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橡胶小鸭子,小孩子的洗澡玩具,它缓缓从已经半人高的积水中飘出来,上面粘着一张纸,已经被水打湿了,但隐约能看见纸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两个字:

“救命。”

刚刚结束一场会议,男人沉默着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天幕,阳光很灿烂。

但片刻后,他微微蹙眉——他查到了天气预报,《霜冻》拍摄地所在的城市刮台风,已经红色预警了。

他拿起手机,刚想拨打电话,忽然手机响起。

叶于渊的眉头随之一松,漆黑的眸字软下来。

“喂。”

但刚接起来,叶于渊就怔住了。

下一秒,唇角抿紧,他忽地站起来。

“叶于渊,”电话那边传来了些微电流声和水声,还有些回音似的,“我……”

方怀淌过污脏的水,一边四处查看,一边向停车场更深处走去。手机只剩下最后一点电量,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他并不是不害怕。

没有谁不怕死。

但到这一刻,在心里困扰积压了好久的问题忽然有了解答。

——叶于渊是特别的。

怎么样的特别?

就是……

如果这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通电话,他会打给他。

第57章 喵喵喵喵喵

这场天灾来的猝不及防。

是的, 就是天灾。《霜冻》最后一个取景地的名字叫z市, z市地处偏僻,因为有山脉阻挡,这么多年来都没经历过这么大风级的台风,不要说红色预警,连蓝色预警都没见过。

渔船紧急回航,海水倒灌, 电线杆高高地塌下来,水电同时中断,风裹挟着断木碎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盘旋, 一时间仿佛末日来临的景象。这种猝不及防的天灾之下,恰好在室内的人无疑是幸运的。

而除了在室外、在海边的人外,最危险的是各种海边地下商场和车库的人们, 尤其是车库。

海水倒灌进车库,猝不及防地积起来,车漂浮起来重叠着拦住去路——连入口甚至都被海水堵住了,而信号中断,更不可能向外部求援,只能眼睁睁看着水一点点漫上来, 没过口鼻。

那种感觉无疑是绝望的。

石斐然是开着车跟过来的,他没方怀跑得快。方怀听说了笔记本被淹的消息,直接出门上了最后一班没停运的公交, 半路公交停运又换了自行车, 冒雨踩过来, 石斐然开车在后面反而被堵车卡住了。

他进了酒店,先是看见被水灌了大半的停车场入口,心里先松了口气。

他知道方怀是个固执的人,但他的固执很有分寸,不至于做出拿命去换个日记本的傻事。他最怕的反倒是停车场积水不多,方怀执意进去找,进去之后水涨起来把他给堵住了。

然而,他的视线从大堂里十几个人脸上一一划过,忽然心里一沉。

没有方怀。

那个林家来的小伙子局促地握着手、额头冒汗,焦急地踱步,其他几个人也是慌乱的,但勉强压抑着恐慌分发搜集物资。把所有矿泉水和食物都收集起来,分发出去,谁也不知道这场台风会持续多久。

“方怀呢?”石斐然问了那个剧组过来交接的人,此时心里还没做最糟糕的打算,留着一线希望,“他……太累了,上去休息了?”

几个人看着他,一时脸色煞白着,没说话。

石斐然的心猛地凉了下去。

“我进去找他。”

林家那个小伙子抖着嘴唇道,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一扔,脱了鞋要往外走。

“你冷静一点!”他身边的人立刻拦下了他,“去送死一个还不够吗?!你们都疯了!”

这一句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轻飘飘的稻草。

断电了开不了灯,窗外雷声轰鸣,闪电照亮了一张张恐慌的脸。众人安静了半晌,有人呜咽出声。

“……方怀呢?”石斐然看着停车场的方向,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个人把一个橡胶小玩具举起来给他看。上面挂着一张早就被打湿、破破烂烂的布条,字迹已经非常模糊了,依稀看得见‘救命’两个字。那两个字的笔迹很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而‘救命’下面还有一行更成熟些的字,是‘b13’。

b13是停车场里的一个停车区,这是求救的讯号。不难猜出,此时被困在里面的那一大一小车是停在b13区。

就在半个小时前。

那时停车场入口的水刚淹没到腰部。众人对着小鸭子研究了半晌,最后其中一个人勉强笑了笑:

“是……恶作剧吧。”

说这话的心思谁都能猜到,但此时此地,没有人笑话他。

“即使真的有人在里面,”另一个人急喘着气,说,“咱们也不可能——没那个能力救,要专业潜水队来。我在打110了,没信号。”

谁都知道潜水队不可能来,即使来,也是一两天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团糟的状态,毫无秩序可言。这样的停车场和地下商场不知有多少,这里不是人最多的,也不是离警察局最近的,凭什么来救人?

里面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方怀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少年唇色是一种很淡的颜色,他衣角浸着水,挽起来的裤脚也在往下滴水,浅色的眸子干净极了,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慌张难过的状态,在此时此地,显出了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镇定。

“方怀,你说是吧?”

剧组那人认识他,这个小鸭子是方怀捡到的,他想要得到方怀的附和认可,才能心安理得的对那些人的求救信号视而不见。

毕竟法不责众。他们也不是不愧疚,也不是麻木不仁,只是灾难当前,还是自己的命重要,不是吗?

方怀安静了片刻,点点头。

众人都松了口气,有种终于从愧疚感中逃脱的释然感。那个剧组的人走过来,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也别觉得愧疚……你在找什么?”

少年俯身从柜台后面找出一支手电筒,换了新电池,又带上矿泉水和压缩饼干、一些柜台常放的应急药和绷带,简单又迅速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出来。

“我去外面上个厕所。”方怀笑了笑,浅琥珀色的眸子弯起来,“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先忙。”

刚刚还吵吵嚷嚷的现场忽然安静了,许多双眼睛看着他。

“一楼就有厕——”那人刚说了半句,急急地咬紧下唇。

方怀没有说破,没有戳破他们最后那一片心安理得的遮羞布。他没有宣扬自己的道德与品格,甚至在最后还照顾着他们的感受,许多人却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扭曲自私如蛆虫。

众人眼睁睁看着少年高挑瘦削的背影一步步走到门外。

他没有撑伞,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幕里撑出了一片光亮,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掠起,像一只振翅的鸟儿,又像一个孤身奔赴沙场的英雄。

他们眼睁睁看着他像更深处淌去,直到背影完全被一片阴影吞没。

而那个剧组来的人,莫名就想到了昨天刚拍完的那个镜头。

着一身军服的青年站在废墟里,对着光亮的方向遥遥敬礼,慷慨赴死,模样英俊又洒脱。

方怀和林殊恒……真像。

室内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有人红了眼眶。

只有在天灾人祸来临时,人性才会被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一拷问。

许多人刚刚心里只想着自己要如何度过这次危机,此时此刻如醍醐灌顶,纷纷都醒了。

他们短暂地交流片刻,开始自发的寻找分发物资,给各层的房客送去。把破了洞的落地窗用东西挡住,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尽力一齐度过难关。

地下车库潮湿又阴暗,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上涨。

污水里有汽油的味道和许多玻璃碎片——这里还比较靠近入口,显然有许多车主敲碎车窗逃生,碎玻璃混在泥水中,方怀一时不慎,被割伤了小腿。

此时水位已经到他的腰。

条件所限,方怀带不了太多的东西。他考虑到自己可能会被困在这里,带了必备的东西,但绷带是不能浪费的,万一被困在里面的人也受伤了呢?

他没有去处理自己的伤口。

水位仍在上涨。方怀一直拿着手电筒四下查看,每隔十米就扬声喊一次: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少年清朗的声线一点点拉长、回荡,显得很孤单。

四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一的亮光是手电筒,空气是潮湿微腥的,只能听见汹涌的水声。越是往里面走,空气就越稀薄,呼吸非常困难。

方怀脑海里一瞬间也闪过退缩的念头。

他不是圣人,也是一个普通人,生病了会难受,被割伤了会疼,也会怕死。而此时回头,还来得及出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最后握着手电筒的手紧了紧,仍然是往前走。

那一瞬间,他大脑里想的是……万一被困在里面的人,是方建国、甚至是叶于渊呢?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他知道方建国已经去世了,叶于渊现在在南市安安全全。

他只是想,此时在里面挣扎着、绝望地等着别人来救的人,对某些人来说,一定是重要而无可替代的存在。

将心比心,他希望有朝一日如果叶于渊被困在里面,也会有人去救他。

“有人吗?”方怀仍然每隔十米喊一次,拿着手电筒去照墙上的区域标记。a区在停车场最深处,其次是b区。

他现在已经走到了c区,退无可退,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他心里却不再思考后悔与否的问题了。

水位已经没到胸口,再往前走,就是b区了。b区的平台略高,这里水位比别处要低些。

他继续分水往前跋涉,走了两步,照到墙上写着b13的标志。方怀用布带将防水手电筒缠在手腕上,深吸一口气,下潜。

……有人!

方怀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污水的能见度很低,水中那个人似乎在挣扎,方怀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托着她的头浮出水面。两秒后,他忽然觉得不对。

“女士……小姐,”方怀用尽全力把她托着,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你还好吗?你——”

他的手探到她的颈动脉,一点搏动也无。他又去听她的心跳和鼻息,到这时才发现,怀里的女人早就死去多时,身体已经僵硬了,刚刚的‘挣扎’只不过是水流推动的。

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住。

方怀借着手电筒的灯光看向她,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腹部隆起,嘴唇被咬的鲜血淋漓,仍然睁着眼,最后的姿势是蜷缩着、护着自己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她用尽全力从车子里挣了出来,溺死在了水中。

方怀看着她,只觉得浑身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知多久后,少年红着眼眶,颤抖着抬起手,帮女人合上了双眼。

“一路走好,来世平安喜乐。”他哑声道。

他将她放在了地势平稳的某处,继续往前走。困在这里的绝不会只一个人。

黑暗潮湿的地下停车场,有泥泞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开,水仍然在继续上涨。方怀又往里走了二十多米,中途又发现了一对依偎着的夫妻的尸体,他们是被困在车里、水压挤着车窗出不来,活生生闷死在里面的,死去时仍然紧紧抱着彼此。

方怀对他们鞠躬。

他继续往前走,只觉得很疲惫,没有去想后悔与否的问题。

小腿上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他拖着伤腿走到a区最高的平台边上靠墙站着,安静地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现在已经不可能出得去了,即使在平台最高的地方,水位也已经到了胸口位置,很快就会没过头顶。

他一时觉得世事无常,昨天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房间里琢磨剧本,没有想到一场措手不及的台风。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寻死的,但却谁也没救成,自己说不定也出不去了。

方怀低着头。空旷停车场是汹涌的水声,他能无比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死亡离自己那么近。

如果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

就像方建国说的,‘死了,没了,回不来了’。

方建国选择的是再吃一次故乡的糖醋排骨、跟他说两句话;而刚刚的那个女人,选择的是保护自己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那一对夫妻则是互相依偎着迎接死亡。

如果是他,现在快要死去了,他想做什么?

