷淡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小朋友……叶总的儿子女儿吗?!不能吧?!他未婚吧?】
【突然意识到叶总和我们一样是要呼吸喝水吃饭,也会有正常社交生活的人。】
【这是在炫耀礼物吗?!语气好宠啊啊啊啊啊我死了。】
【所以,小朋友是谁?嗯??我酸了,我的ph值逐渐走低。】
这天晚上六点。
方怀放下笔,轻呼出一口气。这几天,他和整个团队什么事情也没有做,除了白天会去剧组看一看拍摄找找感觉之外,就是在完善和细化主题曲的事情。
作词基本定了,关于编曲具体的还在讨论。老李还在坚定不移地指手画脚、给所有人添麻烦,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再去理会他。
方怀的态度很平和。他不是擅长交际和领导的性格,但为人真的非常认真踏实——他话说的少,十句有九句都和曲子相关,永远愿意接受新想法并且实践。
反观老李天天跳脚,一到实干就不行了,团队里大家也不是傻子,这么一对比,高下立判。
有次老李硬是坚持自己写的好,要找专业的人来评判。
编曲张旭豪找了自己的研究生导师,业内颇有名气的一位大家,那位老先生先是看了方怀写的,毫不吝惜地夸了几句。然后,对方心直口快,看完老李写的旋律直接说了一句‘狗屁不通’,当时老李的脸色都青了。
自此,老李也更加和方怀针锋相对,不过大家都当他是跳梁小丑,懒得多管。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时尚主流杂志《young》找上了石斐然,想要方怀拍摄内页。这杂志是主流三大刊之一,能上《young》不仅仅代表热度,更代表一种时尚圈的认可。
有些流量明明热度很高,却死活挤不上三大刊,只能在边边角角打转。而刚出道就能接到三大刊通告的人无疑少之又少。
石斐然却没有立刻应下。
他在等。仅仅是拍摄内页不够,他心里琢磨着,想要给方怀讨一个单人封面。
封面和内页的份量又是不一样的,而《young》那边也对方怀表现出了极大的青睐,十有八九能成。
快入夜了,暮色在水乡的每一寸角落晕染开。
生活助理来发盒饭,大家都停下手头的工作开始聊天。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回南市了,在这边只是把大致工作完成,现在进度过半,大家也放松了不少。
方怀拿了盒饭,没参与大家的闲聊,沿着灰墙白瓦一路走向剧组。
副导演最近正焦头烂额着。
一个配角的演员徐枢一声不吭放了整个剧组的鸽子——他一开始是推脱说过一会儿来,后来干脆联系也联系不上,于是只好把徐枢的戏份往后挪,临时重新物色选角。
徐枢的角色有独立故事线,说不重要倒也不是。林升云那边在拍,副导演这边又临时在选角,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自己都快能演了。
那角色是个小少爷。
大家族出生,接受的是最正统的贵族教育。他一生为信仰而生,家道中落和动乱时曾经走过歧路、美玉蒙尘,流落成街头斗鸡走狗的混混,荒唐了数年,后来从军。
《霜冻》前期剧情是在水乡小城,也就是现在正在拍摄的这一段,后续剧情展开时会换场地。
在电影的接近结尾小少爷为信仰殉道,在黎明前夕笑着饮弹自尽,那个镜头是影片一个压抑的小高潮。
“我林殊恒一生春风得意过,困顿荒唐过,我曾经差点成了街头冻死的醉鬼,也扛着枪拼了命搏出一条生路。我不为任何人而死,只为信仰而死。”
副导演揪着剧本坐在石墩子上,都快要把所有台词背出来了。
方怀捧着盒饭在一边坐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和晚归的船,垂下眼睑打开饭盒。他喜欢这里。
副导演看他一眼,白皙英俊的少年支着长腿,低头吃饭,水洗过一般的浅琥珀色眸子在暮色中熠熠生辉。他又想起那个军服视频,脑子里涌现了非常大胆的一个想法。这让他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方怀,你念念这句台词?”
方怀顿了顿,放下筷子,认真地念:
“我林殊恒一生春风得意过,困顿荒唐过,我曾经差点成了街头冻死的醉鬼,也扛着枪拼了命搏出一条生路。我不为任何人而死,只为信仰而死。”
他念的非常非常认真。
认真、字正腔圆的……棒读。
真的不带一丝情绪,语调都不见起伏。别说什么入戏、展现出人性到绝境时洒脱释然的光芒了,这就是去上表演课的基础班,都会被老师骂出去。
副导演一下子又坐了回去,刚刚因为激动悬起的心脏缓缓回落。也是,强求什么呢?方怀是搞音乐的,他在自己本职里已经做的足够优秀了,要是再天生戏骨,也未免太不科学了。
但话说回来,方怀的外形,还真的挺贴合人物形象。
“这样可以吗?”方怀念完,认真地看他。
“可以了,谢谢。”副导演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他发现了,方怀大多数时候情绪都是不外露的。他情绪向外界的一个出口就是音乐。
而像他们这种搞音乐、画画的,内心情感不一定匮乏,但表达方式十之八九都很平淡,压抑在心中酝酿成旋律与色彩。简单来说,就是天才都有点自闭。
而演员则恰恰相反。
是他异想天开了。
快入夜,方怀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得到许可后就在四下走走看看。他想把《霜冻》的主题曲写到最完美,主旋律虽然已经定下来,编曲的细节还有很大完善空间,因此他每天都会挤出时间来剧组看看。
比如前奏里的桨声、渔歌,中间转调的汽笛枪声,细节都与剧情一一暗合。这需要耗费大量的心力,还不一定会有人关注到,几乎是吃力不讨巧的,但方怀坚持这么做。
这也是林升云最满意他的一点。
船桨与云影在水面交织,暮色铺开。
方怀的电话声忽然响起。
副导演只看见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下一刻,少年微微弯了弯眼睛,眼角眉梢忽然流溢出神采,模样似乎很快乐。
怎么说呢。
方怀大部分时候的情绪都是收敛着的,他很有天赋,也很上镜,无论是选秀、走红毯还是拍视频,都有极好的表现力。
但大部分时候你看不见他的情绪流露,红毯视频还好、能窥见对粉丝温柔的情绪,但选秀和别的视频,好看是的确好看的,相貌到气场也都很戳人吸粉,但情绪的确是生疏礼貌的。
许多演员明星都深谙‘跟镜头谈恋爱’的技巧,方怀不是,几乎所有镜头都喜欢且宠爱方怀,但方怀却没什么特殊情感。
而这一刻不一样。
怎么说呢,副导演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打开镜头,看着取景器里的少年。
方怀眼睫垂着些余晖,浅琥珀色的眸子在一刹那流光溢彩。他是侧对着镜头的,握着手机,光线勾勒出从额头到锁骨的线条,阴影交织着晕染。他整个人的表情忽然生动起来,情绪流溢开。
副导演的心脏登时狂跳起来。
第44章 喵喵喵喵
“叶于渊, 晚上好。”
方怀一手撑着江边的护栏上, 傍晚的风撩起他发梢。他的声音很干净,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在他无意识表露出亲昵柔软情绪时,更加悦耳迷人到不可思议。
数百公里外,站在落地窗旁男人握着手机的手指蜷了蜷,呼吸一时都停了。
片刻后。
那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夹杂着些微电流, 低低响起:
“晚上好。”
其实还没入夜呢。
但夏末的蝉鸣已经响起了,归家的渔夫摇桨唱着歌,把这个傍晚渲染出无限温柔的味道。两人都不是什么多话的人, 说完那句,就彼此沉默下来,但并没有觉得尴尬。
方怀的心情很平和快乐。
他很喜欢叶于渊, 也喜欢和对方相处,是把他当挚友来看待了。他很想找一些有趣的事情给叶于渊说,但最近几天都闷在房间里写歌工作,一时还真想不出来,这让他稍微有些苦恼。
好在叶于渊不会催他,两人一句话不说, 也不会觉得窘迫。
而电话另一边的情况却完全不同。
落地窗之外,城市里的灯火一点点亮起。叶于渊唇角微抿了抿,漆黑的眸子垂下来, 明明是紧张了。
但他面上完全不显, 语气几乎是平淡的。
“你打算, ”叶于渊顿了顿,若无其事地低声问:
“什么时候——”回来?
即使是开机仪式,都已经过去接近两个星期了。方怀既不是演员也不是工作人员,那边设施也不够齐全,伙食住宿条件也一般,应该早点回南市来的。
借口和理由总是有很多,能把心里的真实想法冠冕堂皇地掩埋住,但任何一种说法都显得像是欲盖弥彰。
真实不过是……
他想见他。
暮色安静地落在叶于渊漆黑的眸中,他沉默着,薄唇微抿,忽然难以开口。
他向来刻板严肃、严于律己,不要说谎言,在生意场上,连似是而非的话都是不会说的。他生来就学不会‘卑劣’二字,现在却要欺骗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说不出口。
方怀安静地听着,却只有呼吸声传来。他有些疑惑:
“嗯?”
“……没什么。”男人垂下眼睑,淡声道。
方怀察觉到他有话想说,他想了想,很体贴地没有追问。此时,方怀终于想到了些有趣的事情,挑着几个特别有意思的和叶于渊说了。
叶于渊安静认真地听着。
这通电话不长,一直到互相道别、挂断电话,那句话在唇边徘徊了许久,都没能问出口。男人放下手机,眸中有懊恼的神情一闪而逝。
而方怀对此一无所知,挂了电话,他心情依然非常不错。
叶于渊话不多,但他很喜欢和对方相处时的状态。方怀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霜冻》主题曲前期取材的工作基本结束了,后天就要回南市去进行下一步编曲和录制。
等回去了,还可以见到叶于渊。
他没交过朋友,不知道别的人是怎么样。他平时并不会经常想起叶于渊,但和他相处时非常愉快,也让他十分期盼见面。
少年微微仰头,视线落在天边染着金红的云彩上,一只小麻雀停在他肩上,啄了啄翅膀。
他浅色的眸子泛着光泽,连方怀自己都没发现,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些弧度。
但摄像机记录着一切。
副导演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手却很稳——镜头就是导演的另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比真正的双眼要更加敏锐。少年的所有微表情和细节都被记录其中,他甚至并没有去思考这合不合适、会不会冒犯,他来不及想这些。
追逐美感是任何一个人的天性,尤其是他们这些跟艺术天天打交道的人。
一直到晚上回去重看录像,副导演心里都是激动的。
方怀并不是没有天赋,只是缺乏那么一个契机,只要方法选得对,他完全可以胜任……
正在此时,门开了。林升云结束了一天的拍摄,略有些疲惫地走进来,打开一罐啤酒在沙发边坐下,问:“选角的事情怎么样了?”
副导演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今天又见了几位演员,但仍然没有收获。不要说林升云那一关,仅仅是副导演这一关,他们都过不去。
“除此之外……”副导演迟疑一下,说,“我今天下午遇见了方怀,我觉得——”
小老头虚着眼睛看他一眼,眼中一片了然的神色,片刻后,慢悠悠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是《霜冻》的导演,从剧本还只是个雏形时就开始认识它、了解它,可以这么说,没有人比他对《霜冻》更熟悉的。他在见到方怀的第一眼,就知道方怀的外形乃至性格特征,都和‘林殊恒’这个角色非常契合。
但他从来没有提过。
“方怀的性格是很内敛的,收着的,”林升云做了个‘收’的手势,说,“音乐人很多都有这种通病,不会对镜头流露情绪,更加不可能带动观众情绪。”
“要当歌手可以,当演员,这小伙子还差了点。”小老头笑了笑。
“但他镜头感不差吧。”副导演说。
不会对镜头展现情绪,和镜头感是两码事。方怀的镜头感很好,他几乎是被镜头宠爱着的,就连之前被称为照妖镜的《视觉华国》杂志拍出来的方怀的照片,都英俊得可以。
就是红毯那次的照片,一公布出去,登时一阵哗然。这家杂志拍哪个明星都是人间真实,号称从不p图,能把二十出头少女路线的当红小花拍成大妈、把气场全开的酷哥演员拍成街头黑社会。
但就连在他们的镜头下,方怀都好看极了,眼角眉梢都泛着光。这本来该是引起轰动的一件事情,奈何当时跟方怀相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包括《恒星之光》冠军,红毯演唱,宠粉等等,因此,《视觉华国》的照片热度反而被压下去了。
但是,方怀的镜头感很好,这是毋庸置疑的。
“林导,你看看这个视频。”
副导演之前问过方怀了,对方并不介意被偷拍的事情,说他可以留着这个视频。他回来之后反复的看,又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情,方怀会适合‘林殊恒’的。
林升云看的时候神情一点点变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完后,却又沉默了。
“好不好?”
林升云:“……”脸好疼。
“还可以。”他勉强道。
“那……”
“不过,不行。”林升云摆了摆手,“即使我们愿意、即使方怀不清楚情况答应了,他那个经纪人还是拎得清的,不会让方怀来。”
说到此处,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其实也知道,这个角色演员之所以这么难找的原因,甚至能猜到原定演员徐枢忽然失联的原因——
因为,‘林殊恒’这个角色,本身就是个火坑。
这角色本身其实足够出彩,演的好势必能一炮而红,提名个把国际大奖都不成问题。但是……
与此同时,澳门某赌场。
‘林殊恒’这一角色原定的演员徐枢,正叼着烟心不在焉地掷骰子,他身边的人笑嘻嘻地问:
“《霜冻》不是开拍了吗?徐哥怎么还在这儿浪啊?”
徐枢呵呵一笑,嘲讽:
“妈的,就那角色……”
“哟,徐哥这是看不起《霜冻》和林导吗?”那人奇了,“奥斯卡常客的林导都看不上?牛逼了。”
徐枢摆了摆手。
他徐枢,资历热度都一般,也就演技还拿得出手,林升云那老头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要是没个什么猫腻、又怎么看得上他?只不过是实在找不到人,一线那些个有热度有演技的都不乐意演,才凑合找他罢了。
不要说那些一线演员,就连徐枢,要不是逼不得已必须转型,也都不乐意接这个角色。
看过详细剧本、稍微有点相关常识的人都知道,‘林殊恒’这角色就是个火坑。
因此,当另一个电影《春秋谱》向徐枢抛出橄榄枝、而档期又恰好和《霜冻》后半程撞了时,他毫不犹豫地就踹了《霜冻》剧组。什么奥斯卡,什么和影帝搭戏,不稀罕。
他这么做是不厚道了点,可是也别怪他,人都要为自己打算嘛。
“那那个角色怎么办?他们现在肯定急疯了。”旁边人说。
过一会儿,另一个人又说:“会不会是那个方怀演啊,我之前见着他的军服视频了——挺帅的,还真有点味道。他一个写歌的穿上了戏服,说不准是要演。”
“有可能,现在唱而优则演嘛。”
徐枢虽然资历不老,但入行以来也一直是被吹捧的,当然不乐意听别人夸方怀的话。但他转念一想,心里很快又舒坦了下来:
“嘁,就是捡我不要的垃圾罢了。”
《霜冻》里‘林殊恒’这盘,还真不是人人都能接的。方怀想分这块蛋糕,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别到时候反而自己折进去了。
他敢打包票,方怀如果接了戏,一定会后悔的。
《春秋谱》可就不一样了,暑期档,他是双男主之一,到时候热度话题度都有了,题材还比《霜冻》讨巧——说实话,《霜冻》这种国际大奖青睐的题材,现在很多观众都不爱看了。
到时候,《春秋谱》说不定票房还会碾压《霜冻》。
徐枢越想心里越美,笑着摸牌喝酒去了。
当天晚上。
方怀和团队最后核对了一遍,明天要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后天就启程回南市了。当然,他们的工作远远还没有结束,不如说,接下来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
但是方怀的工作快结束了。
他的工作是写曲,现在词曲已定,回那边就是具体编曲、歌手挑选、录音、后期的工作了,《霜冻》有可能让方怀来唱,也有可能不。
大家都没想到离别会来得这么快。
方怀并不是个擅长社交的个性,但大家都没办法不喜欢他——他身上有现在很多人都欠缺的特质,你说不太上来,但是跟他相处时特别纯粹、特别舒服。
他既不像那些表面圆滑温和内心世故的人,又不像那些名为爽朗实则粗鲁无礼的人。
方怀说话很简单直接,却并不是口无遮拦,他跟人说话时,浅琥珀色的眸子会认真地注视着对方,从来不走神,待人温和又把握着分寸。
不说别的,就剧组那边的工作人员和他们团队里,就有好几个小姑娘暗恋他。
不是那种对明星的崇拜,就是想谈恋爱的暗恋,因为,即使抛开‘明星’那一圈光环,其下的方怀依然很英俊、也很值得人喜欢。
“一会儿去吃烧烤,”团队里那个协助作词的女孩子小刘走过来,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他,“方怀,你、你去吗。”
她就暗恋方怀,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暗恋。她是团队里唯一一个女孩子,方怀偶尔帮她搬东西、拧瓶盖,小姑娘每次都要脸红,而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有方怀是真不懂。
他大脑里还没出现过‘恋爱’这两个字,听是听说过的,但从来没真的理解过。
方怀只以为小刘是不大喜欢他、甚至有点讨厌他。平时挺健谈的女孩子,一看见他就不说话了,他于是只能尽力避着出现在对方眼前。
“去。”方怀点头,说罢,又弯着眼睛笑了笑,“对了,明天就收工了。”
明天也许是他和他们一起工作的最后一天。
小刘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方怀很少跟女孩子相处,见她神色不开心,有点手足无措,只得笨拙地安慰她道:“收工之后,我应该就不会再跟你们一起工作了。”
言下之意,你再忍一忍,很快方怀就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碍眼了。
小刘:“……”
靠,钢铁直男。
她原本只是有点难过,被方怀这么一说,想哭的心都有了。
众人去街边吃了烧烤。
小城这段时间在拍戏,周围都清过场,烧烤摊里来往也是熟人,方怀并不用担心被偷拍到。
吃完又合影、喝酒、聊天,大家相处时间不长,但都挺舍不得彼此。当然,老李除外,自从上次丢了脸面之后,他已经不再来了。
结束后,大家一起回住处,在门口一一道别、回了自己的房间。方怀没喝酒,没有醉,就是太晚了,脑子有点晕,他坐下后一不小心按到手机的某个键。
接过手机自动拨通了最近联系人的号码。
月色温柔。
半晌后,一道低低的声音在安静空旷的室内响起:
“方怀?”
方怀微微一怔。他没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点头:“嗯,我在。”
“才回来?”沉默的男人听见那边落锁的声音,眉头微蹙起来,“工作到这么晚?”
方怀意识不大集中,看着天边的星星,含糊道:“嗯……嗯。”
“吃了晚饭吗?”
那边又问。
方怀刚想说吃了,还吃得挺饱。然而下一秒,就听见叶于渊在话筒那边轻咳两声,低沉的声线微微发紧,不太自在地说:
“我……买了一点吃的给你。”
他很快又补充道:
“如果你不饿,就扔掉吧。”
其实是亲手做的。
叶于渊学了挺久,今天挂了电话后,实在很想见方怀,于是回去做了点东西寄到《霜冻》剧组去。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方怀一怔。
到嘴边的话忽然停住,变成了:
“谢谢,我刚好很饿。”
少年边说着,视线落在窗外灿烂的星河之上。
他垂下眼睑,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唇边蔓开的笑意。
第45章 喵喵喵
午休时间, 小徐去接咖啡的时候, 恰好听见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闲聊。ptah作风严谨,那是仅限于上班时间,休息时间其实也跟正常的人一样,会娱乐休闲、也会八卦。
“叶总是谈恋爱了吗?”
“我一朋友是他助理,据说叶总最近发朋友圈的频率明显提高了……对了,还时不时低头看手机。”
“之前他发的那个微博, 我看来看去都觉得‘小朋友’这仨字,啧啧啧,好宠啊。”
小徐不是个喜欢八卦的人。但是, 叶于渊这个人,给人感觉就像活在另一个次元的,想到叶总也会谈恋爱……总觉得有点怪异, 又有点好奇。
她于是忍不住竖起耳朵悄悄听起来。
“我朋友还说,他桌上会摆那些手工小甜点,做的一般般,看起来像是女朋友送的。”
“……天哪。”
另一人老神在在道:“我觉得叶总是单相思。”
她说罢,掰着手指头头是道地分析:
“你没见过他对象吧?没见过,那就对了。要换成是我, 跟叶总这样水准的男人谈恋爱,第一时间就要来他公司逛一圈宣告主权的。”
“那桌上的小甜点呢?”
“说不定是叶总自己做的。”
这句话说完,众人一阵沉默。
要是叶于渊自己做的, 也太……违和了。单是想象一下那位戴着围裙、冷着张脸捏面团的模样, 就背后有点凉凉的。
众人尴尬地笑了笑, 换个话题。
“……”
而这天晚上。
方怀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打开门。门外是生活助理,把恰好寄到的包裹递给了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个颜色素淡的小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小甜点。
方怀睁了睁眼睛,说实话,他有点惊讶。
这些小甜点,并不是市面上最常卖的——他以前好奇问过石斐然,那些东西叫‘巧克力’、‘蛋糕’、‘饼干’,是现在城里人喜欢的零食,方怀吃过,不太吃得惯。
而这一整盒,每一样式的东西有两三个,被妥帖地摆在一起,全都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零食。像是小麻花、糯米糕……
电话那头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月色在地面上铺开。
叶于渊的呼吸很低。
他垂着眼眸,食指不由自主地磨挲了一下袖扣,神色仍是淡淡的,但眸中有些掩不住的紧张情绪,像是在等待老师批改试卷判定分数的考生。
又沉默了片刻,他低声说:
“不喜欢……”就扔掉吧。
那边终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少年干净的声线温柔又好听,他顿了顿,认真地说:
“我很喜欢。”
叶于渊知道方怀的性格,他虽然平时看似待人礼貌疏离,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总是照顾别人的心情、从来不会说半句不好,即使不喜欢也会说喜欢的。
也因此,他甚至不知道要给方怀什么,对方才能开心快乐。
沉默的男人薄唇微抿了抿,说:
“不用勉强。”
方怀没说话了。
“扔掉吧,”叶于渊顿了顿,淡声道,“下次喜欢吃什么——”
这时,电话那边,方怀很轻地打了个饱嗝。
大男孩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扔不了,已经吃完了。”
又补充道:“很好吃,我真的很喜欢。”
叶于渊:“……”
他呼吸滞了滞,下意识问:“喜欢这些吗?”
“喜欢。”方怀毫不犹豫地认真道。
好半晌,叶于渊才回过神,耳畔微红,轻咳两声。
即使这样,他说话的语气仍是沉稳平淡的,说:
“喜欢就行。”
不久后,因为方怀明天还要早起,两人道过晚安就挂断了电话。
叶于渊沉默片刻,在玻璃窗前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深呼吸一下,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看向窗外的月色,第一次不得不妥协、不得不对自己承认——
他无比心动。
每多听方怀说一句话,心跳就会更快些,不仅不随着时间消弭褪色,反而……
愈演愈烈。
方怀真的很喜欢那些吃的。
当然,他也很喜欢叶于渊。
方怀明明已经吃了不少的烧烤,吃完后也饱的不行了,但还是意犹未尽。他不太熟练地拍下了空盒子,打开微博,第一次发除了早晚安、日常聊天之外的内容:
“方怀v:最好的朋友送的礼物[图片]。”
【啊啊啊崽崽交到朋友啦?最好的朋友?!】
【我好酸,我吃柠檬了。刚在叶总那边吃完柠檬就来崽崽这边吃了qaq,我也想当崽崽的(女)朋友。】
【怀怀,听麻麻一句话,你年龄还小,千万不要英年早恋啊呜呜呜呜呜】
方怀回复不完,还是认真地挑了几条回复。只在看到一个词的时候微微一愣。
‘女朋友’是什么?他原本以为是指女性朋友,看大家的语气,似乎还有一层别的意思。
翌日。
这是大家一起工作的最后一天了,方怀会不会演唱《霜冻》还是个未知数。按理来说,他自己写的歌自己来唱当然是最好的,然而,包括他自己都认为《霜冻》似乎需要一个更加沉厚一点的声音。
方怀的声音是很好听特殊的,但无可否认,他是那种干净清朗的少年声线,在演绎这类型的歌时会稍显欠缺。因此,这一天,很可能就是方怀和大家一起工作的最后一天。
方怀照常在平时的座位上坐下,一坐下,出乎意料地在本子下发现了一封……信。
这时还早,房间里只有他和小刘,小刘就坐在窗边低着头削水果,在他拿起信的同时,红着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直觉告诉方怀,这封信最好不要张扬。
他拿着信走出门,倚着走廊,读完了一整封信。
“我很喜欢你……我知道以你的职业,谈恋爱是个很复杂的事情,你自己也没有这方面打算,但是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
方怀越看越茫然。
少年浅琥珀色的眸子盛着清晨些微的光,他垂着眼眸,有点不知所措地拿着那封信。他知道这封信透露的情感是非常慎重的、必须要认真对待,但心里又实在不理解那些词的意思。
喜欢他知道,谈恋爱……女朋友?
他知道大多数的人都会寻觅一个伴侣。但他从小并不是在正常家庭结构里长大的,从来没有见过爱情的模样,入世又玩,这实在是他从来没有触及过的领域。
怎么答复比较妥当?方怀蹙起眉。
然而,他没来得及思考多久,忽然石斐然打来电话。
“方怀,你现在在那边吗?来我这里一趟,有事情要谈。”
石斐然这几天没陪着方怀在这边,他飞去海市谈杂志拍摄的事情,《young》最后还是妥协让步了,让方怀上下一期的杂志封面,等方怀结束了这边的工作,就能去签合同。
能把《young》谈下来,石斐然心里挺美的,但没等他美多久,接到林升云的电话,心情又沉了下去。
“‘林殊恒’这个角色,不能接。”石斐然看着面前的方怀,沉声道,“你没答应他们吧?无论林升云画的是个什么大饼,都别信。”
方怀没有任何表演经验,《霜冻》剧组想让他来演这个配角,听上去好像是方怀高攀了,但实际不是这样。
和方怀不一样,石斐然看过详细剧本的。他之前也听说了徐枢放鸽子的事情,心里丝毫不意外,徐枢既然能接到《春秋谱》,自然是看不上‘林殊恒’了。
方怀还在想刚刚的事情,胡乱点点头:“好的。”
石斐然:“……”
“我跟你说认真的,”他说,“这个角色好是好,但坑特别大。”
方怀:“……哦。”
一边应着一边想,那些写信的人,她喜欢我?
他本来就根本没思考过演戏的事情,当然是石斐然说什么都好。石斐然见他的确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心才一点点落下来,松了口气。
《春秋谱》的定妆照昨天发了。也不知道徐枢是个什么心态,明明是违了约,还光明正大地把定妆照发出来——据他说,是付过了《霜冻》的违约金。
《春秋谱》的定妆照,还真挺好看的。徐枢是个奶油小生,贴合角色,穿着一身侠士短袍,倚着竹林微微笑,微博下都是女孩子‘啊啊啊’‘好帅啊我死了’的声音。
别说,徐枢能接到《春秋谱》还真是撞大运了,比‘林殊恒’要好太多了。
“你以后想往这方面发展呢,”石斐然说,“咱们认真物色角色,一定要慎重。”
方怀没有基础,贸然转型接不适合的剧本、肥皂剧只会消耗自身潜在价值,每一步都要慎重。
方怀仍是说好。他过了会儿,又有些疑惑地问:
“‘林殊恒’这个角色怎么了?”
他看过大致剧本,还挺喜欢这个角色的。
“你不知道《霜冻》的故事是有历史原型的吗?”石斐然此时已经放松下来,也不介意同他讲了,“‘林殊恒’也是有原型的。”
方怀:“嗯?”
“坑就坑在这个原型,他是那会儿争议很大的一个角色。从他的出生、所作所为到后来,”石斐然随口道,“对了,他有块玉佩,家里传承下来的,后来去世前,留给了他的挚友。”
“他挚友也是个传奇人物,不过,说实话……”
方怀听到这里,一点点坐直了。
少年眸子里盛着天光,这天的天气其实不算好,窗外灰蒙蒙的,白色的鸟儿翅羽被风带起。
他看向石斐然,沉默了许久,问:
“他的挚友,是不是姓方?”
“玉佩……”
“是这块吗?”
他的掌心里,静悄悄地躺着那块白色的玉佩。
第46章 喵喵
“玉佩……”
“是这块吗?”
方怀说这话的时候, 表情认真极了, 丝毫不像在开玩笑。他身后的窗外是大片灰蒙蒙的天幕,浅琥珀色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氛莫名。
石斐然有短暂的两三秒,都快被他给唬住了。然后他缓缓低头,看向那块玉佩。
那是一块略显粗糙的玉佩。它有些划痕,乍一看像羊脂玉, 但又没有羊脂玉那种光滑温润的质感,就像是……路边摊十元三件的小挂饰。
不对,十元三件的小挂饰都比这好看些。
石斐然:“……”
他嘴角微微抽搐两下。
“具体姓什么不知道, 历史上没说,”石斐然摆了摆手,“这玉佩……还挺别致的, 你喜欢?”
方怀垂下眼睑,答道:
“他喜欢。”
却没解释‘他’是谁。
石斐然没太在意,他交代完事情,刚好现在有空,开始跟方怀谈接下来的通告。
“现在定下来的有《young》的杂志封面,一个轻奢品牌的代言——还没签合同, 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推掉点。除此之外,回去之后有一个专辑, 这个交给你发挥。”
“没有不喜欢, 都可以。”方怀摇摇头。
他喜欢音乐, 但近来也了解了行业内的生态状况,以他目前的身份……或者用方建国的话来说,以他目前的‘腕儿’,还达不到不食人间烟火只写歌唱歌,就能养活自己的地步。
即使他自己不要紧,石斐然、团队乃至星光娱乐,都需要由他来赚钱。
方怀现在当然是有公关团队的,之前《霜冻》还没确定作曲的时候,石斐然、团队和粉丝的危机公关就很好,前期几乎没让消息露出去多少。
但他没有助理。按理来说是该有的,但方怀并不习惯和人那么近的相处,而且,长久以来的生活经验让他能处理好自己的生活。和石斐然商讨之后决定,暂时不安排助理了。
石斐然交代完,又把他送回了那边,主题曲还有最后一点事情要收尾。
方怀推开门,今天大家的气氛格外安静。他有些不明所以,就看见另一个人对小刘挤了挤眼睛,那女孩先是拼命摆手,又被人促狭地推了一把。
她最后双颊红扑扑地站起来,结巴道:“方、方怀,我有话跟你说,可不可以……”
“可以。”方怀心里茫然,面上平静地点点头。
两人走到了走廊转角口。因为方怀最近在这边工作,为了最大程度保护隐私,这里的监控录像都停用了,不用担心有人看到。
“那封信你看到了吗?”小刘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觉得……我……”
方怀一怔,说:
“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吗?”小刘忽地抬起头看他。
“嗯,”方怀茫然地点了点头,“很喜欢。”
方怀想,‘喜欢’是和‘讨厌’对立的一种情绪。在这不算长的相处时间里,他觉得团队里的许多人都很好、很令人喜欢——
或者说,他天生看人就喜欢看优点,他知道老李疼爱自己的女儿,小王特别谦虚体贴,老张作词很有才华,而小刘虽然平时内敛、但是个为他人着想的好女孩。
这是很可爱的一群人。
……‘很’喜欢的。
小刘听到此处,僵了许久的背脊松了下来。她心里一时间涌上了无数的沮丧失落,一时间又觉得理所当然、本该是这样的。她低着头静了许久,才慢慢微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我也喜欢你的。”
她又深深地看了方怀一眼。她是个很内向的女孩子,并不是第一次暗恋别人了,但方怀是第一个让她有勇气说出口、有勇气去尝试的人。
她相貌普通甚至有点难看,没什么优点,但在与方怀相处的同时,她那么清晰地认识到,方怀并不会因为看不起她、也不会伤害她。他待人并不亲热,但能清晰的感觉到,他内心是干净澄澈的,柔软到一棵荆棘尖刺也没有。
喜欢这样一个人,能让人愿意敞开怀抱接纳自己,愿意……变得更好、更勇敢。
女孩子忽地释然了。
“进去吧,张叔催咱们去最后审一遍——”
方怀点点头。在小刘刚要迈步时,他顿了顿,在她身后低声问:
“对不起,你说的‘喜欢’……是不是和我理解的,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
在刚刚,女孩子对他说话的时候,周身忽然都焕发出光彩来。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对人的相貌并没有什么概念,但却觉得,那时候的小刘非常、非常漂亮。
他忽然有点羡慕。
他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小刘和他不一样。方怀对小时候的事情依稀有记忆,方建国是他的爷爷,但方怀并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自他有记忆的时候,方建国已经是个不修边幅又不正经的糟老头了。
就这一个糟老头,每年七夕的时候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子、倒上两杯酒,自己坐着看月亮,絮絮叨叨地说话。
“酿的酒喝完了,凑合吧。”
“老董出国表演去了,毛子那边可远了……对了,咱们听的小曲儿现在叫‘国粹’,有意思不?”
“方怀那小兔崽子都长大了,我现在老得一脸褶子了,改天见面吓死你。”
“玉成,又一年了。”
每年这时候,方怀都会被方建国打发去跟小动物玩、去村里看电影或者别的事情。他有天悄悄提前溜回来,就看见方建国醉得整个人晕乎乎,还一边笑着一边说话,举起杯不知道敬谁。
那时方建国也在发光,和现在的小刘一模一样。
意识回笼。
小刘原本已经平静下来,被他这么一问,脸腾地又红了:“就、就是喜欢啊,想谈恋爱、想……亲,也天天都想呆在一起——我猜你不懂,等你到时候就,就懂了。”
方怀看她实在窘迫,不好意思追问了,心里十分抱歉地说:“好的,谢谢。我们回去吧?”
于是两人回去了。
这是最后一天,工作已经很少,方怀心里想着很多事情,到中午吃饭时,忍不住给叶于渊发了一条短信:
“叶于渊,我是方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也许有些冒昧,可以吗?”
那边很快回复了:“可以。”
“你有喜欢的人吗?”
“……”
数百公里外,男人握着钢笔的手骤然用力,签下的名字拉长出一道墨痕。
叶于渊沉默片刻,放下钢笔。他无意识地磨挲了一下袖扣,在输入框里字斟句酌地输了几个字,又抿着唇一一删去。
最后他回复道:
“有。”
方怀坐在走廊下,现在出太阳了,夏末正午微醺的风夹着桂花香一点点吹来。他低头看着屏幕,思索着,片刻后打字:
“是,”他顿了顿,回忆着小刘的说法,“想谈恋爱,想亲,想天天呆在一起?”
“……”
叶于渊深沉默。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仍是平淡的。但他脊背绷得很紧,有些艰难地输入道:
“是。”
方怀怔了怔,握着筷子夹了一块豆角。他抬头看着湛蓝的大片天幕,心里的情绪有些莫名,片刻后他低头回复:
“我很羡慕你们。”
小刘,方建国,叶于渊。
他甚至还不知道,小刘所说的喜欢是什么感受。但有喜欢的人,似乎的确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情。
他们在发光。
那边又沉默了很久,才回复道:
“这不值得羡慕。”
只不过是一场旷日持久、注定无果的独角戏。
对方愿意施舍他,愿意陪他多走一段,尝到的甜就多一点、苦涩则少一点。
但最终还是苦涩的。
叶于渊放下手机,窗外是湛蓝的天幕,飞鸟的白色翅膀被风掠起。
他沉默片刻,微勾了下唇角,很快又恢复平静的模样。
方怀下午继续工作。
但不知为何,在修改歌词的时候、校正旋律的时候,他脑海里频频回出现那个画面——糟老头一个人坐在小院子里,握着酒杯一声声喊‘玉成’。
除此之外,还有石斐然之前说过的话,说林殊恒这一角色是有原型的,这位原型有一个挚友,家族传承的玉佩留给了那位挚友。
这对方怀的人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他第一次懵懵懂懂地接触到‘喜欢’和‘恋爱’这个概念,而那些仿佛已经远离消亡、被掩盖于时光角落的记忆又被风掀起一角,引导着他往更深处看。
但似乎总少了点什么。
怎么说呢……
方怀在纸上写下玉成这两个字,又开始随手临摹诗词。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写到此处。大脑里忽然灵光一闪。
方怀霍然起身!
“方怀?”身边的人打着哈欠,有些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方怀指尖蜷了蜷,片刻后,低声道:
“他叫……他叫林殊恒,字玉成。”
是他小时候见过的人,是方建国喝醉时嘴里念叨的名字……
他要去找林升云导演,他想看到《霜冻》的详细剧本!
林升云放下剧本,有点疲惫。
他眼前的这个演员叫关离,是来试镜‘林殊恒’这一角色的。对方通过了副导演那一关,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把这个角色收入囊中,谁知见了林升云,被直接否掉了。
原本已经打算开始谈片酬的事情,关离听说这,当场就懵了。
他看着林升云无可转圜的模样,片刻后,渐渐发起抖来。
“是,”关离知道事情无法更改,已经完全失去风度了,“我是没做功课、没揣摩林殊恒。那么多资料谁他妈一夕之间看得完?”