他对这个世界其实没什么牵挂。他涉世不深,没什么亲人朋友,至于那些喜欢他的粉丝——他知道,自己去世,他们肯定会难过一阵子,但不会一直陷在情绪里走不出来,毕竟大家也只是网络上的萍水相逢。

他们喜爱方怀,他也尽可能地回报他们,仅此而已。

方怀垂下眼睑,水位上涌,没过了胸膛,他的脖子以下都浸在潮湿阴冷的水中。

他想……

他拿了一个小背包装自己的所有东西。包括矿泉水,食物和用防水袋装着的手机。现在没有信号,但他想,万一到时候有信号了,还可以打电话救援。

此时手机只剩下一格电,无信号。

他打开了通讯录。

他的通讯录里只存了几个人,其中最频繁的联系人是叶于渊。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和叶于渊当一辈子的朋友。

他没什么朋友,叶于渊似乎也是这样。方怀想过的,等以后叶于渊结婚了,他可以去参加他的婚礼,以后叶于渊的小孩还可以当他的干儿子。

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对人情世故其实看得很通透,他知道叶于渊对他好,也想用尽全力对叶于渊好。

可惜没有机会了。

水持续上涨,没到了脖颈。方怀闭上眼睛,许多画面一一闪过。从第一次在便利店外面见面,到那次发烧,再到后来他从舞台上摔下来、叶于渊接住了他。

然后是雨中安静等着他的沉默身影,水乡小城夏夜的月色与桨声。

叶于渊是特别的。方怀想。

大多数时候,方怀是个歌手,是许多人的偶像,是演员,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要很认真努力,要保护许多人。他有时候甚至会想,只有跟叶于渊呆在一起时,方怀才是‘方怀’这个人。

少年闭着眼,深呼吸一下。

潮湿昏暗的地下停车场,水位持续上涨,呼吸都困难极了。方怀灭了手电筒,唯一的光是手机些微的光。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机。

就在这时,他呼吸一滞。

——他看见右上角的信号栏,显示了微弱的一格。

那短暂的一秒,风声水声急促,潮湿的空气环绕上来,倒灌进来的海水忽然更加汹涌,水位上涨的速度加剧,马上就要没过方怀的口鼻。

那一秒,动作比思考更快。

他按下了拨号键,甚至没过多久,那边就被接通了。

这可能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通电话,方怀想着。但出乎意料的,他意识到自己除了掌心微微发凉,竟然没有太多类似恐惧、后悔的情绪在。

“喂?”

那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夹在着些电流声,在灌满水的停车场内响起。

方怀垂下眼睑,吸了口气,唇角微扬起:

“……叶于渊。”

他透过那漆黑的天穹向外看,好像又看见了许多天前那一片湛蓝开阔的天幕。

一阵水潮涌来,方怀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水。

但他的声音依然很干净平和,但从声音听去,根本想象不到他是处于怎么样的环境里:

“快中午了,你吃饭了吗?”方怀把手机拿远一点,捂着手机咳出了一口血沫,稳了稳呼吸才继续说,“我们这边刮台风,剧组的进度可能延迟,短时间回不去了。”

昨天打电话时方怀承诺他,自己后天能回南市,叶于渊嘴上没说,也许是打算来接他的。

现在可能不行了。

他说的话很平常,甚至带着些笑意,像以往的任何一次通话。

而电话那头,叶于渊沉默了许久。

方怀信号不好,听不真切,只能依稀听见男人的嗓音发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说:

“方怀,你在哪里?”

“不要挂电话。”

地下停车场内,水位上涨,污水已经没过了鼻子,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踩着水浮出水面,体力迅速流逝。方怀看着手机上最后3的电量,说:

“我……”

电量又减少了,现在是2,手机提示他还剩二十秒将自动关机。

方怀闭上眼睛。

他耳边,汹涌的潮水声忽然消失殆尽。他鼻端嗅到了夏夜晚上夹杂着水汽的桂花香,那短暂的一秒被无限拉长,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别的什么。

他弯了弯眼睛,对着手机说:

“叶于渊,祝你一生平安喜乐。”

“……再见。”

他很喜欢‘平安喜乐’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喜欢,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祝愿。

“方怀!”

那头男人的声音几乎是失态的,因为手机关机,尾音骤然中断。

最后2的电量消耗殆尽,手机屏幕熄灭,水位上涨到几乎要触及天花板,所有的空气被一一掠夺走。

方怀在水下,眼睫一点点垂下来。他面上窥不见惊惶的神色,倒灌进停车场的海水从鼻腔与口腔里涌入,所有的意识都尽数远离。

也就是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方怀忽然意识到——

有人在水底,拥住了他。

方怀最后睁了睁眼睛,撞入一双漆黑的眼瞳。那人唇角抿紧,他面色严肃甚至苍白的,怀抱却温热无比。他拥着他,向水面上游去。

因为呛水,最后一丝空气也消耗殆尽,所有意识都模糊极了。

男人的动作忽然一滞。

他沉默地注视了方怀半晌,手指蜷紧。片刻后,他俯身,垂下眼眸……

他动作不太熟练地吻上少年的唇畔,将氧气辗转渡给他。

“……”

汹涌的水声一瞬间安静。

第58章 喵喵喵喵

一片漆黑中, 有微弱的火光亮起。

入口已经被完全堵住, 只有一点点水珠渗出,鼻端能嗅到混着铁屑味的潮气。方怀闭着眼睛,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冷——衣服全都湿透了,贴着皮肤,凉意一点点渗到骨头里。

忽然那一阵寒冷又都被驱散。

贴着皮肤的湿衣服被褪下来, 那股温热的光亮凑近他,将皮肤上沾着的水一点点烘干。那个人的动作并不熟练,笨拙又小心翼翼帮他套上了一件烘干好的衣服。

那一件衣服明显不是少年的尺寸, 袖口直接盖过了手指,下摆长到大腿根,让他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方怀身材并不羸弱, 经常性的锻炼让他有一副修长有力却不夸张的好身材,瓷白的皮肤,腹肌薄而分明,穿起白衬衫和马靴时尤其像骑在马上英俊又夺目的贵族小公子。

“冷……”

他蹙着眉低声嘟囔,嗓音里夹着些鼻音和水汽。

他身边男人立刻紧张起来,他顿了顿, 俯身探方怀的额头,所幸没有发烧,只是着凉了。

哪里知道, 少年一碰到热源就下意识地向他靠拢, 钻进他怀中, 找了个最合适的位置安稳躺下,皱紧的眉头一点点展开,睡熟了。

他身边那人浑身僵着,连呼吸都屏住,紧张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

男人蜷着的指尖一点点松开,他抿紧了唇,把方怀更加往怀里抱了些,不再留一丝缝隙。

“……”

希望他醒来时不要生气。

那人低叹一声,熄灭了火柴。

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整片空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等到方怀再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只觉得维持一个动作太久,有点不舒服,到没有觉得太冷或者哪里疼。

他翻身坐起来。

昏迷前的记忆一点点回笼——从台风骤临,到海水倒灌的停车场,再到一点点漫上来的海水。记忆停止在海水没顶的下一秒,有人抱住他,带着他往上浮。

……他还活着。

方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的确是温热的,能够活动。他的确还活着。

一种说不上什么感觉立刻就攥住了心脏。他一瞬间有些茫然,又有些劫后余生的过度惊喜,胸口堵着更多酸涩的东西,绝不是单纯的开心。那种感觉很复杂,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的人都懂。

毕竟,谁都想活着。

但方怀也并没有沉浸在那情绪里太久,他仍然不知道现在在哪里、是什么情况,不能掉以轻心。他向着整片空间唯一的亮光看去,忽地一愣。

“叶于渊?”

那人上半身露着,衬衫的扣子已经坏了、只能敞开,宽肩窄腰,皮肤是接近玉的冷白色。他很高,靠墙坐着,漆黑的眸子垂着,眉眼在熹微的光亮里是一道略显冷淡的墨色,发梢还没干透,水滴顺着侧颊淌过脖颈、锁骨。

是叶于渊。

他坐的离方怀有些远,像是在避着他什么,很低地嗯了一声。男人神色有些疏离地与方怀对视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而方怀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方怀怔怔地看着他,胸膛的起伏一点点加剧。

叶于渊按灭了手中的火,整个空间彻底暗了下去,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潮湿的空气里,有很淡的烟草和血腥味,混在雪松的清冷味道里,几乎嗅不见。

“你的衣服还没干,”叶于渊食指蜷紧,片刻后淡声道,“稍等一下。饿了——”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他们所在的空间并不大,方怀一米八的身高并不能完全站直。他站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不等叶于渊有所反应,跌跌撞撞地几步迈来,俯身半跪下。

他抱住了叶于渊。

叶于渊呼吸骤然一滞,大脑里的话全都消失了。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方怀急促的呼吸声。他的呼吸不是剧烈的急喘,而更像是压抑着什么、像是溺水的人攀到了一根浮木。

他半跪着抱住叶于渊,手指很用力,指节甚至有点泛白。

他颊侧贴着叶于渊的脖颈,能听见这个人脉搏的一下又一下的鼓动,温热沉着,渐渐成为了整片天地里唯一的响动。

方怀嗓子里一阵又一阵痉挛,大脑里一片嘈杂。空气里夹在着海水的潮气和腥味,铁屑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

心里积压了数小时的惶恐与绝望在此时爆发。

“叶于渊,”他心里一时涌出了很多话,嗓子发紧微哑。然后少年垂下眼,借着一点点很淡的光看着叶于渊,他的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布,让他的呼吸都困难极了。

他的声音很闷,嗓子几乎是哑的:

“那个人去世了……还有一对夫妻……我,谁也……”

谁也没救成。

“方怀。”

叶于渊沉默片刻,伸出手,不太熟练地从他的后颈安抚性地抚摸到脊背。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叶于渊抬起眼睑,认真地看他。他们鼻尖几乎要触到一起,方怀身上是少年特有的很淡的味道。

太近了,他害怕方怀听见他超速的心跳声。

男人垂下眼眸,沉默地看着墙缝里生长出的杂草。他唇角微抿,问:

“你呢?”