“而且,这角色有多糟心你们不知道吗?有多难演你们不知道吗?”他气急败坏道,“我话就放在这里了,不是我说,你出去看看,现在哪里还找得到比我更合适的演员?”
林升云被他说的也很不高兴。
他揉了揉眉心,还是维持着礼貌道:
“抱歉,这件事情……”
“有病,你们脑子都有病,一群垃圾,《霜冻》扑定了。有这个角色在,你们到时候排片都排不上,”关离冷笑着说,“还和《春秋谱》撞档,等着喝西北风去吧,一群扑街货。《霜冻》也是垃圾,你以为自己有多好?垃圾而已。”
林升云:“……”
小老头哪里是好惹的,他腾地站起来,剧本指着关离的鼻尖:“你再说一遍?”
两人对视,关离剧烈地喘着粗气,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要是我能找到合适的演员呢?”林升云眯着眼睛问。
“呵。”关离冷笑一声。
也就是在这时,门被人轻轻敲响。
“什么事?”林升云阴着张脸没好气地问。
门外的少年鼻尖泛红,额角缀着汗珠,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他怔怔地看着林升云,片刻后低下头,问:
“抱歉,林导,我能看一下剧本吗?”
第47章 喵
“有匪君子, 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
“君子如玉,他的名字叫玉成,记住了吗?”
那时候小男孩才将将三四岁,除了方建国,和谁都不太亲近,一开始还被人怀疑智商有问题。
他穿着背带裤, 手里拿着小铲子铲了铲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浅琥珀色眸子,安静了许久, 小声问:
“他是谁?我为什么要记住他?”
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脸上还挂着顽劣的笑,看了他片刻后,笑容一点点淡了:
“你记不记?”
“……”
男孩安静地与他对视。
但出乎意料的, 方建国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小男孩半晌,叹一声,摇摇头: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是……”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变得很低,笑容也愈发挂不住了。
方建国没能把那句话说完。
他牵着小男孩的手,等在大剧场外。就在这时, 穿一身戏服的青衣旦董如澜走出来,笑着叫了声‘建国哥’,和方建国拥抱一下。董如澜身边是一个穿着军装的青年, 俊秀又好看。
那青年一把将小男孩抱起来, 笑着道:“怀怀, 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一直到很久以后。
方怀才忽然依稀想起这一个画面,也连带着想起了方建国没能说完的那句话。
他说的是:
“他是……”
“我一辈子想爱不敢爱的人。”
“……”
方怀对童年的记忆并不多。
他从记事起,似乎就和方建国呆在偏远的小地方,很少入世,大多数知识都是由方建国和收音机传授的。而这之前的记忆,只余下零星的一点片段。他很想把它们找回来。
南市废弃的剧院,董如澜,‘玉成’……
这些记忆碎片挤挤挨挨地堆在脑海中,串起珠子的线却长久地缺失了。
之前《恒星之光》才艺表演时,方怀选择了南市以前废弃的剧场,也是这个原因。但那次他失败了,一直到最后,仍是只有几个画面清晰。
一直到今天。
到早上石斐然提起了《霜冻》里‘林殊恒’这个名字,提起了玉佩,而他随笔写字时不经意写下了‘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四个字。那么一刹那,掩着回忆的布忽然被掀开一角。
他一瞬间明白了,自己之前就对《霜冻》这个故事莫名的好感是为什么。因为那里面的‘林殊恒’,很可能就是他小时候见过、被方建国想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以前发生了什么?林殊恒是他的什么人?林殊恒……是怎么去世的?
直觉告诉方怀,他必须看到《霜冻》的详细剧本。
“抱歉,林导,我能看一下剧本吗?”
方怀是一路跑过来的,亚麻衬衫扣子散了一颗,鼻尖微微泛红,额角坠着汗。副导演开门把他让进来,方怀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状况,就急急地开口问了。
等他一点点平复下了呼吸,才意识到里面的氛围不大对劲儿。
“……林导?”
关离这是第一次见到方怀。他以前只在视频、综艺上见过,此时微微一惊,没想到方怀真人的确是长的这个模样。这个圈子里,好看的人并不缺,但他演戏演了多年,扫一眼就知道谁的脸特别上相、谁有可塑性。
而且方怀这才十八岁,还没长开,已经很干净英俊了。要他来看……再过几年才是巅峰状态,现在还是块蒙尘的璞玉,已经这么好看。
祖师爷赏饭吃,简直有点不讲道理。
关离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他刚刚是被愤怒冲昏了头——‘林殊恒’这个角色,好多老牌演员不敢碰,新演员又不够格,他这种不尴不尬中不溜秋的,恰好捡漏了。
因此,之前经纪人跟他拍着胸脯担保过一定会拿下,画了张大饼,万万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被否掉,他也是一时气急,才说那种话。
至于‘林殊恒’为什么难演?首先是因为有历史原型,那位原型还是近代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一个演不好特别容易招黑挨骂。除此之外,那个原型……还是个同性恋。
国内风气相比多年前已经开放许多了,最近同性可婚还提上了议程,但与之相对的,文娱这一块风声还是紧的很。
不至于说限制题材、不给排片,但演员演过之后,戏路有所限制是肯定的,可以说是吃力不讨好,因此这一个角色找演员也高不成低不就。
关离原本以为林升云除了他之外别无选择,现在方怀恰好出现在这里……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他想着想着,脸色不由地有些发青。
“想看剧本是什么意思?”林升云心里也有些讶异,面上却丝毫不显。
难道方怀……想演?
他大脑里开始迅速思考这个可能性。
“林导。”
关离却匆匆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考。关离扫了方怀一眼,眸中带上些嘲讽,但他只是很小地勾了一下唇角,迅速收住:
“原来你们拒绝我,是早就给某些人开了后门,把这个角色内定了。”
他还真有点好奇方怀到底有个什么背景,让一向对自己作品吹毛求疵的林升云,先是拿出主题曲来拱手让人、现在甚至还要把这个配角留给从来没演过戏的方怀?
方怀长得的确好,但关离也看得出来,他不适合演戏。他的情绪是收着的、内敛的,这对音乐人和歌手来说没什么,对演员可是致命的。
演个普通的角色都够呛,更别说演林殊恒了。
方怀:“……?”
林升云的助理对他招了招手,让他到旁边坐着,倒了一杯茶给他喝,方怀认真地道谢。
一码归一码,林升云断然道:“不是,就是因为你演的不够好,没有达到我的预期。”
关离的脸又微微扭曲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了那口气,说:
“那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凭什么?”林升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快气笑了,“哟,现在您又不嫌《霜冻》扑街了?”
“我刚刚是昏了头了,林导大人不记小人过。”关离相当的能屈能伸,假笑着,声音又低了几个度,“别人拎不清,林导还拎不清吗?方怀是能挑大梁的人吗?您给我一个机会,片酬好商量。”
这当然也是林升云心里的顾虑,方怀毕竟还是有那么大的致命缺陷在的。
他心里虽然仍气,但冷静下来想了想。他又看了方怀一眼,那少年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翻过一页剧本,午后的光线在侧脸勾勒出阴影。
林升云心里权衡着,片刻后还是妥协了,不耐地扔给关离一张新的纸条,说:
“三分钟。”
现场试戏。
关离进入状态很快。周围一点点安静下来,方怀翻过两页,忽然意识到什么,也抬头看去。
关离搬了张凳子在中间坐着,他先是低下头伏案,垂着眼睛仿佛在写什么。关离脸上没带什么表情——他的相貌原本是偏阳光开朗暖男的,现在入了戏,给人的感觉就和相貌割裂开,显得不近人情,甚至漠然。
这是一开始家风颇严、被用最正统绅士教育养育长大的小少爷‘林殊恒’。
不得不说,能通过之前的几关,关离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副导演已经点了点头,林升云仍是不置可否。
片刻后,关离换了个姿势。他翘起了腿,手中似乎夹着‘烟’,大家都知道,这是后来误入歧途的林殊恒。
林殊恒的所作所为一直很有争议,他甚至不算是一个正派角色。他的少年时代是冷漠的,后来是荒诞的,关离的表演也的确展现出了这一分荒诞。
他先是看着路边不存在的‘人’色眯眯地吹了个流氓哨,然后神情餍足地吸了一口手中的‘大麻’。他打人、欺凌弱小,无恶不作。
又过了半分钟,关离原本是耷拉着脑袋,此时忽然抬头,看向某个方向——明明那里没有人,但大家都知道,是‘林殊恒’听见有个人在喊他了。
关离的眼神一瞬间染上了一股浓重的情欲:
“……我在。”
表演结束。
‘林殊恒’这个角色不全是正派,甚至到他的结局为信仰而死、吐露真心,才展现出他人生中唯一的光辉。
关离的表演似乎没错,的确把那种冷漠、颓败展现了出来,很让人感同身受,但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那样的‘林殊恒’是让人讨厌的。
关离看见旁人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发挥的不错。他忍不住微微笑起来,路过林升云座位旁时,压低声音颇有深意和暗示性地又说了一遍:
“林导,您不妨出去看看,除了我,《霜冻》还要去哪里找一个更合适的演员。就那个走后门的?您疯了,制片人和投资方那边还没疯,不会给过的。”
这一次,关离发挥的的确比上一次好。
林升云没回答他的话。他面色不耐,却沉默片刻,侧过头、和副导演谈了两句,却忽然瞥见方怀的神情。
少年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眼尾隐在阴影里。他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一直到此时,眉头才微微蹙了起来。
林升云一怔。
他看着关离刚刚的表演,心里知道仍然差点什么,但为现实所迫,已经差不多想妥协了。一直到看见方怀这个眼神,他才有点清醒过来,心跳一滞,然后忽然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开口问:
“方怀,你有什么想说的?”
方怀的眉头只蹙了一瞬,很快收住。他看向林升云,安静片刻,摇了摇头。
不能说,太不礼貌了。
方怀做不来当面给人下面子的事情。
“那演员这是定了?”林升云的助理在一旁小声说,“这是林殊恒这角色第一次出现在大银幕上,以往都没人敢拍……就让关离来给他定型了?”
众所周知,第一个出演历史人物原型的演员,往往会成为所有人对这一人物的‘初印象’,不可谓不重要。
以后,大家只要提起‘林殊恒’,第一个想到的必然是又关离诠释演绎的林殊恒。
方怀的手忽地蜷了蜷。
他垂下眼睛,浅琥珀色的眸子中流转着什么。
室内安静了接近一分钟,没有人说话。
副导演等了等,半遗憾半放松地舒了口气,说:“那咱们就去谈合同片酬——”
关离唇边的笑意也愈发明显,他势在必得了。
也就在这时。
林升云忽地眯起眼睛,打断了副导演的话:
“等等。”
在一片安静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中——
方怀站了起来。
少年的身形高挑瘦削,他站在窗帘和午后光线交织成的光影里,浅琥珀色的眸中氤氲着什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说:
“抱歉,”他看向关离,“我觉得……”
“林殊恒,不是这样的。”
他唇角抿着,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第48章 喵喵
“我觉得……”
“林殊恒, 不是这样的。”
方怀说的认真, 而听完之后,众人皆是微微一愣。
片刻后,关离眸中划过一丝嘲讽,而副导演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他跟方怀接触的不多,但印象里,方怀并不是这么莽撞的人。可不就是莽撞吗?不仅当场下了关离的面子, 这话说的也一点不给自己留余地。
他想怎么样,他想自己来演吗?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可思议,这个提案几乎有点荒唐可笑。
……方怀哪里会演戏啊。
林升云也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一点余地也不留,眉头当下就有些皱了起来。
而方怀此时已经不再去看别人的视线了,他面向关离, 鞠了一躬。
这一个鞠躬是道歉,为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他面子而道歉。
明知道这样不好、不礼貌,但方怀最后还是决定要这么做。
林殊恒,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的?”关离‘哟’了一声,眼里的嘲讽丝毫不加掩饰,“我不懂, 你懂?”
关离的确没怎么查过林殊恒的资料,只听了个大略的印象。但实际上,林殊恒的资料也并不好查。
演电影就演, 能给观众留下印象、能让导演满意就行, 又不是主要角色, 谁真去管历史上那个人究竟是怎么样、是好是坏。
而且他演的也没错嘛,林殊恒的确是荒唐堕落过,之前家族骤变、逃亡路上还抛弃了家仆甚至好几个晚辈,这不是冷漠残忍吗?关离之所以刚刚选那几个片段,是因为性格足够鲜明,容易表现——演戏不怕情绪夸张,怕的是那些看似中规中矩,其实细腻甚至一波三折的情绪。
方怀此时已经直起身,隔着数米距离同关离对视。
他的眼睛是干净又透亮的,一瞬间仿佛看穿了什么,这让关离心里忽然涌上些很不好的感觉,好像莫名其妙地就被压矮了一头。
“那是哪样的?你来教教我?”
关离看着他,又语带嘲讽甚至些微愤怒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方怀,”林升云的小助理在一边有些担忧地看他,“别了……”
副导演也劝他:“你明天就要回南市了吧?剧本你带回去看吧,别泄露就行,这件事你别管了。”
林升云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定定地看了方怀片刻,说:“既然你不满意关离的,就自己试试,怎么样?”
“你心里的林殊恒……是怎么样的?”
他递给方怀一页纸。
方怀安静片刻,说:
“好。”
他半身站在阴影里,没有笑容,伸出手,接过那张纸。
那张纸上面写着林殊恒的人生。寥寥几笔,连言辞都显得寡淡,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平淡叙述。林升云给每个演员这一张纸,是把最基本的信息展现给人看,要他们来自己解读诠释。
方怀隐约记得自己见过林殊恒几面,在很小的时候。
如果要以一种色彩和光芒来形容,那个人就很像下着雨午后的光线,灰蒙蒙的天空,但是云朵后面隐着万丈的光芒,只等风雨过去便要破云而出。
至少,不是关离所展现的那样。
方怀在许多双或嘲讽或好奇的眼神的注视下,走到中间的座位上。在路过林升云时,他低声问了一个问题,而林升云挑了挑眉,也是压低嗓子迅速地回答了他几句,这一个细节没有多少人察觉。
少年在椅子上坐下,深呼吸一下。他的视线落在纸张上,整整两分钟后,他放下那一页纸,闭上眼睛。
满室寂静。
尘埃自空中缓缓跌落,汇成几道光柱,自窗外投射而入的光交集在方怀的脚边,勾织出朦胧的故事感。他抬起手腕,自空中握住了一支‘笔’,伏案安静认真地一笔一划写字。
看到此处,许多人都有些诧异,他选择了和关离一模一样的内容。
除此之外,看得出方怀的动作微有些生疏和不自然。他毕竟是第一次演戏,而关离已经有近十年的大银幕经历了,这么大的距离鸿沟,哪里是说跨就能跨的?
不少人、包括副导演,看到此处已经有些失望了。
副导演心里其实早有预期,他知道方怀不适合演戏,但心里仍微微盼着他进步,现在想想,还是异想天开了。
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关离不屑地嗤笑一声。
忽然,方怀的‘笔尖’一停,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
就在刚刚书写时,他浅褐色的眸子里是一片蒙蒙的雾气,像是一潭死水,的确是不近人情的。而就在偏头的这么一下,室外的光线照射进他的眸子里,灰蒙蒙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染上了光。
少年不太熟练地扯了扯嘴角,眼里带着一点点向往,露出了个笨拙的的微笑。
众人忽地安静下来。
方怀的演技还是看得出蹩脚生疏,不过,有那么一瞬间和角色重合了。
许多人忽然有些好奇,他看的是什么?
高墙大院背后是森严的家风和规矩,而这么一个从小在阶级制度下长大的人,他透过那扇很小的窗户,又是看到了什么,才会这样笑起来?
捏泥人的民间艺人,卖货郎担子里的小玩意,还是……
然而没等他们多想,属于这个片段的时间已经过去,切入了下一个片段,是林殊恒人生最荒唐的那一段时日。少年垂下眼眸,脊背一点点塌了下去。
他的眼中不是先前那种冷漠,而是彻底变成了一潭死水。
也许是方怀知道自己很难像关离那样、最直观地仅用动作细节就让人感受到那个形象,他是背对着光的,灰蒙蒙的眼睛里一丝光线都照不进来。他垂着头,神情麻木地向前迈了两步。
既然关离和方怀是演的相同的片段,旁观者肯定会不由自主地把两人对比。
“单就说情绪表现力,方怀还是差了很多。”
“没办法,他零基础嘛。”
“之前第一段时那个笑还行,现在又有点后继无力了。”
演戏说是灵光乍现也可,说是长久的习惯和经验,其实也没错。有经验的演员知道哪一个动作能直接了当地展现人物,而方怀……不行。
副导演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有些惋惜。
那高挑瘦削的少年垂着头塌着背、缓慢地向前走,这个动作没有细节、没什么特殊情绪,看上去就像是方怀不知道怎么演了,随意凑数的。
关离看到这里,心已经完全放平了,心中甚至隐隐有快意涌现。这么多人看到这一幕,林升云瞎了,这么多双眼睛可不瞎,无论如何方怀也不可能……
他刚转过身,忽地听见‘咚’的一声。
——那个高挑瘦削的少年,跌倒了。
是真的摔,以最狼狈的姿势摔在地上,鼻腔里瞬间就有鼻血涌出。他穿着略宽松的亚麻衬衫,微散开的领口露出瘦削的锁骨,颊侧沾了地上的灰,那样摔到地上,一看就很疼。
有人以为是意外,当即起身,想要去把方怀扶起来。
副导演原本也是这么想的,而他扫过方怀的眼神时,瞳孔微微一缩。
不对!