“……害怕吗?”

方怀许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看着他,眼眶微红。他说:

“我很害怕。”

一个人在潮湿漆黑的地下停车场,以为自己‘救’出的人早就死去多时,一个人眼睁睁看着海水没过口鼻、呼吸被剥夺。

他很害怕,也很恐惧。

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方怀愿意对别人坦诚自己的懦弱与狼狈。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被攥紧了的心脏骤然松开,压抑的情绪决堤。

叶于渊微仰着头看他。

他们从来没有靠的这么近过。叶于渊靠墙坐着,长腿分开,而方怀就半跪在他的腿间,俯身拥着他,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他能够看见方怀的眼睛,很干净英俊的模样,眼眶通红,不设任何防备地看着他。

叶于渊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不去吻他。

片刻后,男人唇角抿紧,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他的右手背在身后,掌心是被玻璃滑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伤口有血洇出来、被烟草堵住,周围隐隐有银色的鳞片浮现。他浑身僵着,片刻后笨拙地伸出左手拥住少年,回应了这个拥抱。

“别怕,”他把方怀整个人抱在怀中,声音低沉又很温柔,糅在安静的夜色里一点点铺开。

他在少年耳边一字一句道:

“别怕。”

“我……”

“我在这里。”

二十分钟后。

他们并没有出去,还在停车场里。从方怀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接近五个小时。

台风是今天上午九点改道向z市的,风力强,但移动速度非常缓慢。中午十一点正式登陆,而这个酒店靠海、几乎台风一登陆海水就开始大面积倒灌了。方怀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两个小时,车停的靠外、能逃生的人基本都逃了。

困在里面的人大多都是停的太靠里面,要么是被水压挡住打不开车门,要么是打开了车门、却没重叠的车堵着出不去,凶多吉少。其实方怀进来前已经想到了这个情况,但他还是来了——他只是想,万一呢。

万一那个说着‘救命’的人还活着,万一他们还抱有一线希望、挣扎着等谁去救。

人在那个情况下真的想不了太多东西。方怀到现在冷静了下来,心里还是留着点东西、他收到的那个小鸭子上面‘救命’的纸条,明明是个小孩子的字迹。

但他并没有发现小孩子的尸体。他心里留着一线希望,每一寸都检查了,他既怕自己是找漏了,又希望那个孩子还在哪个角落躲着、安稳的活着。

他们现在在的地方是靠近天花板的一个通道,构造狭长,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一个铁质的不锈钢板挡住了入口,密封性竟然很好,能感觉到整个停车场已经被海水灌满了,只有一点点水从缝隙里渗进来。

通道内氧气有限,食物和水也有限。刚刚脱离了一个困境,很快又陷入另外一个——不知道多久才能等来救援,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我刚好在附近出差,”叶于渊解释道,“进来找你的时候,刚好看见了本子。”

地上摊开着一个本子,已经湿透了,是林殊恒的笔记本。当然这都是谎话,几个小时前叶于渊还在南市开会,这些都是不能跟方怀说的。

之前,叶于渊时不时点起火柴给方怀暖一暖,他醒来之后就灭了,因为燃烧耗氧,这里的氧气并不多。

其实本来不应该这样。

但是……

叶于渊食指微蜷,收拢了掌心,掩住伤口。

方怀的情绪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他仍然是抱着叶于渊的姿势,耳边听着对方的心跳,有种劫后余生的疲倦感涌上来,两人一时谁都没说话。

灾难当前,人与人的距离会无限拉近。如果放在平常的时候,方怀是不会这么做的,但现在他没有思考很多。

他喜欢被叶于渊抱着时候的感觉,对方像个很熟悉可靠的长辈,又或者……他侧着头去看叶于渊的眉眼,只觉得他今天好看极了。

怎么会有女孩子拒绝这样的人?死亡的威胁暂时褪去,方怀大脑放空,开始东想西想了。

叶于渊知道方怀在认真地打量他。

他喉咙有些微微发紧,耳畔几乎瞬间就泛红了,但他并不能说,只能若无其事地闭上眼睛。

“叶于渊,你跟你喜欢的人告白过了吗?”方怀问。

叶于渊沉默。

片刻后,他有些艰难道:

“没有。”

“我……不敢。”

他垂眸看着方怀,心里一时间有某种情绪汹涌。他回忆起不久前在水底吻住他的触感,呼吸都不稳了。

“为什么啊?”方怀简直不能理解他的自卑感从何而来,眉头扬了扬。

叶于渊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方怀继续说:

“我之前还想着参加你的婚礼,等你的小孩出生——对不起,你不喜欢这个话题?”

叶于渊掌心猝然收紧。

他很久没有说话。片刻后才扯了扯唇角,说:

“我不会有小孩。”

方怀是个很通透的孩子,他虽然不知道叶于渊为什么不高兴,但还是照顾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讪讪地‘哦’了一声,气氛一时尴尬。

“你受伤了吗?”

方怀忽然问。

他小腿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血也早就止住了,但他鼻尖还是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叶于渊淡声道:

“没有。”

方怀‘唔’了一声,浅琥珀色的眸子隔着很近的距离认真地打量他,片刻后说:

“你在说谎吗?”

“……没有。”叶于渊轻咳一声。

“我自己看。”

方怀把很久以前的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叶于渊微微抿唇,一时哑口无言。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小朋友这么记仇?

但他又觉得,记仇的方怀也格外让人喜欢。

方怀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右手,摊开他的掌心,看见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好像是被玻璃划伤的,愈合了一点点,但仍然在流血。

方怀:“……”

他心脏忽然有些酸涩的疼,不是很强烈,但的确让他很难过。

方怀垂着眼睛不说话了。

绷带和应急处理的药被叶于渊用来处理方怀小腿上的伤口,此时所剩无几。叶于渊是捡笔记本时顺便拿了一包香烟,撕开把烟草覆在伤口上止血,当然没什么大用处。

“不疼。”叶于渊面不改色道。

更何况他们的确没有处理的绷带和药。

叶于渊手指动了动,刚要收回手,忽然感觉不对。

他的呼吸停滞了几秒,下一刻,心跳声忽然不稳。

掌心有微微湿润的触感,简直像是有电流与烟花骤然亮起,流向每一寸血液。

——方怀帮他擦去血迹后,低着头,舔了舔他的伤口。

与此同时。

z市的台风仍然在肆虐,虽然已经在抢险救灾,但水电没来,信号仍然断断续续。在酒店一楼,大家都在井然有序的忙碌这,把物资发往各处。主要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在忙,但剧组过来的人、来送笔记本的人也在帮忙。

而在《霜冻》的拍摄基地,大家也在救灾,每一个人都在尽自己所能帮助自己的同胞共渡难关。

信号断断续续。

有人录制了视频上传,本来以为信号不好不会成功,却没想到真的上传成功了。早就有人看见了z市红色台风预警的消息,一时间都涌到了视频下面。

【啊啊啊啊啊刮台风了,熏疼我老公呜呜呜】

【大家都在救灾啊,《霜冻》剧组好有爱。不对,崽崽在哪里?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之前听说他跑去z市那个酒店了,好像是有事情。那边的视频也有人传……我没看见方怀在哪里。】

【怕不是贪生怕死躲起来了。就他的命珍贵,别人都是贱命一条?大台风天大家都忙着抢险救灾,他一个大老爷们躲起来?!剧组那边连女演员都在收集物资分发,凭什么方怀搞特殊。】

好几个视频的确都没看见方怀的影子。粉丝知道方怀不是那种人,但是……他究竟在哪里?