他当机立断做了个手势,制止要走上去的人。
方怀就着摔倒的姿势卧在地面上。他面上有吃痛的表情一闪而逝,很快又被更多的麻木与无动于衷所吞没,血迹从鼻腔一路蜿蜒到地上,他漠然地看着那液体,片刻后扯了扯嘴角。
狼狈又荒唐。
像是在看一出人间闹剧,但这一次他不是台下的看客,而是自己已经涂上了油彩、背上了十字架。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摔倒。
这一次……他不想爬起来了。
瘦削的少年就那么一脸漠然地躺在地上,亚麻衬衫沾了污迹,鼻尖和颊侧也是灰尘。他像是一只被遮去翅膀的白鸟,委身于尘埃泥泞里,一点点失去生机。
许多人忽然说不出话来。
方怀知道自己的细节和动作不足以带动情绪、直观呈现角色,他直接用了最简单容易、也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
他真的摔到了地上。
一些话剧表演会有这样的需求,需要演员真的摔在地上、或者做一些危险的事情,虽然那这是话剧与电影的区别,也是话剧演员的难度比电影演员要高出一筹的原因。
话剧没有后期制作、没有音乐渲染,全都要靠演技,靠最真实的反应来带动情绪。而就在方怀跌倒下去的那一刹,许多人的心的确揪紧了。
再然后,所有人的视线被吸引到了他的表情、眼神和动作上,一瞬间就被扯入那种情绪里,忽然解读出了‘林殊恒’的心情,刚刚揪紧的心脏又是一阵毫不间断的疼。
的确简单粗暴,的确技巧和经验不足,但方怀……的确做到了。
众人都以为到此就要结束了。
关离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很快又消弭于平淡,林升云有一瞬的满意,片刻后又微微摇头。他们都知道,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缺了点什么。林升云微微皱眉,他想看的不仅是小把戏和小手段。
下一秒。
方怀的眼睑一点点垂下,本来就要完全遮住那一双如一潭死水的浅色眼睛了,但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浑身一僵。
他掀起眼睑,看见了不远处逆光走来的人。
那个人很重要。虽然看不见也听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
‘笃笃笃’,耳边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原本已经放弃挣扎的人,不知哪里横生出来的力气。他挣扎着一点点站起来,把塌下去的脊背又艰难地挺直,把被砂砾石块磨到鲜血淋漓的掌心背在身后,直视前方。然后……
露出了一个有些笨拙的微笑。
他不像是个摔倒了无数遍、放弃挣扎、每天抽大麻浑噩度日的街头小混混,像是又变回了那个衣着整洁英俊干净的小少爷,从书房往小格窗外看,对着那个人,努力地笑一笑。
那个不存在的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少年微哑着嗓子说:
“……我在。”
别人不知道,方怀知道。
他只见过林殊恒寥寥几遍,每一次记忆都不清晰,但仍然记得,对方的模样是光鲜整洁的。但当他抱起当时还很小的方怀时,只有男孩能感受到,他的手臂在颤抖,有血从绷带后面渗出来。
他有伤。
只是装出最好最妥帖的模样,把所有狼狈都藏起来,要漂漂亮亮地去见谁一面。
这是林殊恒。
并不是关离所展现的那样下流、无耻,这样一个人,即使真的跌到了泥里,骨子里依然是高贵的。
好不算好到彻底,坏也没有坏到极致。是鲜活的、真实存在过的一个人,一个不算正经的英雄。
他的确用脊梁扛起过一片天,嘴上说的是为了信仰和百姓,到死都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但他的确爱他。
室内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方怀其实也并没有真的‘变成’林殊恒,他仿佛只是一个晚辈,从时光深处将那个人牵出来,让大家看上一眼,但已经足够让人震撼了。
在那一阵沉默里,关离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青白,副导演张口结舌,而林升云霍然站起来。
他有些激动,大家都期盼着他要说点什么话来点评,谁知他沉默了片刻,忽地转向关离:
“你刚刚说,《霜冻》不可能找到比你更适合林殊恒的演员。
“你说错了。”
关离:“……”
他心里狂奔过一万句脏话。他哪里能想得到方怀能做到这种程度?然而,让人说不服气也不是,但要他就这么认了技不如人,又真的不甘心。
妈的。
而那边,小老头脸上挂上了傲慢的笑容,又说:
“你还说《霜冻》会扑街,你也说错了。
“《霜冻》不会扑。”
“它会票房大爆,会拿无数个你这辈子都摸不着边的奖,会让你永远后悔错过了出演它的机会。”
关离原本很有机会拿下这个角色。
方怀比不上他的演技,无论再怎么都比不上。但关离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十拿九稳,根本没有用心准备就急急想要谈片酬,他也好久没去尝试理解一个角色了,只是日复一日机械地贴标签、流水线作业。
这其实没什么不对,现在有不少演员都是这样,怕累、怕吃苦,既然有更轻松的方法,为什么不去做?
但因此,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关离一点点攥紧了拳头,面色阴沉得可怕。
但在阴沉中,又夹杂了一丝茫然。
石斐然接到副导演电话的时候,彻底懵了。
他想不通,上午方怀还对表演一点兴趣都没有,下午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拿到了‘林殊恒’这个角色?!
他不是不演吗?!
“方怀,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石斐然努力放平语气。
现在他最庆幸的是‘林殊恒’的戏份不多,虽然有故事线但并不是主要角色,跟组大半个月就够了……但想想,还是觉得不能接受。
那可是个坑啊。
方怀摸了摸鼻子,他左鼻孔还塞着纸巾团止血,他说:
“我其实……”
没想演。
他知道自己能力不够,像那种一两段还好,长了肯定撑不住。但林升云说,如果他不演,‘林殊恒’这个角色要么删去,要么还是找像关离那样的人来演。
两种结果他都不喜欢。
石斐然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看着方怀,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准备宣传的事情了。
而方怀坐在房间里,片刻后,找出了手机。
他不久前发短信告诉了叶于渊,自己明天会回南市……现在看来,好像做不到了。
少年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他不知是该发短信还是打电话,正思考着,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恰好是叶于渊打来的。
“喂?”方怀握着手机走到窗台边,看着窗外的暮色,小声道,“叶于渊,我明天不回南市。”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问:
“怎么了?”
话筒那头夹杂着些微风声和嘈杂人声,叶于渊似乎在室外。
“《霜冻》有一个角色。”
方怀大致说了说前因后果,男人安静地听着,片刻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却没有多问具体的什么,比如为什么要演戏、那个角色有什么特殊。叶于渊顿了顿,漆黑的眸子微敛,唇角抿着,低声问道:
“……疼吗?”
摔到地上,疼不疼?
那时所有人都在看方怀的表演,在他爬起来时,只有小助理递给了他一张纸巾。
方怀一怔,含糊道:“……不疼。”
鼻腔里还塞着堵鼻血的纸,膝盖磕在地上,青了一大块。
他不太习惯骗人。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后,叶于渊道:
“说谎。”
“没说谎,不疼。”
“嗯,”叶于渊的声音似乎更低了,他说,“我自己看。”
少年微微一愣:“怎么看?”
电话那头,叶于渊淡声道:
“开门。”
与此同时,门铃响了。
方怀:“……”
第49章 喵喵喵
“裤脚挽起来。”
叶于渊的衬衫袖口挽起至手肘, 露出线条优美有力的小臂来。他手里的托盘摆着碘酒和医用棉, 微侧过身来,漆黑的眸子落在方怀身上,眼中的情绪有些难以解读。
他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显得非常熟稔。
毕竟这个城市没有南市那么发达,剧组的条件不算差,但方怀的住处布置是偏向民宿和家庭旅馆风格的, 窗边摆着小花盆,入夜时熹微的暮色里夹杂着些风。
“没有伤口,我看过了。”
方怀刚刚正坐着无聊, 卷起裤脚来看自己的膝盖,在叶于渊转身时,立刻把裤脚又放了下去。他摸了摸鼻子, 说的有点心虚。
叶于渊微抿唇。
两人隔着半米距离对视了一秒。
下一秒,男人长腿一迈,将托盘放在一边桌上,俯身,不由分说地卷起了方怀的裤脚。
方怀这天穿了条工装裤,裤脚挽到膝盖, 便露出了小腿。
他才刚十八岁、还在长个子,加上之前颠沛流离,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偏瘦削身材, 干净细腻的皮肤在暮色里如上好的白瓷。只是那膝盖蹭破了皮, 血已经止住了, 但伤口看着也很疼,除此之外,膝盖那里还有大面积淤青。
叶于渊的呼吸登时就止住,漆黑的眸子沉了下去。
他显得非常不悦,这一次连方怀都感觉到了。
叶于渊握着医用棉签的手指蜷起来,沉默片刻,低声问:
“没有伤口?”
“只是比较难看,”方怀与叶于渊对视着,声音一点点小下去,“……不是很疼。”
室内一片寂静,暮色深了。
在长久的沉默后,叶于渊抿着唇,将蘸了碘伏的棉团用镊子夹着,轻按在伤口上。他原本就话少,从刚刚起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整个人闷闷的,似乎仍在生气。
方怀有点不能理解,为什么会生气?
他尝试着跟叶于渊说说话: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叶于渊淡淡地嗯了一声,十七天又四个小时。
“你是过来看我的吗?”
叶于渊顿了顿,看向他。
时间不多。
也最近又开始忙起来,今晚十一点要飞瑞士开会,最近事情很多。办公桌上摆着倒计时的台历,明天的日子被圈了起来——那原本是方怀回南市的时间。
所以,而方怀要签《霜冻》演员约,回来的时间也许会延后不少。
他想见他。
“……”
叶于渊看着方怀,食指蜷了蜷。
他忽然意识到,正常人好像不会专程跑这么远,来见一个普通同性的朋友。像是粉饰太平的布忽然被揭开,其下的真相并不难猜。
方怀会不会……
伤口已经处理完,贴上了纱布,裤脚放下了。
叶于渊垂下眸子,忽地有点不敢去看少年的表情。
“刚好在这里有事情,”他沉默片刻,说,“顺路过来的。”
方怀随口问的,也没太多想。
他想了想又问:“你不开心?”
从刚刚起就显得不高兴,方怀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想,自己的确是在受伤的事情上说了谎,但不至于吧?
叶于渊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你呢?”
“我很开心,”方怀非常诚恳,理所当然地坦率道,“我前几天就很想见你。”
叶于渊:“……”
这一记直球实在来得猝不及防。
叶于渊一时间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许久后才低声道:
“嗯。”
“你别生气,”方怀又笨拙地哄他,“想吃吗?”
“……”
“可以。”叶于渊沉默片刻,淡淡道。
他还在想着那句‘很想见你’。
片刻后,叶于渊耳畔微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知道,能够直接说出这种话的方怀,心思的确干净到一丝杂念也没有。他不喜欢任何人,所以才能对任何人都毫无障碍地坦言‘喜欢’和‘想念’。
喜欢是普通的喜欢,想念是对朋友的想念。
但叶于渊仍然克制不住心动。
方怀还真的出门去买了,小摊子就在酒店楼下。他平时吃甜食少,但这里的的确很好吃,水乡的糖味带着桂花清香。
跟着叶于渊过来的秘书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眼睁睁看着很少吃甜食、严肃正经的叶总,把一整个认真地吃完,沉默片刻,漆黑的眸子软得不像话。他抿着唇角道:
“很甜。”
真的非常甜。
《春秋谱》快要开机了。徐枢的经纪人最近正在四下奔走,想借着《春秋谱》的东风,给徐枢接几个代言和杂志封面抬一抬身价,谁想到一问,发现《young》下下期的封面竟然定给了方怀。
“不知林升云疯了,《young》那群人也疯了,”经纪人没好气道,“方怀那分量哪里担得起单人封面?”
“算了算了。”徐枢表现的很大度,“他也就高兴这一时了。我听说他接了《霜冻》的盘?”
“好像是,还没官宣,等着吧。”经纪人提到这个事情,心情也平复了下来,“看着挺聪明,没想到脑子也是个不好使的。”
他猜方怀的经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角色是坑,而方怀本人又急功近利,因为林升云和《霜冻》班底的名头踩了进去,到时候,怎么死的还不知道呢。
说不定那边现在还很得意,以为自己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徐枢的经纪人想到这里,心情就彻底平和了。他对徐枢叮嘱道:“你好好把《春秋谱》拍了,别作妖,到时候顺利转型乃至拿奖都不成问题。”
“我为什么要作妖,”徐枢耸了耸肩,“方怀那边才是要作妖,你盯着看吧,他就是个闲不住的,恨不得把家都搬到热搜上去。”
“……”
叶于渊吃完晚饭便走了,他晚上还有工作。
叶于渊走之后,方怀就拿着《霜冻》的剧本看,练习台词。第二天,和《霜冻》主题曲的团队道别、把他们送上车后,方怀又去了剧组一趟。
林升云恰好在拍戏。昨天试戏片段结束后,他跟方怀大致讲了讲要注意的事情,并且交代他,如果明天有空可以来剧组看一看。
要当演员可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方怀还零基础。从走位、台词、形体,每一项都要从头开始,任务不可谓不重。
昨天表演结束后,林升云跟他说:
“你的感情揣摩的比关离要到位,但还有欠缺。眼神不对。”
方怀有些茫然:“什么眼神不对?”
“你是看朋友、挚友的眼神,”林升云把自己随手录的录像回放给他看,“喏,‘你’要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为什么?因为‘你’爱‘他’。”
方怀那时的表演的确很让人动容。
林升云还有一点奇怪,他发现,方怀其实并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他能够在最后那个片段里诠释出林殊恒的样子,这明明是说不通的。没有感同身受,谈何真情流露?
方怀的样子就好像是……他见过。好像他并不是凭空创造出了那个画面,而只是把许多年前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复刻到身上。
但要拍戏,不可能一直不融入感情而只是靠‘复刻’。
“你回去琢磨一下,就没喜欢过小姑娘什么的吗?”林升云挥了挥手,“即使你的确感受不到,至少要见一见,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方怀回去后就在想,一边看剧本、查林殊恒的资料,一边思考‘喜欢’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昨天叶于渊来了,他好多次想问一问,最后不知为什么,还是没问出口。
也许是觉得有点冒昧。上次发短信时提过这个问题,那时叶于渊表现得兴致缺缺。
方怀一边往剧组走,一边仍在想这个问题。
最近经常下雨,他带了伞,走到半路果然下去暴雨。忽然一个人匆匆跑到他伞下,是个年轻女孩,那女孩说:
“小帅哥,不好意思,忘带伞了,借……一下……”
她的视线在方怀脸上定格住,片刻后,浮现出一些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很可爱漂亮,染着一头栗色的头发,妆容非常精致。
方怀点头,问她:“你去哪里?我送你。”
“我叫李栗,”那女孩甜甜地笑了笑,不经意挽住方怀的手肘,说,“我也去《霜冻》剧组,咱们顺路。你是方怀吗?”
方怀扫了一眼她挽着自己的手,怔了怔。
他不喜欢和人挨得这么近,无论男女,但不可能把李栗挣开,而对方也没有放手的意思。而且到时候要是被别人拍了照片,也许会对李栗有不好的影响。
方怀想了想,把伞递到她手里说:“送你,两个人太挤,你先走吧。”
李栗:“……?”靠,钢铁直男?
他后退一步站进雨里,态度坚决。
少年微翘的发梢登时就被雨水打湿了,他穿着略宽松的白衬衫,浅琥珀色的眸子水洗过一般干净,站在白墙灰瓦旁边对她笑了笑,英俊又满是少年感。
李栗本来心思不纯,看见这一幕,心跳也不由地漏了一拍。她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地走了。
而他所没有想到的是,当天晚上,方怀绯闻女友竟然是她?的tag竟然挤上了热搜尾巴。
配的正是李栗挽着方怀的手,方怀侧着头跟她说话的照片。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方怀仿佛在笑,而女孩子更是神色熟稔温柔、甚至有几分暧昧的情谊,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这一下,好多人当场就炸了。
方怀的粉丝构成了除了亲妈粉,还有为数不少的女友粉和老婆粉。更何况,这是方怀第一次绯闻。
【啊啊啊啊我!不!相!信!】
【好暧昧好甜啊啊,我有点粉了,真的挺有cp感的,少男少女青涩的爱情?噗。】
【楼上水军滚吧。请问这女的是谁?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李栗捆绑炒作我家崽,nsl。】
【我不懂了,一个撑伞而已,又不是拥吻开房,哪门子绯闻女友了。】
“……”
这事情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舆论,热搜的排位还在持续上升。
瑞士,一场长时间的会议刚刚结束,瑞士地区的总代理人还在里面和合作方激烈地争论着,而主座上沉默的男人忽地站起来,拿起手机说了一声‘失陪’,走出门。
众人皆是一愣,不由地担心自己哪里做错了。
因为时差,这边刚中午,那边应该快到睡觉时间了。
男人抿了抿唇。
他知道这个绯闻不可能是真的,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但是……
心脏有些发酸。
他一时走神,不经意按下了拨号键。他刚想要按下挂断,电话却已经被接通了。
“喂?叶于渊。”隔着数万公里的距离,少年干净的嗓音带着些夏末的潮气与雨水声。方怀顿了顿,说,“我以为你很忙。”
叶于渊淡淡地嗯了一声,心情一点点平复下来,问:
“很晚了,不睡?”
“哦,”方怀摸了摸鼻子,说,“有个事情要处理一下,我今天遇见一个女孩子,她没有带伞、我把伞借给了她,然后……网上好多人说我喜欢她。”
他和石斐然正在商量怎么处理比较妥当,就接到了电话。
“那你喜欢吗?”
叶于渊放在扶手上的食指蜷了蜷。
“不,”方怀很快说,“我不认识她。”
叶于渊又是嗯了一声。
片刻后,低声道:“不要喜欢她。”
“那我该喜欢谁?”方怀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
叶于渊心跳微微一滞,食指蜷紧了。他垂下眸子,声音微哑:
“喜欢——”
喜欢我。
第50章 喵喵喵喵
“喜欢……”
男人沉默着, 蜷起的食指微泛白。
会议室内的争吵仍在继续, 所有喧嚣嘈杂的声音都离得很远。
叶于渊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白纱窗帘被风轻拂起,漆黑的眸中许多情绪交织着涌起又熄灭。快要日落,绚丽的夕阳在终年积雪的阿尔卑斯山脉边沿晕染开。
“嗯?”
上万公里外,方怀认真地听,许久后却只有呼吸声低低传来。
少年走到阳台上, 忽地跃上窗台,支着长腿坐在台边、探身眺望远处隐没在夜色中的地平线。晚风撩起他的额发,露出过于英俊干净的眉眼来, 他今天穿了短裤,露出半截白皙线条优美的小腿在空中晃晃悠悠。
星光在汨汨的长江江面上铺开,随着江流闪烁汇入大海。
瑞士和华国, 有七个小时的时差。
一边刚刚日落,一边夜已经深了。一边的山脉终年积雪,一边的江流四季奔涌如春。
叶于渊骨节分明的食指蜷起又松开。
他看向不远处积雪的山脉,沉默了许久,问:
“我们前天才见过面?”
方怀不明所以地点头:“嗯,前天晚上。”
那天叶于渊心情不好, 被他哄着吃了一个,方怀记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的男人又有好一阵子没说话。
“才一天。”
半晌后,叶于渊低声道。
他闭上眼睛, 拇指磨挲了一下袖扣, 唇边忽然微勾出些无奈的弧度, 一闪即过,很快恢复平淡的模样。
才一天。
他却已经这么想他了。
“叶于渊。”
“嗯?”