比起最坏的猜想,他们倒宁愿是他‘贪生怕死’躲起来了。

许多人心里都凝着乌云,心情一点点沉重。而那些键盘侠反倒欢快起来——甚至有人黑进了酒店的监控系统,发现方怀的确没有在救灾,哪里都没有他的影子。

于是键盘侠愈发确定他是躲起来了,各种节奏带的飞起。

第59章 喵喵喵

【凭什么就方怀特殊对待?大家都在救灾, 他凭什么不来?哟, 觉得自己是大明星了,了不起了,自己最高贵?】

【路人都看不过去了,不要道德绑架行吗?有谁规定一定要救灾了吗?身体不舒服不行吗?】

【怀式路人好棒棒呀,科科。不是规定一定要救灾,但人家上到六十老人, 下到十几岁的小姑娘都在忙活,他前几天发微博还好好的,赶着这个当口‘身体不舒服’, 太巧了吧?怕死就直说呗,胆小又自私。】

这件事情很明显是有人故意引导节奏。再加上石斐然那边信号不好、无法了解的局面,粉丝又在担忧方怀出事, 无心控评……没多久,方怀 自私这个tag竟然上了热搜。

大家都记得不久前的撑伞事件,甚至有年轻人开始跟父母大谈特谈:

“之前那个方怀撑伞就是故意凹人设啊,想凹个什么暖男人设,撑撑伞多简单啊。可惜一到这种重要关头呢,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果然患难见人心吧。”

现在大家别的不敢说,最喜欢嘲的就是明星人设崩塌了。

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营销号、知乎大v写几篇长文痛斥, 带一带节奏, 键盘侠立刻就能开启一场狂欢, 集体高潮。

现实生活不如意,这些人都很享受把那些比他们更有成就的人,踩在地下痛骂的快感。

狭小的空间内一片漆黑,只有很淡的光投进来。

方怀盘腿坐着叶于渊两腿间,垂着头,很认真地帮他……舔了舔伤口。

他的眼睑垂着,瘦削不驯的模样,后颈的线条收拢进衬衫里,表情像是执拗又像是有些难过。他不是在城市长大的,当他站在高楼大厦、人烟熙攘里时,从头到脚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味道,也因此,方怀做这样的动作时显得理所当然。

他是这样的小孩,放到城市里一个月就会不适应了,扔到山里却能怡然自得的过上好久。

有时甚至能想象到他一个人劈柴、打猎、生火的模样,入夜了就点着火把满不在乎地躺到树上,白天醒了就鞠着水洗一把脸,受伤了自己舔一舔,月色很好的时候自己编出一首歌来唱。

他的灵魂是自由的,有不少野性成分在的,他不属于任何条条框框与森严戒律。尽管他已经努力让自己融入这里,但总是很艰难的。

那道伤有点深,还在渗血,方怀唇角也沾上了血珠。

叶于渊的呼吸有点沉,眸色微微发紧。

室内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轻轻重重地交叠在一起,在无边的夜色与潮气中渲染出些暧昧的氛围。

方怀也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没说话。他唇边沾着血,甚至没想去擦。

两人沉默着,潮湿微热的气息蔓延开。

叶于渊忽然收了收掌心。

漆黑的眸子里弥散开雾气,更多无法说清的情绪掩盖在其中。他就着方怀的姿势,拇指蹭过少年的唇畔,帮他擦去那一点血。

这个动作其实并不出格,但有种让人浮想联翩的感觉。

方怀有些茫然,看向他,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笼着一层浅却明澈的光。

风声静止了一秒。

叶于渊垂下眼眸看着他,沉默片刻。鬼使神差的,他忽然俯身,一手撩起少年的几缕额发,在他额头上吻了吻。

方怀:“……”

叶于渊:“……”

方怀:“……”

叶于渊怔了几秒,和方怀四目相对。他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陷入了一种难以置信、有些难堪的沉默中。

直到方怀迟疑着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这是……他们表达友好的一种方式吗?方怀认真地想了想,他并不讨厌。

叶于渊的视线顺着他的手,移到他的额头上。

片刻后,男人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耳畔微红,说不出话来。

“叶于渊——”

“抱歉,”叶于渊眼神不自然,生硬地转移话题,“我累了。”

方怀困惑又莫名地看了他半晌。

他很想和叶于渊讨论一下这件事,但叶于渊似乎并不想多说,他于是不再多问了。

他帮叶于渊掌心的伤又敷上烟草,让叶于渊闭着眼睛睡一会儿。方怀没有怎么照顾过别人,但他仿佛生来就会这些。他虽然没照顾过人,但的确照顾过不少小动物的。

方怀没有说,他心里堵着一个很大的担忧。

——他害怕叶于渊发烧。

像这种失血过多、面积较大的伤口,最怕的是恶化发炎,引起发烧之类的并发症,牵一发而动全身。放在外面没有什么,但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也还不知道。

方怀看着那道伤口,想起了自己碰见的那几位不幸丧生的人。他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叶于渊浑身冰凉、在水里不断下沉的模样,心脏一瞬间就发疼了。

他想,叶于渊是为他进来的,无论如何他也要让他平平安安地出去。

然而事与愿违。

一个多小时候,方怀探了探叶于渊的额头,感觉到比以往烫了不少,甚至还有越来越烫的趋势。

他心脏立刻就提了起来。

“叶于渊,”方怀凑到他耳边,一声声喊他,“醒醒。”

很多人都是睡着睡着就没了。

“叶于渊。”

方怀的声音提高了些,他有点着急了,额角坠着汗珠。他用额头试了试叶于渊额头的温度,依然觉得还是很烫。而男人闭着眼睛,眉头微蹙,没有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

叶于渊眉头动了动,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是一片水雾蒙蒙。他认真地看着方怀,拇指磨挲了一下他的眼角。也许是因为发烧,他有种与平时刻意冷淡完全不同的温柔气质,他声音微哑,说:

“我没事。”

“……你去睡着吧。”

“醒来的时候,就出去了。”

方怀没说话。

“我不睡,你也别睡。”他认真地说。

他想督促着叶于渊喝了水、吃了泡软的压缩饼干。自己没打算吃,他要把食物剩下来。

他们的处境已经非常糟糕了。

空气剩下的不多,已经能感觉到呼吸有点困难了,而食物和水也所剩无几。

叶于渊却没有喝水,也没有吃。

“我吃过了。”方怀说。

叶于渊看着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不渴。”

两人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僵持,谁也没去碰那些水和食物。

“好吧。”方怀有点不高兴,但没有说出来。他想,等叶于渊渴了就会去喝水的。

他看着叶于渊,不想他睡着了,但自己却忍不住犯困。他强撑着精神,没多久就开始点头,刚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

叶于渊定定地注视着他。

在方怀第三次强撑起精神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终于伸手,把少年整个人都拥进怀里。

“睡吧,”他低声道,“怀怀,晚安。”

……他叫他什么?

方怀没来得及去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浓重的困倦袭来,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沉沉睡过去了。

叶于渊沉默片刻,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半晌后也闭上眼睛。

这么久了,那道伤口并未愈合分毫。甚至不刻意控制时,伤口周围能看到隐隐的银色鳞片——那并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东西。

本来对于他来说,即使很久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事,甚至直接把方怀带出去也是轻而易举。

但现在的情况,非常特殊。他能够保证方怀能够平安的出去,至于他自己……

叶于渊闭上了眼睛。

出不去,也没什么关系。他想。

方怀睡着时也极其不安稳,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他一会儿梦到叶于渊在他面前去世了,在冰凉的水里一点点下沉,一瞬间又梦到了方建国去世时的那一幕——他当时心里其实没有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但那份痛苦均摊到了他的整个人生里,像是一根刺,时不时冒出来刺他一下。

少年抿着唇,皱着眉,无意识地低着头去听身边人的心跳声,哑着嗓子喊‘叶于渊’。

叶于渊简直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无言地把少年更拥紧些。

数个小时连绵不绝的梦境辗转,方怀终于醒了。

叶于渊说到做到,的确没有睡。他就那样把方怀抱在怀里,疲倦又温柔地注视着他,呼吸声很低很浅,见他醒来,把他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握了握。

地上的水和食物仍然没有动。

而方怀发现了一个更加糟糕的状况——氧气显然不够了,而且那个不锈钢板似乎顶不住了,有水渗透进来。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走到穷途末路了。

叶于渊必须活着,这是方怀心里的唯一一个想法。

他没有关系的,方怀想,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牵挂。叶于渊……叶于渊还有喜欢的人,他以后还要结婚,组成属于自己的家庭,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他想象了一下叶于渊以后结婚的样子。男人英俊又沉默地穿着西服,身边是温柔美丽、和他很般配的妻子,两人宴了天地,拜了父母,敬了宾客,从此就要过一辈子。

方怀一时有些难过遗憾,一时又为叶于渊感到开心。他想,叶于渊一定是可以幸福的,方怀对此毫不怀疑。

两人安静的对视。

的确这条路已经走到尽头了,他们都知道。不是食物和水,是空气。假设救援队还有一个小时能到,现在的氧气也只够他们其中一个人撑到那时候。

方怀心里已经决定了。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他想到死亡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害怕的情绪。他也并不是滥好人,只是……

他很希望叶于渊能够幸福。

两人对视了半晌,叶于渊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神色淡淡的,眉眼间还有一丝倦色,漆黑的眸子却很温柔。

“叶于渊,”方怀斟酌着告别的话该怎么说,“我想……”

叶于渊看着他,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你还很小。”

他仍然把方怀抱在怀里,一手抚了抚他的头发,帮他把有些挡着眼睛的额发拨到后面去。他现在并不紧张了,像个温和的长辈,认真地看着方怀,嗓音微哑:

“你以后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说不定会结婚。外表和权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拥有足够好的品格,而你爱他。”

叶于渊说这话时的语气心平气和,掌心却是蜷紧的。

方怀是第一次听叶于渊说这么多话。

他不喜欢叶于渊的语气,非常不喜欢,方怀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他问。

叶于渊沉默着,没有回答他。他顿了顿,才继续说:

“你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很多人没有见过。”

阿尔卑斯山脉的落日,东京初春开的樱花,挪威的雪。

“现在说要把为了谁放弃生命,太早了。”叶于渊看着他,唇角竟然微微勾起来,很淡地笑了笑。这是认识到现在叶于渊第一次笑,英俊极了,整个人甚至熠熠生辉。

方怀没有笑。

“在这里放弃,你以后会后悔,”叶于渊的声音哑了些,他看着他说:

“等到你更大了,见到更多的人,遇见了真正心动的那一个人。

“等你找到了每一次心跳与呼吸的意义,你愿意和他去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等你每一秒都在想他——

“再把命交给他,也不迟。”

叶于渊甚至没有直接说什么,他的拇指磨挲过他的眼角,在下颌逗留一下,帮他把衬衫第一颗扣子扣了起来。

男人靠着墙壁沉默坐着,唇角已经展平了,眼神却还是软的,他看着方怀,所有情绪都很收敛克制,隐藏在平静的海面之下。

这是告别的话了。

他是个平庸无趣的人,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来,但这一刻忽然很庆幸。他不需要在最后一刻给方怀留下太深刻的印象,方怀不用记着他,早点忘了就好。

没有关系的。

方怀没有说话,他抿着唇角,执拗地看向叶于渊,眼眶一点点红了。他张了张嘴,忽然一个笔记本挡在了眼前。

是林殊恒的那个笔记本,它现在已经晾干了,字迹模糊,纸页皱巴巴的。

方怀不明白叶于渊把这个本子挡在他面前的用意是什么,他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却仿佛被掐住了,空气稀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种被蒙在鼓里的焦躁。

而他并不知道。

叶于渊隔着笔记本,垂着眼眸,自欺欺人地吻了吻他。

方怀是他每一次心跳与呼吸的意义。

他想和他去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去阿尔卑斯,去东京,去挪威——

但是去不了,也没关系的。

那些地方,方怀以后都会去的,只不过不是同他一起。

风声静止,空气凝滞。

温柔的夜色里,氧气一点点稀薄,时间被无限拉长。在方怀的视线范围之外,叶于渊的掌心泛起一点点暖白色的光芒。

不用很久,他就会消失,而这里的潮水会褪去,方怀会平安地回到外面。

不用很久……

“……”

方怀忽然推开笔记本,固执看着叶于渊:

“如果我不愿意呢?”