方怀看着不远处的江面,心脏像是忽然被轻放进温柔的夜风里,让他有点想说些什么。但许多话涌到嘴边,忽然又不想说了。他笑了笑,有些窘迫地摇头:
“没什么,我忘记了。”
那边的人沉默着,片刻后,叶于渊低声道:
“今天阿尔卑斯山的落日很好看。”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平日里是冷淡的,此时忽然显得温柔。
叶于渊没有喜欢过别人。
一直到许久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喜欢一个人的情绪原来是这样的。
今天看见了很美丽的夕阳,昨天吃了一个非常甜的,前天在街上遇见了多年的故友,所有细碎甚至无关紧要的小事情,都想告诉他,看见所有的东西都会想起他。
所有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今天的夕阳很美’。
其实落日想同他一起看,想留给他一半,想见所有与他拥有过回忆的朋友,想参与他过去现在未来的人生。
生命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都想见他。
“……”
挂了电话,方怀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有一点疑惑。
窗外不远处,细碎的星子落在江面上,如同铺满了钻石的绸缎在风中起伏,让人忽然从这一角的画面窥见了壮丽山河的模样。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方怀忽然很想告诉叶于渊——
今天的星星,很好看。
其实处理一个绯闻谣言非常简单。
这么多年有无数的经验和案例,再加上方怀和李栗这件事情,没有特别硬的锤,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李栗那边捆绑炒作买的热搜。
方怀原本担心这样对李栗不好——他跟方建国长大,方建国虽然是个乖张的老头子,思想里还颇有一部分守旧的地方,他下意识地以为这件事情是女孩子吃亏。
直到石斐然跟他解释之后他才知道不是这样。
方怀一时有些难以理解。
“她为什么……”
“为了利益呗,还能是为什么?”石斐然有点好笑,没多讲。
这才大半天,李栗微博粉丝已经翻了一倍多,本来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而已。她看样子是想走黑红的路线,借着热搜的热度很快又发了一条卖惨的微博。
“栗子喜欢吃甜食v:在这里向方怀的粉丝郑重道歉,我和阿怀真的没有什么。他主动来帮我撑伞是出于善意,因为伞很小所以才挨得近……希望你们不要打扰到他的正常生活,怎么骂我都行。”
石斐然看见的时候只觉得不可思议。得了便宜还卖乖,好大一朵盛世白莲花,硬生生把自己凑上去借伞变成了‘方怀主动撑伞搭讪’,把被网络暴力的可怜人设艹到了十足。
原来只是普通的捆绑炒作就算了,顶多有点恶心,但李栗团队那边吸血的架势十分明显,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拿定主意方怀不会跟他们撕破面子,要逼着方怀也来配合。
【吸血鬼李栗滚蛋好吗?】
【方怀是渣男吧,人设崩塌了,照片上很明显是他主动撑伞搭讪的啊,现在照片上热搜了,人家好好演戏从来不作妖的女孩被骂成这样了,他一点表示都没有?】
【你们,给老娘,睁眼睛,看清楚。这他妈哪里暧昧了!要解释就好好解释,发这个卖惨还引导性严重的微博是怎么回事?李白莲捆绑炒作蹭热度你全家都死了!!】
【呵呵,方怀粉丝疯狗名不虚传,渣男无误。借伞就借伞,凑的那么近干嘛?栗子穿的是低胸装,他难不成是想看……卧槽,好猥琐一男的。】
石斐然看着一条条的微博,心念电转,想出几条方法。他刚想和方怀讨论一下怎么做最妥当,一刷新微博,忽然又看见了两条热门!
第一条是封朗发的。
“封朗v:下雨。[图片]”
画面上,撑着伞的少年孤零零站在雨幕里,他是高挑瘦削的身材,宽松的亚麻衬衫被雨水打湿了一个角,微侧过身,浅琥珀色的眼眸被水汽晕染得无比干净。
他的伞是像右侧倾斜的,自己的左半边肩膀反而露在了雨中,而右半边的伞下,一只黑色的小奶猫正亲昵地蹭他裤脚。
配图的是张照片,基本没怎么经过后期调色,但是整体的氛围简直绝了!灰蒙蒙的天幕是冷色调的,灰墙白瓦掩在雨水后面,唯一的色泽是那把伞和猫咪,还有少年眼睛里柔软又透亮的光彩。
封朗好久没发微博,跟上次一样,立刻挤满了各种打卡。
【啊啊啊啊啊老公你又记起自己的微博账号了吗?!】
【你拍的吗?原来我老公是被演艺事业耽误的摄影师。】
【怎么肥四,我以为封朗在进组时会发微博,但是他没有。我以为《霜冻》开机了,他要发微博了,最后还是没有……我以为他人间蒸发了,他又诈尸了。】
【啊啊啊崽崽!!我吸爆!!!太帅了吧!!】
封朗发完微博懒得看评论,直接放下了手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有人给他发微信。
封朗扫了一眼,是个备注为‘死鱼眼’的人,就发了两个字:
“谢谢。”
封朗嗤笑一声,按着语音条漫不经心道:
“又不是为你发的,自作多情什么?”
那是方怀,即使叶于渊不说,他也会发的。他的微博影响力显然要比叶于渊的大,除此之外,这也是对方怀影响最小的一种解法。
那边好久没说话,半晌后,才又输入道:
“另一件事情,也要谢你。”
难道他这么低声下气。
封朗扯了扯嘴角,这次没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去了。
不过叶于渊这一声谢,他还的确受之无愧。
他可是吃了大亏呢。
而另一边,石斐然看着那条微博,一拍脑瓜,顿时有了更好的解决方法!
很快,方怀 撑伞的tag被顶上热搜。其中有方怀给猫咪撑伞、给编剧撑伞、给路上遇见的粉丝撑伞,总之各种撑伞凑了一个九图,并且配文字调侃‘渣男方怀,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猫了?’。
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迷之相似,都是方怀背对着镜头,微微侧身撑伞,眼神都是干净又温柔的。而给李栗撑伞那张,混在里面……一点都不显得特殊。
很快一段监控录像也被传上网。
是方怀把伞递给李栗,让她自己走,而自己淋着雨等的视频。这么一看,究竟是谁硬凑上去、谁‘故意搭讪’的一目了然。
【哈哈哈哈哈我崽看李栗的眼神还没有看猫咪的眼神深情。故意搭讪?喜欢她?不存在的。】
【崽崽:谈恋爱是什么?不存在的。】
【李栗好恶心一女的,盛世大白莲还说谎?口区,我依稀记得她说的是‘怀怀主动给她撑伞’吧?好大脸!!】
【心疼淋雨的崽崽,好有绅士风度啊啊啊,我也好想被崽崽撑伞!!!】
许多人包括方怀都不知道,李栗弄这么一出必定会被戳穿的谎言有什么意义,不仅挨了骂,还一点便宜都没讨到。
只有少数人心里明镜似的。热度,就是这次捆绑炒作最大的利益。
李栗本来是个默默无闻的十八线,因为这次事件,即使是一边倒的被骂,好歹也红了。这个圈子被骂不可怕,可怕的是冷、是没有任何人给你一个眼神。
李栗后来如愿以偿地接到了不少片约,但由于心术不正,最后也没有得到什么大成就,但也已经比许多默默无闻了一辈子的小演员好多了。
而石斐然精明,方怀在舆论上并没有吃亏。除了又引了一波路人好感之外,‘想被崽崽撑伞’还一时成为了热门话题。
许多粉丝和路人争相p图,把自己p到方怀的伞下,还有做表情包的、p‘撑伞婚纱照’的,用照片发朋友圈说‘今天下雨,谢谢男朋友方怀来接我’的,大家玩梗玩的不亦乐乎,不只年轻人,不少中老年甚至都知道了方怀这么一个人。
有人戏称,方怀在一夜之间给全国上百万人撑了伞。
这么多照片和图,只有一张照片里非常不一样。
那张照片里,西装规整的男人背对着镜头,他手里握着一把伞,高挑瘦削的少年微仰着头,怔怔地看他。
雨刚停,少年眼里盛着漫天的星光,整幅画面浪漫的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在等着被方怀撑伞。
只有这一张照片,只有这一个人,在倾盆暴雨里帮他撑了一把伞,遮住他。
‘撑伞事件’很快告一段落。
方怀有很多事情要忙,比如说,《霜冻》里‘林殊恒’的戏份,很快就要拍到了。
他这几天都在往剧组跑,和编剧讨论、和林升云讨论,恶补各种知识,但依然有所欠缺。一方面是经验和专业知识的欠缺,另一方面……
“你真的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吗?”林升云第一次严肃的问出了这个问题,“我看不见你的情感。”
林升云以前没意识到,问题已经这么严重了。他以为方怀长这样,一定很多人追,说不定恋爱都谈了好几回,没想到。
那他之前究竟是怎么演出来的?他真的见过林殊恒不成?!
这个想法有点荒谬好笑,林升云摇摇头,不想了。
第51章 喵喵喵
【所以我很好奇, 《霜冻》里林殊恒的角色到底谁演??《春秋谱》那边徐枢都官宣了, 以林升云的脾气,不可能给他轧戏的吧?】
【肯定不是徐枢演,《霜冻》演员表都没他名字,换人了吧。不过徐枢为什么不演?脑子瓦特了?】
【楼上村通网了。林殊恒这个角色谁演谁傻,演不好招喷,还是个同性恋。《春秋谱》多正宗的双男主探案王道电影, 即使不奔着拿奖去,票房也绝对不亏。而且徐枢在那边是一番。】
【我有一个想法,崽崽的军装真好看, 会不会……】
【不要吧??不要吧??!我没记错的话,林殊恒不是个同吗。前几天听说风声又收紧了。】
“……”
《霜冻》里‘林殊恒’将由方怀出演的消息,目前还没有官宣。剧组和石斐然都有许多考量, 再加上时间也紧,于是这个事情一拖再拖,就连方怀的粉丝都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
而方怀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进组开拍了。
这是方怀进组的第三天上午,片场里,各种工作人员忙碌地来来去去。
林升云坐在摄像机后面,捏了捏鼻梁, 疲倦地喊了一声:
“卡。”
镜头下,站在方怀对面那个演员登时松懈下来,走到一边去喝水了。
而方怀却维持着最后一个姿势没动——他穿着白衬衫, 坐在画板前, 握着画笔。
这一场戏是林殊恒的少年时期。
林殊恒是高门少爷, 时局动乱、身体不好,所以一直没送出去读书,一直在家里由家庭教师教授知识。而他对画画很感兴趣,到现在好留下了不少的素描和油画手稿。
也因此,《霜冻》中是有林殊恒画画片段的,比如这一场。
林殊恒毕竟不是《霜冻》的主角,戏份和出场时间都并不多,但导演和编剧对这个角色的态度都并不马虎——他们试图在有限的时间里从各个细节还原角色。
林殊恒的家庭,他的爱好,他的成长,他一生想爱而不敢爱的人……
他所爱的那个人,历史上并没有记载,连姓氏也没有。大家对林殊恒了解许多,毕竟连历史书上都会写,但对他的情感经历却知之甚少。
他一生未婚,只在去世多年后,他兄长的曾孙收拾祖宅时翻出了被郑重收纳进箱子里的一沓画稿和日记本,许多年前的事情才模糊浮现出一个轮廓。
这一场和方怀对戏的角色,正是‘林殊恒暗恋的人’。各种原因所限,连林殊恒自己的戏份都不多,这个‘暗恋的人’出场时间则更少了,连正脸都不会露,演员倒也不是不用心,但肯定比不上方怀上心。
不过,就是放眼整个剧组,能比方怀更用心的人还真不多。
这一条已经拍了七次,仍然没过,演员和导演都需要休息讨论一下了。方怀握着笔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心里默念了两遍台词、模拟了一遍走位,才站起来往林升云的方向走。
“林导,对不起。”
方怀面对着林升云,低着头说。
拍到第七次,的确就是因为他。方怀有些沮丧,更多的是自责——开拍的时候是十点半,按照正常进度大家现在该吃午饭了,却因为他,整整拖累了这么多人饿着肚子拍戏。
林升云心里已经烦躁的说不出话来,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喷火,于是摆了摆手:
“你……算了,不怪你。”
该讲的内容在前几次都反复讲过了,但方怀还是不行。林升云发现了,方怀是个很典型的体验型演员,也有人说这是‘天赋型’。就是说,他自己经历过的、体验过的,他能很轻易生动地表达出来,但他也有致命的弱点。
其一是不擅长对镜头表露情绪,这还好,只要他能体会到角色的心情,他的表演完全能掩盖掉这一点。前两天拍的那几个小镜头,因为方怀能够体会心情,加上他自己努力的揣摩,最终的表现都还勉强在及格线之上。
但这一次就不行了。
方怀自己没体验过、理解不了的东西,无论再怎么努力,都表现不出来。即使方怀昨天自己看剧本、练习台词到凌晨两点,对每一个细节动作都无比熟悉,也还是不行。
林升云看着回放。
一开始是两秒中方怀的特效,少年握着画笔,镜头对焦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上,在午后的光线里像是块琥珀,干净又漂亮,有种油画一般的美感。
这两秒是很不错的。
然而很快镜头后拉,另一个角色入镜,两人开始念台词。方怀从动作到台词,都只有‘干巴巴’三个字可以形容。他不是动作或者台词不到位,毕竟练习了这么久,就是没有情感、没有灵气。
就连跟他对戏的那个演员都颇有微词。
因为方怀进组演戏,石斐然给他找了一个助理,这样平时也方便些。助理是个女孩,名字叫李云云。
和方怀对戏的演员叫梁涛,一开始是和和气气的,拍到第五次中间去休息,李云云去给方怀接热水时,在拐角不小心听见梁涛助理抱怨道:
“梁哥,那个方怀怎么回事?是走了多大的后门进来的,你演的比他好多了。”
“因为他红啊,我以前以为林导挺高傲的,没想到也对市场妥协……算了,不说这个。”
李云云的手握紧了些。但以方怀这一上午的表现来说,有人会这么嘲,其实并不意外。
但这也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啊。
“先让大家吃饭休息吧,”拍到第七次了,还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方怀心里自责沮丧极了,但各种负面情绪一点没外露,而是对林升云说,“我自己再揣摩一下。”
“行,”林升云略一思索便同意了,“先收工吃饭。”
他心里想,一会儿吃完饭再拍一次,时间很紧张,这一次再拍不过的话……只能延期了。
《霜冻》想要送选明年五月的戛纳,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而林升云又是个吹毛求疵的人。一个镜头达不到要求绝对不会滥竽充数,而对于这些非必要主线的镜头,‘延期’很可能等于‘删去’,也就是直接取消这个镜头。
制片人甚至从一开始就不满意方怀,想要换掉他,有了这次事件到时候说不定会借题发挥——不要说制片人,就连林升云自己,晚上躺在床上也会想,选择方怀究竟是不是对的。
如果方怀所有跟‘情感’有关的镜头都演不出来,林殊恒就算是毁了。小老头以往没做过这么孤注一掷的事情,这是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决定。
事到如今,只能看下午方怀的表现了。
李云云去附近叫了某家当地私房菜的外卖,由方怀掏钱请所有人吃,大家心里的憋闷和怨言这才散了些,纷纷停下工作开吃。方怀没吃,他自己拿着剧本在边上看剧本、练习台词。
短短几星期,就要新人到能被林升云认可的演员,他的压力不可谓不大。再加上林殊恒这个角色,方怀真的……不想演砸。
方怀走出片场,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念台词。
“请不要打扰我。”
“抱歉……”
——“抱歉,你是哪位?”
他身后忽地横插进一道声音。
那声音的音质是很华丽的,有点像慵懒低沉的大提琴。但此时控制着声调和语气,把那种疏离甚至傲慢的少年口吻展现的淋漓尽致。
方怀一怔,转过身,看见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也懒散地笑着看他,相貌俊美,浅金色的眼睛非常独特。
方怀知道他,封朗,《霜冻》的男主角。他看着那双眼睛,一瞬间忽然有莫名的熟悉感,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
“您好。”方怀收回视线,对他礼貌地点点头。
封朗定定地打量了他半晌,那眼神跟要把人彻底看透似的,半分钟后才又挂起了漫不经心的笑容:“嗯,你好。”
“你这么念,”封朗把那几句台词又念了一遍,说,“这里停顿,这里的语气上扬。”
他又随意提点了些,很快有人找来,他便同方怀告别了。
“谢谢您。”方怀认真地道谢。
“不客气。”封朗笑眯眯道。
在转过身时,方怀隐约听见他低叹了一句:
“还真认不出来了?”
“……”
方怀没听懂。
他心里还记挂着演戏的事情,照着封朗刚刚讲的试了试,的确好了不少。
但怎么说呢,那是一种……技巧。
那不是方怀想要的,他也不打算走这条捷径,但他心里还是非常感谢封朗的帮助。
“一会儿吃完饭再拍最后一次。”林升云和副导演道,“这次不过,就算了。”
副导演心里咯噔了一声,他欲言又止片刻,无奈地点点头。
他给林升云打下手很久了,当然知道‘算了’是什么意思。这对于《霜冻》,对于方怀,都不算是一件好事。
距离休息时间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方怀还在看着剧本。
他把这一段看了太多遍,甚至闭上眼睛,那些字句就会自行浮现,但仍然是干巴巴的话,没有任何画面感。
喜欢,暗恋,表面的冷淡与不在意……
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即使自己感受不到,至少,他也想亲眼见一见。石斐然和林升云都给他放过电影,但那隔着一层屏幕,总是给了他一种虚构感。他需要自己去看,去体会,去——
少年有点沮丧地往后仰躺下,用剧本遮住了脸。
他已经把自己逼到了绝境,到这一刻,大脑里反而开始胡思乱想。他一会儿想,今天似乎是九月二号,叶于渊说他今天要回国了,是直接回南市吗?
一会儿又想,喜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之前小刘说的‘喜欢’他吗?他觉得是喜欢的,但那种情绪没有强烈到‘林殊恒’的地步,更加接近一种荷尔蒙的吸引。
而林殊恒不一样。
他喜欢的那个人……也许是方建国,也许不是,方怀还并不能确定。林殊恒不仅仅是被他所吸引,更加把他当成了信仰,方怀想着林升云同他说过的话。
那种感觉,比起荷尔蒙的吸引,更加像是——
像是什么?
他一时并不能抓住那个答案,这也许是他根本感觉不到、演不出来的症结所在。一开始林升云以为他是无法理解同性和同性的感情,那却是大错特错的。
在方怀眼里,同性或者异性并没有区别。他所不能理解的,是这种情感本身。
少年仰躺在地面上,剧本遮住眼睛。他想了许久,却理不清头绪,最后睁开眼睛。方怀的视线被剧本遮挡着,他微抬了抬剧本,随意地往不远处望去。
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有那么一秒,方怀的呼吸暂停了片刻。
午后的风带着夏末的味道,头顶是大片如油画般湛蓝的天幕,白色翅膀的鸟儿羽毛被风掠起。而就在那一秒,风声忽然停滞,耳边空气流动的声音被无限拉长。
——是叶于渊。
刚结束一场长达十个小时的航行,从瑞士到华国,那人有些风尘仆仆,肩上落着午后的光。他想见他,所以刚落地就来了,一刻也不愿意多等。
叶于渊过来时,看见方怀在认真的看剧本,也不愿意打扰,便在一边的屋檐下认真地等待。半晌后,叶于渊问助理要来素描本和笔,看方怀两眼,落笔勾勒一道轮廓。
而方怀抬眼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不远处那人一手握着素描本,垂着眼眸,画笔游移着描绘。他沉默地立在那里,身后是小城市杂乱又充满烟火气息的环境,而他整个人与那分割开来。
男人面上不见什么特殊情绪,垂下的眼睛里情绪却温柔极了。那人忽地注意到方怀的注视,抬起眼看他,就是目光相接的那一瞬,他有些猝不及防,更多的情绪没来得及收敛,就这么完全摊开在方怀的眼中。
下一秒种,男人怔了怔,有点仓促地移开视线,抿起唇角。
世界上有三个事情掩藏不住,贫穷,咳嗽,爱一个人。
他上一秒还在想,能不能亲眼见一见‘喜欢’这种情感的模样,却没有想到,这一秒就在叶于渊的眼中看见了。
叶于渊喜欢自己正在画的那个人。
那种情绪很郑重,压抑隐瞒了许久,藏在无人知道的角落,只在压抑到极致时才会露出一点点痕迹,不为任何人所知。
方怀握着剧本的手猛地一滞。
静止的风声缓缓流动开,他的思绪却被扯着停留在上一秒。就在那么短暂的一秒,大脑里所有纷乱的思绪沉寂下去,然后——
所有从不曾出现过的画面与色彩忽然一一浮现。
方怀霍然站起来。
……他知道该怎么演了!
第52章 喵喵
有那么几秒钟, 方怀只觉得血液流速都加快了。
他只是看着那个沉默着的男人, 忽地理解了林升云解释过无数遍的‘想爱不敢爱’是什么意思。伴随着许多画面,把剧本里早已烂熟于心的话一一串联起来,染上色彩。
想爱而不敢爱……
是小心翼翼,是如履薄冰,是沉睡时落在额前的吻,是轻到说不出口的一句告白。
姿态放得太低, 甚至有点卑微和可怜。
方怀看着叶于渊,心里竟然涌上一些类似同情的心情,不是高高在上的可怜, 同情中还夹杂着一些疑惑和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生气。
他想,叶于渊是很好的一个人。叶于渊平时给人的感觉是内敛冷淡的,其实并不是圆滑温润的性格, 内里有他的骄傲与锋芒,只是并不显露。
原来叶于渊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把姿态放的这么低——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又怎么舍得让他这样?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但那些想法只是浮光掠影地从方怀脑海中拂过,很快便淡去了。
小城市午后的阳光很温柔,湛蓝的天幕泛着玻璃珠似的色泽。
方怀一手握着剧本, 身形利落地单手撑地站起来,几步迈到男人身前。
“叶于渊,”高挑瘦削的少年微仰了头去看叶于渊, 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是不带一丝杂质的惊喜, 他一点点笑起来, “你回国了?辛苦了。”
叶于渊垂着眼眸看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似乎并不会热,虽然已经是夏末,中午阳光还是晒的。但他仍然穿着挺拓的西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裁剪合体的西服突出了宽肩与极好的身材比例,整个人仅仅是站在那里,眉间拢着层的郁色,气势冷淡又优雅,是个英俊寡言的上位者。
但他看向方怀时,那些隔阂与藏在冷淡下的锐利又软了下来。
他不着痕迹地合起素描本,骨节分明的食指握起铅笔夹进素描本中,同时视线不动声色地在少年身上走了个来回,片刻后眸色微沉。
瘦了。
……这才几天?
“吃午饭了?”他低声问。
“还没有。”方怀也在认真地看他,片刻后摇摇头,诚恳道,“下午还有一场戏要拍,拍完再去吃。”
叶于渊眉头微蹙了蹙,片刻后说:“还有多久开拍?”
“二十分钟。”
的确来不及吃午饭。
“先吃一点,”叶于渊顿了顿,道,“拍完之后……在看什么?”
剧组选取的是实景拍摄,这里离片场有几十米的距离,是在一个废弃的民居屋檐下,墙角爬着青苔,午后暖洋洋的风里带着些潮气。
方怀从刚刚起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叶于渊,到此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说:“抱歉。”
他只是有点好奇,一时没能克制的住。他看着叶于渊,心里想,这个人这么好,为什么还会有人不喜欢?
而叶于渊被他这么看着,拇指无意识地磨挲了一下袖扣,耳畔微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方怀心里仍在想着自己刚刚看到的画面——就是叶于渊握着笔,抬起眼睛同他对视的那一秒。片刻后,他几乎无意识地问了出来:
“你刚刚在画的,是你喜欢的人吗?”
叶于渊面上看不见特殊情绪,漆黑的眸中却短暂地晃了晃。
方怀看见了?
他沉默许久,低低地道:“嗯。”
与此同时,他握着素描本的手指蜷了蜷,把本子往后掩去。这一个本子里全部都是……不能让他看见。
“我可以看看吗?”
方怀忽然问。
也许是最近和叶于渊相处变多,方怀有时候会把那一套礼貌礼节什么的忘记,他把叶于渊当成了很熟悉的朋友。
他说完才意识到不合适,说:“抱歉,我随口问的,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叶于渊唇角微抿,手收紧了些。他垂着眼眸看方怀,少年的眼睛很干净,不含一丝杂质的模样,心无芥蒂地看他,的确是把他当成了很亲切的长辈或者朋友。
他沉默了许久,才有些艰难道:
“以后……合适的时候,给你看。”
虽然,‘合适的时候’可能永远也不会来。
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事情都能决策果断一击即中的人,在这一刻罕见地懦弱了起来,他不敢说,他害怕那个结果。
他现在拥有的很少,但至少比起一无所有要好得多。
方怀听完有些沮丧,他忽然发现自己和叶于渊的确并不是那种知无不言的关系,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他并没有为此苦恼很久。
“去吃点东西,”叶于渊掩饰性地移开视线,看了一眼表,“还有十五分钟。”
“我还想问一件事,”方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可以吗?”
两人对视半晌,最后还是叶于渊妥协了。
他似乎不着痕迹地低叹了一声,问:“什么?”
“你喜欢的人,她是什么样的?”
“……”
“他,”叶于渊看着方怀好奇的眼神,唇角微抿了抿,沉默了许久才道,“很好。”
他不善言辞,的确描述不出来。
“哪里好?”方怀并没有嫌弃答案敷衍。
“全部。”
这一次他回答的很快。
方怀看着他,心里想,叶于渊的确很喜欢那个人。
不是轻描淡写的喜欢,那一份情绪很郑重、很小心翼翼,仅仅是在嘴边说一两句,他的眼神都是软到不可思议的。方怀先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这件事,很快,又尝试着将自己的情绪带入——
窝在墙根的猫咪忽然拖长嗓子‘喵’了一声。
下一秒,就在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同时,那只黄色狸花野猫忽然跃起来,一口咬住叶于渊手里的素描本!
这个变故来的猝不及防。
叶于渊恰好在走神,当然本子没被野猫叼走,却被这一下撞到了地上,正好摊开在方怀的脚边,被风刮着翻开到其中的某一页。
那一页上的少年正在午睡,阳光从窗户边沿斜斜投射进来,并没有很露骨,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隐藏在画面的每一寸细节里。不要说方怀,就是旁人但凡扫上一眼,都能把画者卑劣的心思窥探的一清二楚。
叶于渊呼吸停滞了,片刻后,看着那只猫的眼神立刻就凉了下来。
野猫‘喵’了一声,抖了抖,夹起尾巴跑了。
所幸方怀还没有低头看。
“怎么了?”
方怀一怔。他刚刚正在思考问题,原本是看着叶于渊的,此时才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要往自己身侧看。
叶于渊手指尖微微发凉,指节都苍白了。
他唇角抿的很紧,就在方怀视线触及素描本的前一秒——
高大沉默的男人忽地俯身,一手覆住少年的双眼:
“别看。”
风声骤停。
午后的小城市很安静,夏末的风夹杂着水汽一点点涌进鼻腔,一切喧嚣嘈杂的人声车马声忽然被隔绝在外。
这个姿势两人靠的近极了,远远看去,甚至有点像是在拥吻。方怀能闻到叶于渊身上很淡的味道,近似雪松微凉的气息,但并不显得凉薄,很好闻。
叶于渊的声音低极了,嗓音都是紧的。温热的吐息随着声音喷洒在方怀耳边,方怀怔了怔,有那么一瞬间心里泛上些新奇、微微酥麻的感觉,像是小石子被投进湖面,激起些涟漪后很快隐没无踪。
男人宽阔修长的手仍然覆在他眼上,掌心的温度几乎有些烫。
少年的眼睛被遮住,只露出从鼻尖到嘴唇、一截白皙的下颌。他还没长开,下颌弧度仍然是介于少年与青年的青涩模样,唇角天生微翘着,英俊又干净。
因为猝不及防,蝶翼似的眼睫轻颤了颤,从叶于渊掌心扫过。
叶于渊整个人都是紧绷的,漆黑的眸子凝着,每一次呼吸都压抑着。
他的另一只手蜷得很紧,那个素描本正摊开在脚边,只要他的手移开,方怀便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但这并不是他紧张的主要原因。
方怀不明所以,忍不住问:
“……怎么了?”
他还不清楚状况,甚至以为叶于渊在捉弄他、或者在跟他玩什么游戏。不过叶于渊是会这么做的人吗?
叶于渊没说话。
小城市的风声一点点喧嚷起来,从每一个角落灌进来,但他心里却很安静,只能听见身前少年浅浅的呼吸。
很轻,每一下都像羽毛。
方怀被遮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如同油画般湛蓝的天幕在屋檐外大片铺开,白色翅膀的鸟儿停在檐下,翅膀被风掠起,潮气与水汽随着风同时涌进来。夏天快要到尾巴了,蝉鸣声也一点点弱了下去。
他们像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被屋檐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一切很远的东西都与此无关。
叶于渊的呼吸压抑着,却仍慢慢急促起来。
他一时在心里觉得自己卑劣、讽刺自己无耻,但一时又无法克制住情绪的肆意生长,理智与感性互相制衡,至今也不知道究竟谁占了上风。
少年安静地立在那里。
他实在是弄不清状况,忍不住眨了眨眼,眼睫自叶于渊覆盖着他眼睛的右手掌心轻轻扫过:
“……叶于渊?你能——”
下一秒,他的话停了停。
他有某种奇怪的感觉,一时不能确定,只能感觉到叶于渊似乎低下头,想要在他耳边说些什么,又或者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
而他并不知道。
他身前,沉默的男人克制不住地俯身,垂下漆黑的眼眸……
在自己覆着少年眼睛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烙下的一吻。
卑微又虔诚。
叶于渊的眼睑垂下来,连自己都忍不住唾弃自己小偷一般卑劣的行径,但随之而来更多的确是连他也无法否认的,几乎要充盈了整个心脏的情绪。
——他在吻他。
风声忽然急促。
第53章 喵
不远处。
来找方怀的助理李云云忍不住睁大眼睛,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 努力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
如果她没记错,那个是不是……
废弃民居的屋檐角边爬着青苔,白翅膀的鸟儿停在檐下。从她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见方怀从下颌到锁骨白皙优美的线条,而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俯身, 垂着眼眸,在——
吻他。
的确是个吻。
像是在亲额头,但那又绝对不是长辈对后辈疼爱的亲昵、又或者朋友之间玩闹意思的吻。哪怕换成任何一个别人来看, 结果都不会变。
叶于渊喜欢方怀。
旁观的女孩子心情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她跟方怀没相处多少时间,从进组到现在大概三天,但她自己也不能够保证, 自己对方怀完全没有点别的心思——诚然,助理不该对老板心思不干净,她以前当别人的助理时也的确是这样的,但对方怀这很难。
喜欢上方怀,实在是太容易的一件事情了。
但是,叶于渊喜欢他?
李云云心乱如麻, 不断消化着这个事实。就在这时,那俯身的男人一点点直起上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视线漠然地扫过来, 把女孩子看得浑身一个激灵。
叶于渊很快收回视线。
他视线淡淡扫过方怀脚边摊开的素描本, 本子无风自动,一页页翻过、合上。直到这时,方怀才又有些疑惑地问了一遍:
“叶于渊?有什么事情吗?”
叶于渊放下掩着他双眼的手,轻咳一声,低声道:“抱歉。”
方怀摇头:“没关系的,下一次有什么事情,”他顿了顿,说,“你告诉我,好吗?”
末了他又十分善解人意道:“你不想给我看的东西,我不会看的。”
“为什么?”男人垂眸注视了他半晌,忽然问。
方怀微微一怔。
少年浅琥珀色的眸子盛着天光,他像是不知道叶于渊为什么会问这个,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鼻子,才说:
“因为我们是朋友,不对吗?”
朋友。
朋友是个很好的词,它代表着一定程度的亲密、对于朋友的喜爱,信任,私人空间的分享。
叶于渊心里默念这个词,沉默许久,才微勾了下唇角,一闪即过,很快模样又变得平静而毫无波澜。
他淡声道:
“嗯。”
放在身后的左手却微微蜷紧了些。
“我一会儿要去拍戏了,”方怀仰头看他片刻,犹豫了一下,问,“你想……”
“嗯?”
“想来看吗?”
方怀其实有些不好意思。这应该是叫‘探班’吧,他在剧组呆了几天,看见过别的演员的朋友或者粉丝过来探班,有时也挺羡慕那种感觉的。
在一整个陌生忙碌的环境里,有一个你熟悉的、喜欢的人,一直陪着你,等着你。
不过,他又想起自己之前好几次糟糕的表现,想了想又后悔了:
“还是算了,下一次——”
叶于渊却已经一口应下了:“好。”
方怀:“……”
方怀立刻感觉更加窘迫了,像是自己无意识地给自己挖了个坑,跳进去,还没来得及反应土就被掩盖上了。而且……他不知道自己等一会儿会演的怎么样。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方怀并不迟钝,他能察觉到身边人的态度和林升云的打算,这一次再不过,这个镜头就会被删掉。
也就是在这时。
叶于渊垂下眼睑,帮方怀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衬衣领口,将刚刚跑过来时松开的第一颗扣子妥帖的系上。他做这动作的模样很镇定熟稔,仔细看去,耳畔却有些泛红。
“我很期待。”他说。
“我可能演的不好,”方怀并没有排斥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他笑了笑,老实道,“不要太期待,我怕你失望。”
“不会失望的。”
只要是你。
叶于渊看他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特殊情绪,语气却是笃定的。
他没有加重语气,说的平常而理所当然,而掩藏在那背后无条件的信任,一瞬间让方怀简直想把自己所有东西都送给他。
叶于渊没有说什么‘演砸了也不要紧’之类的失败预期与宽慰,他就是那样毫无理由、甚至毫无根据地相信他,甚至比他自己还要相信。但非常新奇的是,这样的信任却并不会带给方怀任何压力。
心脏像是被放置在温柔的风里,随着夏末的气流一点点腾空上升。
方怀看着他许久,片刻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场务来叫方怀去补妆准备造型,方怀先向前走了两步。他刚走出去几米,忽然脚步一滞,急急地转过身跑到叶于渊身前。他鼻尖微泛红,额角有汗,眼神干净极了:
“叶于渊,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叶于渊点头:“你问。”
“如果,”因为是跑过来,方怀呼吸还有点不均匀,说话却很认真,“如果你喜欢的人站在你面前,你想对他说什么?”
刚刚看着叶于渊,他忽然理解了‘喜欢’的意思。
但还差一点点……
‘想爱却不敢爱’,是什么?
叶于渊一怔。
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方怀,他看着他,背后是大片泼开的湛蓝的天幕与光,有风自耳畔掠过。
只有心跳和呼吸作响。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方怀莫名觉得,叶于渊的神情郑重甚至有点紧张。他看着他,眼睛里盛满的全是少年的样子,唇角抿得很紧,片刻后低声说:
“我……我会等你的。”
他说。
无论过多久、走多远的路,无论要过多少时间,无论是青春年少还是白发苍苍。
等他把想看的风景都看过,把想走的路都走个遍,等他认识了自己想要结交的所有人,等他遍历过所有浪漫的旅途,等他觉得累了,想休息了。
等他回头,看一看。
他是个无趣平庸又乏味的人,他擅长的事情只有等待。
他只是想要告诉方怀,他大可以大胆的、无所畏惧地往前走,去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不用担心自己转身之后,没有一个安稳的地方可以归泊。
有人在等他。
方怀怔怔地看着他。
大脑里像是忽然刮起了一阵飓风,电光火石间将许多东西都卷在一起涌向脑海,他只觉得醍醐灌顶!
所有模糊的画面一一具象化。
“我知道了,”他喃喃道,“是这样的……谢谢你。”
“叶于渊,我先过去,你一会要过来看。”他认真地说,补充道,“你答应了我的!”
叶于渊眼里浮现些笑的模样,他点头:“嗯。”
方怀唇边的笑意也一点点明显,他微微垫脚,用力抱了抱叶于渊,然后向外跑去。
风从白衬衫的衣摆中灌进去,英俊又干净的少年像只鸟儿,倏地就飞进了风里。跑出屋檐,他这时才看见站在一边的助理李云云,心里一愣,跟她笑着打了声招呼。
李云云心神不定地应了一声,刚要跟着方怀走,脚步却是一滞。
她忍不住看向自己身后,仍然沉默地站在屋檐下的男人。
他袖口的黑曜石袖扣折射着一点光,将他整个人的气势衬得冷淡又优雅。他是英俊又寡言的,本来应该是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身份与相貌,但不知为何,只是这么看着,却让人不敢靠近、甚至心生畏惧。
他的视线不带什么情绪的扫过她扫过她,半晌后,说了两个字:
“照片。”
李云云的冷汗一瞬间就流了下来。
在刚刚看见叶于渊在低头‘亲吻’方怀时,她下意识地拍了照,还没来得及删除。她以为自己很隐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真的不好意思。”她低着头操作一番,小声说,“我打开手机权限了,您可以让您的ai操作删除云端和储存里的照片。”
叶于渊淡淡地嗯了一声,片刻后道:
“你是助理,是离他最近的人。”
他这话意有所指。
助理最容易出幺蛾子,她只能是方怀的帮手,而不能是方怀的弱点、甚至别人用了攻击和拿捏住方怀把柄的武器。这句话是敲打,除此之外,似乎又有更深的含义,李云云心里默念着,忍不住有点后怕。
叶于渊说完便不再管她,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去。
而ai在微型蓝牙耳机中询问:“照片是否保留备份到本机?”