“以后会后悔,”他攥紧了掌心,红着眼眶,问他,“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你凭什么帮我选择?”

叶于渊被他这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话给问懵了。

方怀执拗地看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显得不开心且难过极了。

但时间所剩无几,氧气剩的不多了,如果他们继续这样下去……

也就是在这一阵僵持的沉默中,忽然,两个人都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咚、咚、咚。’

两人同时一怔。

方怀停了停,走向声音的来处。那是一块墙壁,和周围没有什么区别,他把掌心覆盖在上面试探了一下,敲了敲,忽然发现不对。

……这一块墙壁,后面是空的!

“怎么了?”叶于渊问。

方怀没说话。他迟疑了一下,后退半步,一手插兜,抬起右腿直接踹向那一块墙壁。

轰地一声,墙壁直接破了一个洞,所幸没有引起大面积的坍塌。

几乎是绝处逢生,氧气顿时涌了进来,原本这边的空气已经稀薄极了,打破了屏障后两个空间连通了。

而几乎是下一秒,方怀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墙壁的背后,蜷缩着一个小孩子。

是个小男孩,他身边扔着些饼干包装袋什么的,蜷缩在墙角,刚刚‘咚咚咚’的声音,显然是他敲出来的。

电光火石间,方怀立刻就想起了之前捡到的那只小鸭子上面笔迹稚嫩的‘救命’两个字。他又想起了自己在b13看见的那位孕妇……她明明已经从车里挣脱了出来,但最后还是死去了。

因为在她生命的最后,把自己的小孩抱起来,和仅剩的食物一起放进绝对安全的空间里,然后自己脱力后倒、溺在了水中。

方怀把小男孩抱了起来,他还有呼吸,但已经差不多昏迷了。他有数十个小时没有喝水,如果没有遇到方怀他们,可能撑不到救援队来的那一刻。

他为他们带来了氧气,而他们能够给他水。

就像是上天的垂怜与眷顾。

方怀给小男孩喂了水,看着他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然后,他转向叶于渊。

少年看向沉默的男人,最后他俯身,像数个小时之前那样,抱住了他。

“我们都会出去的,”方怀认真的、一字一句道,“那些地方,我们可以一起去。”

阿尔卑斯山脉的落日,东京的樱花,挪威的雪。

而他也会当叶于渊一辈子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叶于渊唇角紧抿,眸色剧烈的晃着。

最后他缓慢地伸手回应了这个怀抱,把少年紧紧拥在怀里,哑声道:

“……好。”

第60章 喵喵

凌晨四点, 还未破晓, 正是天最暗的时候。台风过境了,暴雨仍然在下。

距离方怀被困在停车场,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方怀的电话没电关机了——当然,信号还没恢复,即使没关机也打不通。

z市潜水爱好者协会站在酒店里,和别人焦急地交涉着。他们刚刚在地下商场结束了一场救援工打捞作, 此时都很疲惫,有一搭没一搭的询问着:

“里面有多少人?……哦,有两个人求救, 又进去了一个。”

“我们也不是铁打的,需要休息一下。这个停车场的地形比较复杂,救援工作有困难, ”协会会长穿着一身雨衣,神色疲惫,委婉道:

“而且,十五个小时——恕我直言,最佳救援时间是四到五小时,十五个小时, 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许多人一听,当时就煞白了。

难道方怀真的……

凌晨四点,台风风级最大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整个z市都是一片灾难过后的场景。许多树被连根拔起、横斜在街头, 街上都是碎玻璃与杂物, 天幕黑沉沉。

信号还没恢复,媒体和记者反而先来了。这些是官报的记者,每次大灾难都要奔赴第一线报道,回去写一个诸如‘华夏儿女共渡难关’之类的稿子,除此之外还有新闻直播的记者。

又因为正赶上《霜冻》拍摄地在此处,也有许多八卦记者不死心想挖些猛料,也来了。

——这整整一个晚上,骂方怀的舆论不曾消停片刻。

【为某三线流量点一首歌:你算什么男人。】

【凹人设啊?怎么不接着凹了?之前不是凹的挺开心的嘛,有本事帮别人撑伞,没本事屈尊降贵来救救灾?锦上添花谁不会啊。】

【怕死呗,人家大明星命金贵着呢,呵呵。】

【太自私懦弱了,真的对他有点失望。粉转路。】

【抱紧崽崽,怀疑楼上是假粉。什么锤都没有就开始跟风黑?不要道德绑架可以吗,身体实在不舒服不能去休息吗?】

官报和新闻直播的记者是客客气气地和现场的人打了招呼,而八卦媒体就没那么好心了。一个话筒直接怼到石斐然面前,问他:

“您好,可以解释一下方怀现在在哪里吗?之前不参与救灾工作,是真的身体有恙,还是找借口贪生怕死?”

石斐然:“……”

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记者:“你再说一遍?!”

不只石斐然,周围许多人听见这话,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思议。因为没有信号,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都在说什么。另一个人问:

“你是说,你们觉得方怀不参与救灾,是因为他故意躲着、怕死?”

“不然呢?”那名八卦记者比他们更加惊奇,“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那人嘴唇抖了抖。几乎所有见证过昨天那一幕的人都沉默了下来,有人甚至表情哀恸,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英雄埋骨无人问。

他们甚至不知道方怀还能不能再活着出来——这个概率实在太小了,很可能他已经……

而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却抓住一个把柄,就急哄哄地踩在方怀身上狂欢。甚至有人为了嘲讽方怀懦弱自私,给他p了一副遗照。

这不是让人难过,而是让人感到愤怒甚至荒谬。

“他不怕死,”石斐然双眼发红,喃喃道,“没有人比他……更不怕死了。”

那八卦记者一扬眉头,刚想要质疑什么,周围的人却一阵骚动起来。

“怎么了?”

“微博又要瘫痪了……”

“谁发微博?”

发微博的是封朗。z市的信号断断续续,刚刚才恢复了一点,而第一个把微博发出去的,就是封朗。

只有很简单的两个字。

“封朗v:道歉。。。。。瓜农一号:大家都在救灾啊,霜冻剧组好有爱[视频]就是某个流量太不像话了吧?十几岁的小姑娘都在帮忙,他人呢?贪生怕死、躺着睡大觉?”

道歉。

……道歉是什么意思?

在场的记者都是一愣。

另一边,潜水队和派来的救援人员交涉过后,觉得停车场里面位置复杂,还是先调来了抽水泵开始往外抽水。凌晨四点半,已经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雨仍然淅淅沥沥的下着。

一辆车在路边停下。

高大俊美的男人撑了一把黑伞,从车上迈步下来。他一反平日笑眯眯的模样,浅金色的眸子不带什么笑意,嘴角展平,怀里捧着一束山茶花。

这一下,在场的不止八卦媒体,就连那几个央视记者都有点惊诧激动了。

“……封影帝!”

“封影帝,可以解释一下您说‘道歉’的意思吗?除此之外,听闻您在剧组素来与方怀不合,是否因为对方人品——”

跑的最快的还是刚刚质问石斐然的那个记者。他激动极了,把麦克风一个劲地往封朗嘴边怼,他预感自己会爆一个大料……

封朗懒散地瞥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对他招手:“你过来一下。”

这个记者还没见过这么反套路的明星,一时愣了愣,迟疑着往那边迈了一步。忽然他手中的相机被人调转了个度,封朗心不在焉地拨拉一下相机,让镜头对准某个方向。

“人品不佳,”封朗嗤笑一声,“你自己看看?”

抽水泵很早就开始工作了,甚至比潜水队来的还早,此时已经工作了接近六个小时,抽水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停车场的水位下降了许多。

潜水员穿戴好设施,打算进去救人。

而各地赶来的记者都强打起精神,打算拍摄一下潜水员入水的照片作为素材,也就是在无数镜头对准停车场入口的同时——

潜水员的动作忽然一停。

这里原本是嘈杂的,无数人议论纷纷,闲聊也好担忧也罢,此时所有声音忽然都停住了。而那些八卦记者则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

一个身影淌着水从停车场深处走出来。

越往外走水位越低,直到水刚刚到他的小腿位置,这一刻,所有人总算看清了具体的模样。

那是一个男人。

他很高,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衬衫被水浸湿着,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眼睫沾着水、眼神是很寥落冷淡的。明明应该是很狼狈的模样,但他生来就有那种冷淡迫人的气势,是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

但与之相对的,是他背着的那个少年。

他背着少年,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那个大男孩显得疲倦极了,发梢都是湿的,却仍然干净英俊,弯着浅琥珀色的眸子和身边的小男孩说话。

一个几岁的小男孩跟在他们身后,牵着少年的衣角。小男孩被照顾的很好,虽然是刚刚死里逃生,竟然没有显得特别疲惫或者状态差。

铺天盖地的暴雨随之一停,片刻后,雨声渐渐小了下来,天边有隐约几丝光芒流泻而出。

这幅画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一场巨大的灾难走到尽头,天将破晓,男人背着少年,背后灰蒙蒙的天幕泛起了些许亮色,像是色彩浓郁的后现代油画。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不知多久之后,才有记者抖着手按下快门。

……什么情况?!