“不保留。”
他说完便垂下眼睛,内心似乎在进行一阵非常激烈的挣扎。片刻后,他有些艰难道:
“算了,保留。”
“加密程度四星,密匙上锁。”
即使永远不可能,他也自私地想要……给自己留个念想。
他的生命很长。
如果连这也没有,往后数万个漫长的日夜,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过得去。
“好好拍。”林升云最后跟他讲了一遍戏,犹豫片刻,最后难得没有嘴犟,而是拍了拍方怀的肩膀,“加油。”
方怀仍然在最后核对一遍台词。他其实早已烂熟于心,但这一次去看这些熟悉的一字一句,心里却又涌上了莫名的、澎湃汹涌的情感。
他忽然无比笃定,自己这一次……一定可以。
落到旁人眼中却不是这样的。
他们只看见方怀紧紧地抿唇,模样紧张,嘴里念念有词,状态甚至并不好。
林升云走到一边,副导演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点同情:“他挺用心的,之后再给一次机会?”
林升云摆了摆手:“实在不行了。”
而和他搭戏的演员梁涛的助理还在抱怨:
“不知道哪里来的潜规则,一会儿又要连累涛哥跟着一起……啧。”
“算了,最后一次了。”梁涛有些不快地摆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方怀最后深呼吸一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而梁涛也整理好衣服,走到预定的位置上,几个摄像机同时启动,取景器中出现了方怀眼睛的特写。
林升云微微提气,打下场记板,沉声道:
——“action。”
第54章 喵喵
在林升云喊出‘action’的同时, 片场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西装规整的男人走进来, 视线落在中央、正坐着的少年身上。
一边的场记随意往边上扫了一眼,同他打了声招呼。叶于渊微微颔首回礼。
场记又转过头去,心想,哦,是叶总啊。两秒后她的大脑回过味来,然后, 动作一点点僵住……
她转过头去看那个人,揉了揉眼睛,片刻后又揉了揉。
她没看错吧?!
而另一边, 这个镜头已经开拍了。
镜头聚焦在方怀的眼睛上。
这是接近三秒的一个特写,取景器中,是方怀浅色的眸子。
这是林升云拍摄上的一个习惯或者说癖好, 他并不苛求演员精湛的肢体语言和台词功底,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敢直接启用零基础的方怀来演的原因——林升云的电影,很看重眼神。
也因此,经常与他合作的演员大多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所有情绪皆由眼神直接传递,喜悦与哀恸不过是眸光转瞬的变化。
镜头聚焦在方怀的眼睛上,仅过去半秒, 林升云忽地握紧扶手,坐直了。
林升云对眼神的感觉很敏锐,除了他之外, 很少有人察觉这个变化。
如果说方怀前几次的眼神特写仅仅是在及格线之上, 这一次……已经完全超出了林升云的预期。
那一双浅褐色的眸子睁着, 眸光乍一看是平静无动于衷的,内里藏的东西却柔软极了,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下子就点亮了全部色彩,忽地熠熠生辉。
少年的情窦初开,像是冻土里忽地开出一朵生机勃勃的花。
好,非常好。
然而一切波动的、明媚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秒,就被迅速压抑了下去。但那一瞬的印象却留在了视网膜上,挠的人心痒,让人想一探究竟。
很快镜头拉开,多角度机位同时运转记录,这一个片段正式开始。
门被敲响,然后,饰演林殊恒暗恋对象的梁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方怀握着笔,视线长久地停在画布上,面无表情地蘸油彩、勾勒轮廓,时不时看一眼摆在桌上的花瓶和苹果。
不得不说,经过这几天的训练和积累,方怀在镜头下的表现已经很自然了。
镜头下的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亚麻衬衫和西式背带裤,发梢微翘勾着光。他一手端着调色盘,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画笔,沉默着垂眼画画,姿势极其规矩,的确是教养长大的小少爷模样。在特意调整过的光线里,甚至不需要任何后期处理,整个画面已经透着一股老旧的故事感。
梁涛双手背在背后,握着一枝玫瑰。他喉结上下移动一下,模样似乎有些紧张,半晌后若无其事地凑到方怀身边问:
“画的什么?我看看成吗。”
镜头里,少年的眸色骤然波动了一下,很快却变得加倍冷淡了。在身后那人视线触及画布前,他先抬手直接揭下了那幅画、揉成一团。
“请别打扰我。”他冷冷道。
换做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不会怀疑,少年讨厌他面前这个人,他看他的眼神简直是不耐烦的,甚至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与镜头开始时那一秒的‘情窦初开’对比鲜明。
但生气又不是全然的生气。他其实已经把情绪掩盖的很好,但毕竟是喜欢,在那一层恼怒的面具下,一点点赧然与惊喜还是从细节里透露了出来,他握着的手很紧。
……很不错!
这一次不仅是林升云,很多人都发现了。副导演忍不住站了起来,凑到取景器前细细地看,而刚刚还吐槽过方怀的、梁涛的助理更是睁了睁眼睛,有点难以置信。
和以前不同,不是干巴巴的表演和念台词。看方怀的眼神,你能真正地感受到,‘他’,或者说林殊恒,是在别扭地喜欢身前这个人的。
正在和方怀对戏的梁涛心里也是微微一惊,但并没有显露到面上。他按部就班地念台词,做动作,而方怀几乎主导着这个镜头——前几次ng的镜头,更多的是梁涛主导剧情,方怀勉强配合他。
而这一次,方怀真正开始主导剧情,开始用自己的情绪和表演带动着镜头往前走!
他蹙眉,他睁眼,他唇边压抑着的微笑,少年眼角眉梢每一寸细节皆是故事,展现给人看了三分,又多了七分潜藏在表面之下,引着人想去一看究竟。
镜头不长,很快便要结束了。到快结束时,不少人的心情已经放松下来,摄影助理甚至有些兴奋地和身边的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没想到他进步这么大。”
“真的……真的很不错,虽然没到那种惊艳的地步,但是已经很棒了。”
“我有点转粉了。”
副导演和跟组的编辑也在不住的点头。
林升云不为所动,仍然专注地看着取景器,心情却也是非常不错,这点从小老头放松下来的脊背就能看得出。然而镜头还没结束,作为导演,任何人放松他都不能放松。
变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
在剧本中的这一个时期,时局已经非常危急了。再加上当时对同性恋本来就有偏见,‘林殊恒’对待自己喜欢的人,态度是故意冷漠的。而这个镜头的收尾,小少爷最后还是没能抵挡住内心澎湃的爱意,在两人争吵时,拥抱住对方、吻了吻他的下巴。
正是这个无比暧昧的拥抱与吻留给了对方念想,却一直到影片结尾,两人都未曾说破,一个以身殉国,一个孤老终生,成了永久的遗憾。
快收尾了,梁涛已经转身要走,按剧本方怀应该走上去抱住他、亲吻他。
但方怀却没有这么做。一直到梁涛手心冒汗,忐忑地将玫瑰递给他,少年面上的神色都是漠然乃至冰冷的。
他没有伸手接过花,就任由那朵玫瑰掉在尘埃里,花瓣散了一地。
不该这样。
按照剧本的走向,花落在半空中就该被方怀接住,而他顺势站起来拥抱住对方,那才是方怀应该演的!
……怎么回事?!
很多人内心都诧异极了,这个镜头虽然不一定完美,但是只要按部就班地演,绝对能符合林升云的预期了。方怀为什么在最后关头这样?
众人安静了一瞬,因为片场是现场收音、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大家只能用眼神和口型互相交流:
“他改剧情了?这么任性的吗。”
“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一条估计又过不了,可惜了。”
“他怎么又这么搞?觉得自己很厉害?想怎么演就怎么演?!”刚刚吐槽过方怀的梁涛的助理,再一次用‘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语气小声道,“现在好了,演砸了吧。”
林升云的眉头也深深蹙了起来。他心里觉得方怀不是这么任性的孩子,但这一次,方怀的确是做错了,他浪费掉了自己最后的机会。
他的手握紧了些,有些不情愿地举起来,即将喊出那声‘卡’——
他心里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下午还有另一场戏,时间不允许他在这个镜头上过多拖延。而这个镜头明明是能过的,现在全怪方怀……
而在镜头中央,方怀已经完全被情绪拉扯着进入了特殊情景中,他能够体会到林殊恒的心情。他并没有故意想改剧情,只是演到那个情节时,身体催促着他向前拥抱住那个人,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声音。
——不对,不是这样。
如果是林殊恒在这里,他绝对不会那么做。
他不会抱他,不会吻他。
他想要按部就班地走剧情,身体和大脑却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到此时此刻,他的心情也非常沮丧,生出一种‘又搞砸了’的感觉。
忽然,他的视线越过嘈杂的人声与杂乱的片场背景,和站在门边的那人对视。
他望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眸中。
男人周围的所有人都在说话,在无声地质疑与指责,只有他自始至终表情不曾改变,没有失望的神色。
那双眼睛甚至是温柔信任的。灰蒙蒙的背景里,那人成为了唯一的光。
一切喧嚷顷刻间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短暂的半秒中,没有人注意,而方怀原本动摇的心绪几乎立即就安定了下来。在那无限拉长的一秒钟,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然后——
方怀看见叶于渊定定地注视了他半晌,面上不见特殊神情,眼神却是软的。叶于渊无声地对他说:
“你很好。”
——你很好。
短暂的一秒过后,方怀眼睫微颤,收回视线。
也就是在这一秒,心中的情绪忽然前所未有的鲜明起来。他摒弃了所有质疑的、嘲讽的声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剧烈。一下又一下,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脉搏鼓动。
梁涛已经转身走出了门,玫瑰花瓣散落一地,和尘埃混在一起。光线照射在花瓣上,少年的眼睫垂着,低着头,脊背挺直,不带什么情绪地注视着花瓣。
周围的窃窃私语已经再也掩盖不住了,但不知为何,林升云却没有喊卡。
而在那些质疑的、讽刺的视线中,方怀缓缓地跪了下去。
周围嘈杂的质疑声忽然为之一静。
镜头聚焦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上,所有人都能看到,少年压抑了许久、掩藏了许久的情绪,抵死纠缠却说不出口的爱意,在这一瞬间忽然澎湃着决堤。
甚至不需要任何过多的动作和言语表情。仅仅是那一个眼神,就足以让所有看到的人为之心悸,足以让所有情绪被拉扯着随之震颤。
就在这么短暂的一个眸光波动中,许多人忽地解读出了林殊恒的情绪。
他……不会说的。
无论再怎么爱到骨子里,他都不会说的。不知道意味着毫无负担,意味着即使未来他去世,对方依然能够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他可以正常地结婚生子,只在逢年过节时偶尔想起他。
这听起来很残忍,但对他们来说,却是最好的结局。
镜头里,少年颓然地半跪在地上,指尖颤抖着捡朵玫瑰。光线驻留在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在那个人已经走远时,才鲜血淋漓地一一摊开,每一寸都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情感。
掩藏在漫长岁月长河里的爱,没有人知道。
他垂下眼眸,眼眶通红着,吻了吻那朵跌进尘埃里的玫瑰花。
满室寂静。
第55章 喵喵喵
满室寂静。
毫不夸张的说, 几乎所有人的表情和眼神都是呆滞的。从林升云、副导演和编剧, 乃至就在半分钟前还在小声质疑嘲笑的助理、工作人员。
这短暂的一个画面给他们的感受,‘惊艳’二字远远不足以概括。
一种莫名的情绪旋涡感染了整个空间,一点点席卷着所有人的心脏,往更加苦涩酸凉的地方行去。
他们被代入了林殊恒的情绪磁场里。
心绪随着共鸣震颤,那一瞬间沉到深海底的绝望,甚至让人有落荒而逃的冲动。
——因为太累了, 太痛苦了。
林升云沉默着没有喊卡,于是这半分钟定格成了意味深长的一个长镜头。
方怀眼睑完全垂了下来,他像是痛到极致说不出话来, 眼眶通红,蜷缩在地上,熹微的光落在眼睫上, 肤色在这样的光下是一种透明到似乎能看见血管的瓷白。他的领口在动作中被扯开些,锁骨和腰线是少年独特的美感,却与任何旖旎的□□意味无关。
一种更加深邃沉重的情绪笼罩着整个画面。少年被尖刺刮出鲜血的掌心里捧着支离破碎的玫瑰花,而他垂着眼眸,在沾着尘埃的花瓣到尖刺上,吻了又吻。
像是造物主笔下意犹未尽的一副油画。
不远处, 被卷成一团的废稿纸上,细细勾勒着一个青年的轮廓。林殊恒一辈子画了无数副关于那个人的画,没有任何一幅画出现全貌, 无论素描、油画和水彩。这些画稿不为人知, 寂寂无名地放在他私宅的地下室里, 落灰了数年。
他爱他,从前没有人知道,今后也不会有。
不知过了多久。
大家只觉得时间忽然很长,但一看时钟,才不过半分钟而已。这其实已经超时了,只要林升云不开口,就没有人去打断他。
甚至心里还隐隐有期待。许多人从刚刚那几秒里窥见了方怀无限的可能,让他们想要多去看一下,想看看他究竟还能带来什么惊喜。
蜷缩在地上的少年慢慢站了起来。
他垂着眼眸整理衣领,短短几个呼吸间,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模样。他是林殊恒,林家的小少爷,高门家训教育着长大,在任何时候都有不堕入尘埃的高贵品格。
方怀脊背挺直,走到桌边,将玫瑰花夹进日记本中。再然后,他俯身,捡起刚刚被随意团成一团的画稿。
这是他不敢给那个人看的东西。
是他的卑劣,他的懦弱,他鲜血淋漓的一颗心脏。
少年脊背挺直,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的画稿。他微微偏着头,让画稿正对着光线,让镜头能够拍进画稿上的东西。那是铅笔细细勾勒出的素描,一个人的侧脸。
他细细端详的半晌,看着看着,唇角忽地扯起,露出了一个笑。
……一个笑?
众人一愣,定睛看去,发现镜头里的少年的确是笑着的。他不久前还痛苦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刻却忽地笑了,浅琥珀色的眼睛都弯起来,很开心似的。
握着画稿的手却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他笑着笑着,忽然眼眶通红,落下泪水来。
“……”
所有人的心脏一瞬间就揪紧了。
他明明已经哽咽到浑身颤抖,却一点没发出声音,唇角抿紧,仍然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的模样。
这是十九世纪初普通的一天,叫卖报纸的人吆喝着,窗外是大片铺开的湛蓝天幕,人烟熙攘,风和日丽。他才十几岁,人生才刚刚开了个头,一切未来的苦难与酸涩都还来不及轮番上演。
他的人生还很长,但前面的路已经有乌云长久地笼罩下来。
不知多久后。
方怀看向林升云,这个镜头到此结束。
林升云屏息了许久,到这时才从肺部里长出了一口气。他扬起手,如释重负地喊:
“卡!”
那声‘卡’刚刚落下,方怀便松了口气,浑身软下来。
太累了。
在镜头前保持每一个细节的到位其实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在正式开拍之前,他用了不少的一段时间来熟悉走位和机位的问题。而工作人员走上去清场,助理李云云给方怀递了毛巾和水,除此之外,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想要和方怀说说话。
在片场除了工作人员,还有些闲着没事的演员、群演,这会儿他们的态度和几分钟前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帅啊啊啊啊啊!”
“进步这么快,有什么诀窍吗?”
“你下次对剧本有什么异议,最好提前跟我们商量,”编剧说着说着,最后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不过,这次很好……非常好。”
方怀身边围了一大圈的人,他一边礼貌地回答问题,一边越过人群,往门口看去。
叶于渊果然来了,他说到做到。
说来奇怪,从他进来的那一瞬,就有不少的人注意到了他——但是他周身的气场过于不近人情,竟然没有几个人有胆子上去搭讪,唯一一个女演员上去说了两句,很快被叶于渊冷淡的态度给劝退了。
也因此,此时叶于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很高,笔直地立在那里,肩上落着午后的光,身形忽地显出几分寥落。
而方怀身边却有非常多的人,那些人喜欢他、夸赞他甚至吹捧他,他在许多人的瞩目之下,伸出喧闹的氛围正中央。
西装规整的男人沉默地立在那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了方怀半晌。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细看去是很温柔的,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为少年高兴。片刻后,他眼中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微抿了下唇角,敛下眸子,转身向外走。
“你一定会红的,说不定会拿奖,”方怀身边是不知哪一个小配角,在他喝水时一直喋喋不休,“你太有天赋了,方怀……方便加个微信吗?”
“抱歉。”
方怀甚至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看向门口放下水瓶,手指收紧了些,忽然站起来。
他分开人群,往门外走去,脚步逐渐加快。
“叶于渊。”
那人脚步微微一滞。
周围喧嚷的、嘈杂的声音也收了收,许多探究的视线往这边投射而来。大多数人其实都看到了叶于渊,心里也有各种各样的猜测,但都不敢确定,于是一瞬间都竖起了耳朵。
“我……演完了。”
却没想到,最后方怀说出的是这么普通的一句话。
其实方怀有点忐忑。
他对人的感情变化其实并不迟钝,他能感觉到叶于渊似乎是为他高兴,又似乎莫名地有些不高兴。方怀也不知道要怎么让对方高兴起来,下意识地说了心里的话。
他演完了。
这一场戏非常难,早上八点就开始拍,ng了十多次,到最后心理压力非常大,好不容易拍完了。方怀从来没有跟别人诉苦的习惯,说到这里,却忽然特别想告诉叶于渊,这场戏拍的很不容易。
方怀一时间也有些困惑,他跟叶于渊说这个是想干什么?