是幸存者吗?所有人都后知后觉的激动起来。不过——

“有人活着!”

“那个……是,叶于渊吗?”

“不不不,等等?!方怀?!”

叶于渊毕竟不经常露面,除了科技财经相关方面的记者,别人对他的辨识度其实并不高。反而是方怀,因为职业的关系,再加上昨晚被讨论了一整个晚上,大家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

大家根本没有想到,潜水员还没进去救人,幸存者就自己走出来了,一时没有动作。

最后是小男孩的哭声打破了一片压抑的平静。

“爸爸!”

那个跟在方怀身边的小男孩一路小跑着扑进一个男人怀里,那个男人双眼通红,哽咽着接住了他:

“乐乐,没事吧?难受吗?没事,爸爸在这里……你是个男子汉,很厉害……”

他努力咽下了那句‘妈妈在哪里,有没有和你一起出来’。

昨天台风骤临时他在邻市出差,忽然接到了台风的消息,然后接到了妻子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三个字,‘我爱你’。

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连夜赶回来,看见了被灌满海水的停车场。他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没想到儿子还活着。

“君君,”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已经泪流满面了,哭着把小儿子抱在怀里问他,“出来就好,出来就好……跟爸爸说说,咱们的救命恩人是谁?”

小男孩也在哭,但声音很响亮。他转身指着不远处的人道:

“是哥哥!”

方怀大可以像别人一样,对那张写着‘救命’的纸条视而不见,但是他没有。

他进来了。

如果没有他,小男孩绝对撑不到那个时候,即使母亲帮他找到了安全的地方、给他留了食物也不行。他受伤了,没有水源,被方怀发现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走到了穷途末路。

“……”

话音刚落,媒体简直轰动了!

什么情况?!

所以,大家昨天都在嘲讽方怀贪生怕死不参与救灾,而方怀不参与救灾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正在地下停车场救人,以身涉险,当然不可能在外面救灾?

网上的监控终于被完整调了出来,大家看见了方怀平静地走向停车场的模样。为了维护身边人的自尊心,他甚至没有宣扬明说自己的行为,只是说去‘上厕所’。

然后义无反顾地淌进了那么深的水里。

扪心自问,在场的几乎所有人,在那种情况下应该都不会做出方怀这样的选择。他们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但这不妨碍他们对方怀肃然起敬。

这一次,就连许多向来没有下限的八卦媒体都沉默了,感受到了罕见的愧疚与羞耻。

那种情况下,放弃自己的安全而进到里面去救人的方怀,却在网上被辱骂、被嘲讽、被p遗照……这不是过分的问题,简直是有点荒谬了。而他们每一个人几乎都是在吃着人血馒头狂欢,都是凶手。

无数镜头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幕。

其中就有央视的直播镜头。镜头里的少年半蹲下,抱了抱小男孩,男孩子哭着反抱住他,而男孩的父亲对他不住道谢。

方怀对着男孩的父亲笑了笑,模样英俊又歉疚,忽然眼眶就红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如果再去早一点,说不定能再多救一个人,说不定这个人就不会失去心爱的妻子。

那男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哭得满脸通红,抱了抱他。

这一段镜头一秒未剪,被完整地放上了当晚的新闻联播,作为背景视频。

在新闻联播播出的同时,无论是喷过方怀的人、方怀的粉丝、还是对事情稍有了解的路人,全都彻彻底底的愣住了。

即使在央视不带任何滤镜的镜头下看,方怀也这么好看。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咦,小凯,”一个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你昨天不是说这孩子……方、方什么来着,故意骗人?我看他人挺好的啊,他不是去躲着,是去救人的,都上电视了。”

那个男男生翻了个白眼:“嘁,估计又是团队在洗地炒作吧,哪个台?”

老太太:“中央一台,新闻联播。”

男生:“……”

什么情况??!

随着新闻联播的播出,网上很快有人客观地整理了全过程,包括方怀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救人,又是怎么样死里逃生——在那种情况下,他的生存概率其实是很低的。

许多人的心情从难以置信的荒谬到震撼,到最后,彻彻底底的感受到了愧疚。

他们甚至庆幸,还好方怀活着出来了。

不然,他们每个人都是刽子手。

方怀已经疲惫到极点,上了救护车就睡着了。叶于渊垂下眼眸,帮他盖好被子后走下车。

有助理在善后,他不用担心自己被媒体过度曝光的问题。

而非常出奇的,他的衬衫在不久前还是湿透的,现在已经干了,他穿上裁剪合体的西装外套,再一一扣好扣子,走下车时,已经又是平时严肃英俊、一丝不苟的模样。

封朗在一边等他,手中把玩着一朵山茶花。

叶于渊神情冷淡,目不斜视地自他身侧走过。封朗终于忍不住了,扬声喊他:

“喂。”

男人沉默着,没有回头,脚步停了下来。

“我之前没发现,你这么没用?”封朗半睁着浅金色的眸子,要笑不笑地看他,“一个灌满了水的停车场都出不来。”

叶于渊没说话,此时刚刚破晓,他沉默地立在一小片阴影里。

封朗的质疑不是没有道理。而且,实际上——

叶于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的掌心,那一道一整晚都没有愈合的伤已经愈合了,完好如初,不见任何异常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而封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懂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赞叹道:“这个影帝的称呼应该给你才是。”

叶于渊这时才出声,淡淡道:

“不是演戏。”

他当时,的确以为自己出不来了。他在去之前给自己留下了那道伤,目的就是让自己完全沉浸进去,真的‘认为’自己做不到了。

那样才比较逼真。

“你有病?”封朗看着他,最后问。

叶于渊沉默片刻,抿紧了唇。

“我只是想要他……”属于我。

他以前的确想过放手,不去争,让方怀自己选择。但他是个卑劣的人,从骨子里就是。

他尝试过了,他放不了手的。

“昨晚之后,他现在或多或少,”叶于渊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紧,“会有点……

“喜欢我吧?”

第61章 喵

【现在看着之前的监控简直好后怕, 最佳生存时间是四五个小时, 崽崽差点点就真的出不来了。之前谁说他贪生怕死的?你们不觉得羞耻吗?】

【炒作的吧?!就是看见被黑了害怕,找了个借口呗。跑去救人……亏他敢编,胆子挺大的。】

一开始直播和媒体把真相报道出来的时候,还是有很大一拨人不信——毕竟昨晚公众号、知乎大v可是把节奏带的飞起,每一个细节都写的清清楚楚,简直跟真的一样。

即使后面监控视频被调出来, 上面的确显示了方怀走进积满水的停车场,仍是有人不信。

【视频也可以伪造啊……你们少见多怪了吧。】

【目击证人的采访出来了,建议黑子们去看看。呵呵, 造谣违法知道吗?】

【不是,既然说了几乎不可能生还,他又是怎么出来的?超能力?科科, 我更倾向于是假的。】

一直到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准时播出。

由于事发突然,z市这场台风造成的损失十分惨重,不仅是经济和物资损失,伤亡人数并不少。按照常理,新闻联播上应该放一个省长、领导人莅临慰问的视频, 而这次非常凑巧的省长有事,事情又急,就选了另外一段视频。

更加凑巧的是, 完整度比较高的一段视频, 就是方怀从停车场里出来、和被救者家属谈话的视频, 毕竟当时那么多台摄像机在拍。

稿子的主题也向‘乐于奉献’方面靠拢了——这次除了方怀,还有两个见义勇为的人,其中的一位军官壮烈牺牲了。

不是鼓吹这种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行为,只是,英雄应该获得他们应得的荣光。

这一小段视频,在网上引起了很大的一阵轰动。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镜头里的方怀疲惫极了。

他身上裹着别人递过来的毛巾,能看见白衬衫完全被水浸湿了,瘦削的少年身材,天生微翘的发梢也在往下滴水,他垂着眼睑对着家属笑得英俊又歉疚,忽然红了眼眶。

他像是原本想在小孩子面前克制住,却最终还是压抑不住情绪的排山倒海。

【我看今天的新闻联播竟然看哭了qaq!看到崽崽跟小男孩说话、笑着笑着就哭出来了的时候……】

【我也是。】

【黑子,睁大眼睛看看,央视盖章的英雄人物。道歉!】

【造谣转发过多少是不是要承担刑事责任?某营销号某大v,出来道歉!】

联系上下文,大家很快就懂了封朗之前发的微博‘道歉’是什么意思。很快,向方怀道歉的tag上了热搜,之前被诱导过的群众都反应了过来,而煽风点火、幸灾乐祸吃人血馒头的人则被追着骂了许久,一一付出了代价。

网上的视频有删节,大家并不知道方怀具体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只有一张比较模糊的照片,背景是台风过境后的乍破的天光,少年被一个男人背在背上,小男孩跟在他们身后、攥着方怀的衣角。

乍一看竟然很有艺术感。

但因为模糊,的确看不清背着方怀的人是谁。只能看见是个很高的人,宽肩窄腰、身材很好,有人猜测是一同被困在里面的人,因为没有详细报道,最后不了了之了。

一周后,《霜冻》剧组。

“我明日乘火车去扬州,依稀记得你喜爱扬州的桂花糖。”

“最近局势开始乱了,上个月发给旧友的电报仍然没有答复,务必注意安全。”

“山有木兮……”说到此处,青年垂下眼睑,搁下笔。

他沉默了许久后,放开笔,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

镜头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浅色的眼睛,被煤油灯的些许灯光照亮,显得温柔又明澈。他的手掌上缠着绷带,渗着血,握着笔的模样很艰难,写出来的信却一字一句都是太平人间的模样。

窗外是纷飞的战火,而这些,远在江南水乡的人都一无所知。

——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是林殊恒生前的最后一封亲笔书信,不是家书,寄给一个看不清名字的人。

因为第二天战争全面爆发,送信中断,这封信便在信箱里躺了数十年,半句不提爱意,却一字一句尽是深情。

青年又缠了缠掌心的绷带,才放下笔,戴上军装帽。

他垂着眼眸端详了片刻,珍惜地拿起那封信,走出门。镜头里是他的背影,后面是暗沉的天幕,他提着灯走进了夜色里,那一点灯火逐渐远去。

夜色与渔火交融,天光未破,晚风拂过。

有不知名的歌声轻慢,被风揉进这个温柔的夜晚。

“……”

“……卡。”林升云坐在摄像机后面,扬声说了一句,“过了!”

“恭喜杀青!!”

这是林殊恒的最后一场戏,是独角戏——剧本是方怀根据林殊恒的日记本,和编剧讨论出来的。笔记本是方怀从停车场捞出来的,因为泡了水,很多字迹都不清晰,现在被送去特殊机构尝试修复了。

到这天,方怀的所有戏份正式结束了。

旁边有工作人员拉开了小礼炮,许多人、演员或者工作人员都走上去与方怀拥抱。林升云看着那一地的狼藉,嘴角抽搐,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方怀的人缘很好。抛开热度名气不谈,他一直很为别人着想,也不耍大牌,在剧组里一向有很高的人气。此时他杀青了,许多人都有点舍不得。

方怀拿着新手机,认真地和他们一一交换了电话号码。

因为只是方怀杀青了,整个剧组距离杀青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大家只给方怀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杀青仪式,一起出去撸串喝啤酒,最后热闹一下。

大家举着啤酒碰杯,方怀不太会喝酒,被灌得晕乎乎。大家都在大声笑闹,把离别的悲伤氛围冲淡了不少。来庆祝的又一些和方怀对过戏的演员、工作人员。

出乎意料的,庆祝到一半,封朗来了。

他跟方怀也有两场对手戏,但他的咖位和在座所有人都有很大区别,因此,大家之前根本没想过邀请他。但他一点也不端着架子,端着酒杯就加入了,很随和散漫地笑,还调侃:

“哟,庆祝也不喊我,合伙来孤立我的?”

“不不不。”众人连忙否认。

方怀和封朗其实也是点头之交,之前有对手戏时讨论过剧本。方怀却倒了一杯果汁,对封朗认真地举杯:

“谢谢您。”

封朗笑吟吟地看了他半晌,与他碰了碰杯:“不谢。”

方怀谢的是之前封朗许多次帮助。无论是讨论剧本时候的点拨,还是在微博上几次站出来帮他引导舆论,以方怀的能力目前还还不了他什么实质的,但这个人情方怀记着了。

别人愿意平白无故地帮他,他却不能心安理得,恩惠是要记住的。

第二天一早,方怀乘上了回南市的飞机。

原本以为只是离开一会儿,出乎意料的,竟然一走就走了两个多月。走的时候还是八月初盛夏的天气,回来时已经是秋季。

南市在南方,没有红枫落叶的景象,但能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凉意和飒爽的秋风,湛蓝的天空高远,的确是秋天了。

而这次竟然有不少粉丝来接机。

粉丝们举着灯牌,热切地等在两旁。方怀第一次见到这个阵仗,有点惊讶,最后和他们合了影,才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离开。

这比之前红毯时的人还要多,方怀第一次意识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喜欢自己。

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快中秋了,《霜冻》的宣传大概是两个月后开始。接下来咱们休息一段时间,”石斐然和方怀沿着特殊通道往外走,边走边跟他说接下来的安排,“小长假后有一个杂志拍摄任务,还有你的专辑录制。”

专辑的事情说起来也拖了很久,专辑是《恒星之光》的奖励。而方怀既然是以《恒星之光》出道,以后肯定也是往唱作这方面发展的,演《霜冻》是计划外的事情。

唱作才是本职任务,当务之急是尽快把第一张ep给发了,积攒人气和分量,顺便赚赚钱,说不定还能拿一两个奖。

有好几个热门综艺向方怀抛出橄榄枝,石斐然还在审核,不确定要不要接。要先跟方怀商量,即使要接,应该也是中秋和国庆之后的事情了。

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

机场外,迈巴赫安静地停在路边。

方怀还没踏出机场,眼睛亮了亮,眸子里就漾开了笑意,听石斐然的话也心不在焉了。

“你,唉,”石斐然简直无奈极了,“方怀,你跟叶总交朋友我也不反对,但是你千万注意一点。”

不是他思想污秽,一个有权有钱的男人,一个当红颜值很高的小明星,放在一起任谁都容易想歪。

好在叶于渊那边保密工作很好,这么久以来,愣是一次也没有被狗仔拍到、没有流出什么‘震惊!当红流量竟然被同性包养潜规则’之类的新闻。

方怀当然没有理解石斐然的深意。

“好的,我知道,谢谢你。”

方怀一口回答道。

他笑了笑,对石斐然挥手告别,迈着长腿几步上前去拉开车门。

从石斐然的距离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方怀的侧脸,他唇角是自然而然扬起的,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秋日午后的天光,一手搭在车门上,俯身和人说着什么。

石斐然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方怀很少笑吗?也不是。方怀的人格里乐观的成分颇多,虽然他不善言辞、不是左右逢源的性格,但是是很好相处也很爱笑的。

但石斐然很少见他笑得这么亲昵的模样。

亲昵又熟稔,那种气质是自然而然流露而出的,他本人可能都没有察觉。

有点耐人寻味。像是有一点点不同寻常,但仔细看起来,又似乎没什么不对。

秋日的午后,风还是暖的,带着些微凉意的风掠起少年的发梢,又软软地向前吹去。

石斐然有一秒的出神。

很快,迈巴赫的车门在他眼前关上,一阵风似的扬长而去、汇入万千车流中。

“最近有什么安排?”

这次没有司机,是叶于渊自己在开车。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盘边缘叩了叩,熟练地挂挡倒车,神色淡淡的。

但他的眼神却是很温柔的,红绿灯的空档,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副驾驶上少年的模样,忍不住微勾了下唇角。但他很快轻咳一声,掩饰住情绪,恢复了平静。

“有一个杂志封面拍摄,”方怀仍然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他回想着石斐然刚刚说的话,老实道,“还有录专辑——不过是国庆假期之后的事情,国庆和中秋放假。”

叶于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今年的国庆和中秋假期刚好连着,一起放十天的小长假。而两天后,就是中秋了。

方怀也放假。

明星其实一般没什么假期,都是在各种工作的空档穿插着放假。但方怀之前的确累坏了,再加上台风事件,再让他连轴转也是不人性化的,所以石斐然和团队一讨论,国庆中秋交给方怀自己安排。

此时刚好是红绿灯,这个红绿灯挺长,有两分钟。

车从刚刚方怀上车开始就在响警报,两人一时都没察觉,现在叶于渊扫了一眼,才发现方怀没带安全带。

“安全带。”叶于渊淡声提醒道。

方怀:“?”

男人沉默了半晌,漆黑的眸子看他,片刻后他倾身过来,帮方怀带上了安全带。那个姿势其实有点暧昧,乍一看像是把少年整个人拥在怀里。

现在毕竟不是在之前停车场,他们平时也是不会这么亲密的。叶于渊坐回位置后,拇指磨挲了一下袖扣,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但方怀并没有表现出异常的模样,他在思考事情。

叶于渊又沉默了半晌,状若不经意问:

“中秋,打算怎么过?”

方怀正在想的就是这个问题。往年中秋他都是和方建国一起过的,现在,他没有什么亲人了。

——“想来我家过吗?”

——“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吗?”

两人同时开口。

片刻后,方怀微一扬眉,而叶于渊沉默地看了他半晌,轻咳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当然。”

他低声道,握着方向盘改了方向。

叶于渊从来没有过过中秋节,每一次不是在开会就是在看文件加班。

生平以来的第一次,他开始期待这个节日。

第62章 喵喵

晚饭是和叶于渊一起吃的。

说来有点不可思议, 认识了这么久,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在外面吃饭。照顾方怀的口味选了一家私房菜,环境非常不错,方怀还喝了一点酒——老板自己酿的梅子果酒,度数低,很好喝。

饭后,叶于渊送方怀回家。

中秋节是两天之后的事情, 两天后方怀会去叶于渊家暂住一个星期,两个人一起过节。

方怀酒量不好,虽然梅子酒度数很低, 但他喝完还是颊侧微微泛红了,鼻尖上冒着汗,浅色的眼睛里漾着月光, 很明亮。他有些喝晕了,但并不吵,一边吹着风一边唱歌,轻轻给自己打着拍。

叶于渊看他一眼,面上没什么特殊情绪,漆黑的眸中却浮现了些微软色。

在过去许多年的生命里, 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让叶于渊能感受到这样巨大的满足感。

方怀唱着歌,干净清朗的音色, 被秋日的夜风带着, 在马路上拐了弯儿。

无忧无虑, 天真浪漫。

他的声音并不收敛,放声了唱,特殊的音色如月下汨汨的泉水,抓耳极了。整个城市是各色光怪陆离的的灯光,车流人流匆匆穿行而过,少年的声音淌过大街小巷,有格格不入又有种莫名的韵味。

红绿灯时,停在旁边的车里,二十来岁的女车主笑着吹了声口哨:“小哥哥,你声音好像我爱豆!”

叶于渊:“……”

方怀沉思片刻,降下车窗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真巧。”

车窗降下,两个人隔着小半米的距离面面相觑。那女司机一手夹着烟放在窗外,戴个墨镜,一头妩媚的大波浪。

此时她的手抖了抖,烟掉在了地上,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你你——”

与此同时,红灯切换绿灯,叶于渊沉默着一踩油门,迈巴赫绝尘而去。

女司机:“………………”

靠,活的崽崽!