片场里人来人往,嘈杂极了。不过隔着一扇窄窄的门,外面却是湛蓝如油画的天幕和宁静的小城市,蝉鸣声长。
叶于渊背对着他,许久没说话。
半晌后,他似乎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转过身来。
他垂下眼睑,眼神很温和地看着方怀。有那么几秒方怀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而叶于渊是他的叔叔之类的长辈。叶于渊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乱的领口。
“我知道。”他低声说。
他当然知道他演完了。
方怀干净的浅琥珀色眸子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沮丧。
“就这样?”他问。
夏末的风吹过,撩起方怀的额发和衬衫衣角,他鼻尖还冒着些汗,唇角微微垂着,英俊又不驯的模样,看着叶于渊,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直到下一刻。
“我说过的,”叶于渊拇指在他衬衫扣子上磨挲一下,片刻后收回手,说,“你很好。”
他认真地垂眸看着少年,一字一句低声道:
“你很好。”值得被所有人喜欢。
方怀看着他。
浅琥珀色的眸子盛着天光,他一时像是很困惑,看进叶于渊的眼睛里,又看见了大片大片铺开的蓝天与云朵、阳光,电光火石间,忽然醍醐灌顶。
他想要……叶于渊夸他。
叶于渊看着他。
夏末的风夹着水汽,有些微凉,他看着方怀,呼吸忽然滞了滞:
“开心?”
方怀点头:“嗯。”
“他们都在说你很好。”叶于渊顿了顿,移开视线,声音几乎有点艰涩,很少的一点点期盼埋在更沉的情绪里,“为什么,一定要我说?”
“……”
方怀怔了怔,片刻后,不假思索道:
“你是特别的。”
即使刚刚被那么多人夸赞,就连最严厉的林升云都冷哼着说了一声‘不错’,但方怀甚至并没有感觉到真的开心,那一点点快乐只停留在表层。
他想听叶于渊说的那句‘你很好’。不是别的任何人,只是叶于渊。
他的眼睛很干净,一点杂质也看不见。
叶于渊呼吸骤然一滞。
他食指蜷紧了,有那么一瞬间,想不管不顾的吻下去。
“怎么样的特别?”他嗓音发紧,听见自己声音状若不经意的问。
他忽然很害怕听见‘朋友’这两个字。他不想听见方怀说,他是他特别重要的朋友。
他不想当他的朋友。
而方怀安静了许久,思考了许久,最后看着他说: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如何去界定,只知道叶于渊是很特别的。那种情绪像是非常重要的朋友,但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对一切都觉得茫然极了。
叶于渊沉默着看他。
熙攘的人潮被一扇门隔绝在外,潮湿的青苔一点点爬上了墙角。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拇指自方怀的眼尾磨挲过,带着些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与纵容意味。
他最后抿着唇,眸子里带了更多特殊的情绪,低声说:
“不急。”
“你可以……慢慢想。”
时间过的很快。
转眼间,方怀已经进组快一个月了。林殊恒其实连主要配角都算不上,他的戏份并不多,有自己独立的故事线,是到比较后期才和主角线交缠在一起的。
在水乡的所有戏已经拍完了,剧组转场,去到靠海的边陲继续拍摄。后半段故事的基调明显比前半段要更加沉重悲惨。
而方怀只剩下两场戏了。
他跟男主角只有两场对手戏,其中一场已经拍完,还剩下一场、也就是林殊恒这个角色的杀青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方怀自己的独角戏。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霜冻》剧组关于‘林殊恒’演员的官宣姗姗来迟。
这其实是有多方考量的。其中最担心的是观众反弹、网友不买账,制片人投资方强烈抵制。还怕方怀担不起这个担子,贸然官宣了对双方都不好。而现在,方怀的戏份快结束,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霜冻》官方微博v:林殊恒一生不为任何人而死,只为信仰而死。方怀v。[图片][图片][图片]”
因为错过了之前定妆照的统一官宣,这次配的干脆是三张剧照。
在发出去之前,他们猜到这几张照片会引起热议,却没想到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
其实是方怀的粉丝数量过于庞大,这将近一个月没什么消息,早就摩拳擦掌地想要搞个大动作。而且,即使他们不自炒,这三张剧照其实已经够了!
第一张是少年半跪在地上,蜷缩着,红着眼眶亲吻掌心的玫瑰。
第二张是在雨天的巷子里,颓废的青年窝在墙角,早就脏到看不出颜色的衬衫领口印着一个妓女唇印。他眼尾微微泛红,左手拎着酒不管不顾地灌下。一把伞撑在他头顶。
第三张则是青年穿着军服,双排扣一丝不苟地扣在最上,光影勾勒出故事感,他目视前方,对着镜头露出英俊又意气风发的笑容,有一种慷慨赴死的洒脱之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五分钟内,我要看到《霜冻》的完整版!!!】
【想埋伏进剧组偷崽崽了,怎么这么帅?!】
【吻玫瑰那张我死了。】
【第二张撑伞的好像是封影帝,虽然知道《霜冻》里主角和林殊恒是惺惺相惜的知己情啦……期待对手戏!】
【等等,方怀演林殊恒?他配吗?他凭什么?姓名都没有的野鸡,林升云是瞎了还是疯了。】
毕竟方怀在演戏上的确是零基础,有人会反对也早在意料之中。但即使如此,单凭这三张剧照的张力和感染力,方怀出演《霜冻》的tag还是迅速上了热搜。
而不少人知道,林殊恒这个角色本来该是徐枢的,只是徐枢自己毁约了——因此也有不少人看着徐枢的反应。
徐枢表现的很淡定。
《春秋谱》快要杀青了,他该拍拍,该宣传宣传,在方怀上热搜之后自己也发了一段视频,买了热搜,把方怀那条压下去。
徐枢的经纪人都坐不住了:“看方怀好像混的不错啊,”他有点后悔,“他们好像改剧本了,改的更好演一些,真是便宜了方怀那小子。”
徐枢摆了摆手:“再好演,他也演不来。”
经纪人:“……?”
徐枢扬手给他看了看手机里的视频,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段偷拍,拍的刚好是《霜冻》片场。上面方怀动作僵硬,台词干巴巴,尴尬之气就快从屏幕那头透出来了。
赫然是之前ng了十几次的那一场,其中一次的废片。
“那这个剧照?”
“p图呗。”
两人心里一合计,能把台词念成那样的人,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顿时都放心了。
现在就等着《春秋谱》上映,闷声发大财了。
……两个人都显得非常乐观。
第56章 喵喵喵喵
九月中旬, 《霜冻》的片场。
这是一个废墟, 废弃的木桌和凳子散乱了一地,很高的小窗格外,天幕也是灰蒙蒙的一片凝在一起,门背后有些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杂草藤蔓丛生。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炮火声。
但许多人都知道,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了。
等到后天, 甚至是明天早上,敌方投降的电报就会发往华国的每一个角落,折磨了这片土地近十年的苦厄与灾祸将走到尽头, 一切冤屈血迹将被洗刷殆尽,太阳将要升起来,关于英雄的歌谣将传彻每一寸土壤。
所有人都在等, 忐忑地卧在角落、心惊胆战地缩在阴影里,听着这最后一次炮火喧天。
少年——或者说青年,他穿着一身军服,右手拎着酒瓶,与身边的人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他是高挑瘦削的身材, 双排扣,裤管收束进军靴里勾勒出笔直的长腿。这身衣服很衬他,让他显得英俊又挺拔。他的军服穿的非常规整, 扣子一丝不苟, 肩章熠熠生辉, 有种与杂乱背景格格不入的庄严气质。
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他面颊上有从右耳到唇角的一道伤痕,肩膀和腹部都有绷带,包扎的是在不怎么样,且在渗血。
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青年俯身坐下,取下帽子一捋头发,浅琥珀色的眸子显得干净又平和。他随意道:
“等这阵子过去,小董也能继续唱戏了,我家里还有一柜子碟片。他要是想要,去拿就是了。”
“我前些年捡了一个男孩子,家里还留着点钱,可以送他去上私塾。”
“还有——”
他与身边的人对视半晌。
他身边那人军服外套松垮垮地披在肩上,同样是灰头土脸、满身伤。那是个相貌俊美的男人。这个人叫莫霜冻,以前是个抽烟打牌的二流子,说来好笑,两个人还是在街巷里打架时认识的。
当时大概都没想到会有现如今这一幕。
窗外是喧天的轰鸣炮火声,越来越近,时间不多了。
“还有……”
青年微微抿唇,掌心攥着一枚玉佩,却迟迟不敢伸出手。
他身边的男人到这时才‘啧’了一声。
“要给你的情人带东西?”男人斜着眼看他,声音沙哑又懒散,“自己给去,老子没空。”
“不是情人。”青年立刻赧然地否认道。
他垂下眼眸,不大好意思地捋了捋额发。忽然他吸进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都是白的,咳出些血沫。
两人都看着地上的血迹。
莫霜冻沉默了半晌,从他手中拿过那枚玉佩,在掌心里随意抛了抛,笑得懒散:
“行吧,算你欠我的。”
“他是我……挚友。”青年笑了笑说,“谢谢你。”
“出去之后别说我死了,就说我在执行秘密任务,收尾工作,要好长一段时间出不来。”他犹豫片刻又说。
男人没说话,片刻后漫不经心地笑着,‘嗯’了一声。
“干杯。”
两人握着酒瓶再一碰,各自饮尽了最后的酒。
炮火声近了。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尘,与青年拥抱一下。
“一路平安。”
“你也是。”
这便算是告别了。男人很高,走路的姿势也是吊儿郎当的,血迹顺着脚踝往下淌,他一手拎着把枪和空酒瓶,一手举起,头也不回地同青年挥了挥手。
没有黏糊或者刻意悲惨的告别,两人都显得洒脱而率性,仿佛前面伫立的不是生死,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场宴会或者赌局。
前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九死一生。
男人从门口走远,而他身后,青年在废墟中站定,对着男人离开的方向、也对着光亮远远投射来的方向,笔直站立,行了一个庄重严肃的军礼。
快要天亮的,熹微的光线凝聚在他眼中,一点点氤氲成了更加深邃刻骨的情绪。
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青年的相貌有种不可思议的英俊,他眼睛里倒映着无边长夜里的火光,倒映着壮阔的万里山河,倒映着即将到来的一场破晓——
信仰的火种连绵不绝地燃烧着,让他即使伤痕累累,即使身处泥泞尘埃,也有不堕尘土的高贵品格,光风霁月,君子傲骨。
无论是歧途、末路,亦或是死亡。
他身后,窄门忽然被猛烈敲响,半晌后被人踹开!
青年却没动。他甚至没有回过头看,而是平和地一捋额发,戴上军帽,正了正。
他身后,无数把枪对准了他。
“东西在哪里?”那是个身材短粗的人,一脸横肉,紧紧盯着他,“不想死就拿出来,老子没时间跟你浪费。”
青年眼神温和,扬了扬手中的物事:“这个吗?”
那人眼中一瞬间闪过惊喜:“算你识相,快点——”
下一秒,他的面色一点点青了。
青年擦亮火柴,火光一点点吞没了那小半张纸片,夏末的风一吹,灰烬扬了漫天,像一个无声又肆意的嘲笑。
“我林殊恒一生,”辛辣的酒淌过喉咙的触感仍在,因为长时间的颠沛奔波,他的嗓音已经沙哑了,却依然清朗平和,丝毫不见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恐惧。
他朗声道:
“不为任何人而死,只为信仰而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片刻后垂下眼眸。
所有炮火与喧闹倏地远去。他看向有光透出来的窗格,一瞬间好像跨过了数年的岁月,回到那片湛蓝的天幕之下。阳光灿烂,白鸽高飞,江南小城的水声桨声悠悠传来。
那个人掌心握着一朵玫瑰捧给他,对他笑了笑。
无数画面走马灯一般淌过。
——不为任何人而死,只为信仰而死。
而……那个人,是他的信仰。
废墟里,清晨的光线下,青年手上握着一把手枪,食指搭在枪栓上。这把枪只剩最后一颗子弹,是留给他自己的。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所有逝去的、不曾拥有的都一一回归,他隐约觉得自己是拥有过他的。他们在江火灯影里接吻,在元宵灯会买下糖人,从少时相伴到老来厮守,养了一个小男孩。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愿意与自己和解,愿意妥协,愿意承认。
——他爱他。
青年闭上眼睛,唇边含着笑,扣下扳机。
“卡!”
林升云喊完,长出一口气:“封朗留下准备下一场,方怀……方怀可以休息了,回去琢磨琢磨明天要怎么演。”
他眼睛仍然紧紧盯着摄像机里的回放,简直是越看越满意。
他敢笃定《霜冻》会拿奖,当然这是不能说的,说了会有他狂妄自大的嫌疑,不过——方怀演的,是真的好。
和戛纳影帝对戏都不显逊色的好。
当然,这里面还是有封朗故意收着、让着他的因素在,这一场是林殊恒这个角色的最后一幕,即使莫霜冻是男主角,再去抢戏也不合适。但不可否认,方怀的确有灵气。
林殊恒这个角色的最后一幕拍完了,方怀也快要杀青了。
他只剩下最后一场,那是场独角戏。之所以把这一场压在最后的原因,林升云没有跟任何人说。
助理李云云给方怀拿了毛巾,他身上还有特效妆和人工血浆什么的,拿着毛巾擦汗后,有喝了口水。方怀很认真,即使只剩下最后一场也一点不懈怠,拍完了下来眼睛仍然盯着剧本,在看下一场戏的内容。
直到林升云对他招了招手:
“方怀过来一下。”
方怀立刻站起来往这边走:“林导,怎么了?”
“后天是你的杀青戏了,剧本上没有台词,对不对?”林升云咳了咳,故作随意道,“我借了一个东西,今天刚到,你拿回去看一看,明天告诉我该怎么演。”
的确,方怀拿到的剧本上,下一场戏的内容只有寥寥几句话,具体的台词动作全是空白。
“东西?”方怀一怔。
“就是……”
林殊恒的,笔记本。
林殊恒的笔记本是由他兄长的儿子找出来,到现在还保管在林家。林升云一开始就打了这个主意,但林家那边还在犹豫——一方面当然想要《霜冻》呈现林殊恒最真实的一面,但另一方面,又担心笔记里的内容泄露,有损形象。
一直到上周,林升云才交涉成功,今天让人去取了笔记本,下午应该就能到了。
而对方怀来说,这的确是个意外之喜。
他几乎有点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霜冻》里林殊恒的戏份也不多,大多数都是网上同样能够搜索到的,方怀虽然演了他,但实际上对于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依然一无所知。
除此之外,这一段时间里,还有另一个问题困扰着他。
叶于渊是特别的。
……怎么样的特别?
这是叶于渊问过他的问题,方怀至今也没有想清楚,究竟是怎样的特别。但他自己又是有些执拗的性格,小的事情可以含糊,在这种问题上偏偏有种莫名的劲儿,越是想不通,就越想知道。
午饭是在住处吃的。
他们已经不在一开始的那个城市,这是在边陲城市的郊外,搭了独立拍摄场所,住宿条件当然称不上很好。而且最近天气恶劣,吃完饭时还是晴空万里的,转眼间忽然下起了雨。
天气预报开始播放暴雨和台风预警,整个剧组的心情都很不好——这说明拍摄进度又要拖延了。
而方怀看着窗外沉沉的雨幕和狂风,忽然蹙起眉。
有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不知道由来,但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一直到下午,预感应验了。
石斐然一手拎着车钥匙,一手拎着塑料袋,敲开方怀的门。他边进来时边在打电话:“喂,嗯,是我,我们现在就去——方怀你准备一下,咱们去取林老的笔记本。”后面那句是对方怀说的。
电话那边却一时间没说话,片刻后,吞吞吐吐道:
“关于这个……”
石斐然一愣,片刻后,他渐渐睁大眼睛。
“什么,被淹了?!”他难以置信地问。
那边解释道,事情发生的突然极了。这个边陲小城也靠海,因为笔记本的重要性,林家是直接派了一个人亲自送过来的——而万万没想到,出错就出错在这里。
笔记本放在车上,送笔记本来的人把车停在停车场里,一时疏忽忘记带上本子,自己去酒店吃饭、歇息,打算下去和剧组的人见面交接。万万没想到忽然刮起了台风,酒店又靠着海,海水倒灌,把停车场给淹了。
按照预测路线台风本来不会经过这个城市,但据说受什么气流影响,半路改道了。
整个城市停电,断水,所有渔船紧急回港。窗外台风呼啸,各种事物被卷着吹向天际,一片混乱。
就连信号都断断续续的,石斐然没来得及问清楚,电话就挂断了。
方怀原本是坐着的,此时霍然起身。
那个笔记本很重要!
不仅仅是因为他想要知道自己的童年、自己的过去,更因为在这短暂的一个月里,因为在饰演林殊恒,方怀越来越了解这个人,也敬仰这个人。
林殊恒在历史上其实也背负了很多骂名,但方怀翻看史料时又觉得,有些罪名完全是子虚乌有。
这个笔记本和那些画稿刚被找出来不久,甚至就是上个月的事情,还没来得及研究和拓印——如果笔记本丢了,很多真相也许就此掩埋了。
方怀眉头蹙紧了,看向林升云,想都不想就问:
“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石斐然瞪着他,“不是,你想干什么?”
台风笼罩着整个城市。
因为实在突然,许多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地紧闭了家门躲在里面——由于风力很大,高楼甚至微微摇晃起来。
剧组来交接的人和林家的人站在酒店一楼,那个送笔记本的人已经快要崩溃了,面色都是苍白的,但到此时已经无可挽回了。
海水仍然在不断地涌进车库里。
他的车又停在比较靠里面,即使现在还没淹,也没有人敢进去找笔记本。开玩笑,笔记本的确很重要,但人现在进去,很可能就出不来了,等到时候整个停车场都被淹了,人很可能会活生生溺死在里面。
以前的确有过这种案例。
“也不知道停车场里有没有人,”一个人忽然说,“要是被困在里面,就……”
众人一愣,想象了一下那个可能性,顿时心中一凉。
这是小城市最大的酒店,客流量很大,在台风来时有人在停车场,一点也不奇怪。
但都到这个关头,人人自危,没可能舍己为人去查看的。
众人皆是沉默,忽然门被推开。
一个少年急匆匆进来,他的衣角都被雨水浸湿了,也是胆大,竟然是一路踩着单车过来的。就那双浅色的眸子还熠熠生辉,他抿着唇问:
“笔记本还在停车场?”
“是的。”众人指了指那个地方,又给他解释道,“现在不可能进去了,自己的安全重要。”
他们原本担心方怀硬是要进去,还好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只是眼眶微微红了。
的确,生命是最重要的。
即使他不想那些真相就此被掩埋,也……
方怀走到落地窗边,隔着窗子看停车场的景象,忽地,他瞳孔微微一凝。
他看见了一个小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