很快到了家,方怀同叶于渊告别,一个人上了楼。

上楼梯时,初秋微凉的风衣吹,方怀醒了。等到拿着钥匙打开了门,看着满室寂静,方怀心里的滋味有点莫名。

怎么说呢。

从进《霜冻》剧组开始,一开始是天天和写主题曲的团队呆在一起,后面又是和剧组呆在一起,去哪里都是一群人,忙碌到一刻都不得歇,到此时此刻终于闲下来了。

但是却让人感觉到了一丝孤独和无所适从。

虽然人类的本质就是孤独,孤独是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摆脱的特质,它总是如影随形。

方怀关上家门,打开白炽灯,想了想又关上,只留一盏小夜灯。他努力让自己习惯这种感觉,走进厨房拿着小锅给自己热牛奶喝。

穿堂的夜风一吹,有点冷。月亮显得很远,旧沙发静静伫立在夜色里,阳台上方怀养的几盆植物有人定期浇水,仍然郁郁葱葱。

他原本很习惯孤独。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孑然一身,也没什么玩伴。但是……

方怀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视线落在掌心里。他收拢了一下手掌,只觉得自己好像握住了什么,又似乎并没有。

他拧开水龙头,一滴水也没有。方怀有点疑惑,与此同时,亮在头顶的小夜灯也灭了。

他打电话给物业物业,那边是个说粤语的大叔,两人很艰难地沟通了一阵方怀才弄懂,他太久没交水电费、停水停电了,至少要明早才能好。

方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叶于渊打来的。

方怀忍有些疑惑,微一扬眉:“叶于渊?嗯,我以为你在回家的路上。”

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在些微的电流声里显得有点空间感,很好听。

“我想,”叶于渊淡声道,“如果你愿意,今晚就可以住过来。”

他顿了顿,掩饰性地轻咳一声,补充道:

“听说你忘交水电费了。”

方怀:“……”

中秋节快来了。

这次中秋和国庆节撞在一起,一共放十天的假,距离假期还有一天的时候,虽然大家都还在上班上学,但街上已经挂满了小灯笼,商家开始借着节日的机会打广告。

人烟熙攘,这是工作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是中秋节,也是为期十天的小长假开端。

从下午四点起,每个办公室里都有人数着时间,开始等一个小时之后的下班。ptah的工作氛围很好,但也无可避免的有不少人开始期待下班和放假。

四点半时,一场持续了三个小时的会议接近尾声,两个高管仍在就某个问题争吵。坐在主位的男人沉默着听,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让人看不清他的态度和偏向。

又过了五分钟,叶于渊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表。

众人:“……”

那两个高管立刻提心吊胆起来,争吵的声音小了。有这么个沉默寡言的boss,大家都学会了察言观色和解读潜台词。

然而事与愿违,因为问题复杂,会议还是没能准时结束。五点过十分时,叶于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众所周知,叶总开会时是不会看手机的,大多数时候手机都是关机的。大家习以为常,却没想到这次,他们向来冷淡的叶总沉默了片刻,却是拿起手机走到一边,对着手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隔得有点远,大家听不清他的话,却是能看见他的表情。

——垂着眼睑,眸色温柔得不可思议,耳畔甚至微有些可疑的红。

……什么情况??!

有几个高管当时差点打翻了手里的茶杯,一直到会议结束都心不在焉的,满脑子的八卦。

十分钟之后,会议结束,秘书走过来问:“叶总,稍后加班时,需要为您准备晚餐吗?还是说——”

每年大部分的法定假期,叶于渊都是不放的。即使大半个公司都放假了,叶于渊也会留在办公室看看文件、或者写代码,他是个非常严于律己的人,有时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谁知这次,叶于渊看了他一眼,说:“不加班。”

叶于渊把文件放好,拿着车钥匙站起来,很浅地勾了下唇角,一闪即过。他淡淡道:

“我回家过节。”

这句话说完,叶于渊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就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个体,逢年过节不再是工作机器,也和那些普通朝九晚五、拿着一点微薄薪水的员工一样,是个普通的、有家的人了。

以前,叶于渊从来不认为自己住的地方是家,他在公司的时间甚至都比在那里要久。

但这次不一样了。

空荡荡的灰色房子里住进了一个彩色小人,一切的灰色像是被奇妙的魔法催化着褪去,他的生命以此为界,划分出色彩缤纷的十二个小时。从早上睁眼和他一起吃早饭,到晚上说完晚安后各自道别。

这十二个小时里生命被涂满了他从未想象过的颜色,直到十二点的钟声一敲,辛德瑞拉的魔法失去作用,关上房间的门,生活里的一切才再次显露出苍白乏味的模样。

他退回自己灰色的房间里,等待下一个早晨的到来。

半个小时后。

叶于渊刚一打开门,就有轻快的琴声如流水淌出。音符跳跃着,非常欢快,和窗外节日的氛围交融起来,傍晚的风里,空气中有彩色的旗帜飞扬。

“你回来了?”

方怀坐在落地窗前的三角钢琴旁,按下最后一串音符收了尾,走到叶于渊旁边,笑着和他说话。

他们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一样,一边聊天一边吃完晚饭。饭后叶于渊去洗碗,而方怀赤着脚坐在地上,握着游戏手柄玩游戏——他之前没接触这个,在叶于渊家看见,玩了玩之后,一不小心上瘾了。

“方怀,穿上袜子,”叶于渊把碗一一放进洗碗机里后出来一看,皱了皱眉,“会着凉的。”

方怀盯着电视屏幕,完全没听到,一连声应道:“好的,等一会儿。”

叶于渊又走回去按下开关、设置参数,几分钟后走出来一看,少年还是光着脚丫子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屏幕,那模样认真得有几分可爱。

叶于渊:“……”

“穿袜子。”叶于渊又提醒道。

方怀想都不想:“好的好的,等一会让。”

叶于渊只能自己进房间,从方怀装衣服的背包里翻出袜子。他拿的时候一不小心带出了一条内裤,是米白色的,洗得有点旧了,上面竟然画着一个奥特曼的图案。

叶于渊:“……”

他哑然地看着那条内裤,不知想起什么,耳根几乎登时就红了。半晌后叶于渊才匆匆俯身,别开视线,捡起它有些笨拙地叠好、放回原位。

方怀还坐在地板上玩游戏,地上铺了纯羊毛地毯,倒是不担心硌着。他光着脚,方怀的皮肤很白,脚趾尖泛着点粉,在空中晃晃悠悠的。

“穿袜子,”叶于渊好脾气地说,“我放在这里了。”

方怀两只手都握着游戏手柄,一点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叶于渊沉默片刻,自己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了袜子。方怀简直自觉极了,一点也不乱动,任由叶于渊握着他的脚套上袜子。

吃完饭,叶于渊拿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客厅里开始办公,方怀还在打他的游戏。大概八点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吃水果,然后就到了睡觉时间。

方怀和叶于渊说完晚安,进了自己的房间里,上床睡觉。他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很快就睡着了。

而叶于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过了许久,才垂下眸子,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天就此结束。

翌日。

方怀早上醒来时就接到了石斐然的电话,要他录一段中秋祝福视频发微博,祝粉丝中秋快乐。方怀从来没有自己录过视频,最后还是叶于渊帮忙,才搞懂了怎么操作。

背景就选在叶于渊家里的阳台,方怀背对着大片湛蓝的天空,秋天的蓝天很高远,像是造物者笔下色彩鲜明的油画。叶于渊拿着手机录像,看向方怀,示意可以开始说话。

方怀有提前想要说什么,他说的话都很朴素,也很真挚。

“今天就是中秋节了,”少年对着镜头笑了笑,“希望你们能开开心心地过节,吃好吃的,好好的休息放松。”

“还有,希望你们能和所爱的人团聚。”

“中秋快乐。”

方怀说完,抬眼看向叶于渊,男人对他点了点头。方怀对着镜头又笑了笑,走向他,一手遮住了镜头,这一个短视频就此结束。

而视频上传之后,明明没什么特别的话,却引起了一阵热议。

怎么说呢……

视频里的方怀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模样显得很居家,干净又英俊,简直有点像个高中生。而更主要的是,他看着镜头时,不由自主流露出的亲昵神情。

那是他以前看镜头时从未有过的。

很亲近,很自然,像是在透过镜头看着什么人。尤其是最后录完视频时的那一秒,大家都能看见他抬起眼,对着镜头背后的那个人笑了笑,样子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开心与放松。

而且,镜头里的方怀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众所周知,镜头是诠释摄影师心情的另一种语言。

握着镜头的人一定是喜爱方怀的,看视频时,许多人心里这么想。那样的角度色彩,甚至不需要任何语言,却任何人都能读出其中无尽缱绻的意味。

【啊啊啊啊我死了!!!这件毛衣好好看555我想和崽崽穿情侣装了。】

【第一次看见崽崽这么看着镜头啊……他以前还挺抗拒镜头的,好像。】

【摄影师是谁?不要是石斐然吧?!我去,这镜头给人的感觉太暧昧了吧??!我有点酸了!】

【崽崽中秋快乐呀!什么时候出专辑?我的小钱包已经等不及了!】

“……”

录完视频,应该是彻底没事了。晚上就是中秋节,他们商量好了去哪里赏月,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是清闲的,可以自由安排。

——原本是这样。

而万万没想到,中午的时候,方怀又接到了石斐然的紧急电话,跟他讨论专辑有关的事情,说希望下午他能抽空去一趟。

“我不想工作,”方怀微蹙着眉说,“一定要今天吗?”

石斐然也无奈极了,他说:

“事发突然,只有今天可以了,就一下午,不占用你太多时间。”

方怀很快察觉了他的潜台词,顿了顿问:“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石斐然犹豫了一下,说:

“是董教授……”

“他想见你。”

第63章 喵喵喵

“方怀, 这是董教授, ”工作人员把他领进去,介绍道,“我国著名昆曲艺术家,目前在南市戏曲学院——咳。”

那是个穿一身唐装的老人,他已经满脸皱纹了,但坐着时仍然是脊背挺直的, 坐在轮椅上,目视前方,眼神非常清明。

正是董如澜。

“董教授, 您好。”方怀怔了怔,对他微一点头,“我叫方怀。”

这次中秋节的加班实属突然, 是为了决定方怀的首张专辑——就是那张连题目都还没定的专辑。因为方怀在《恒星之光》里的惊艳戏腔,大家有考虑过在这张专辑里加入昆曲的元素,想请几个业内人士帮忙。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董教授亲自联系了工作人员。

董教授仿佛陷在某种久远的回忆里,视线定定地落在茶杯上,过了很久才缓慢地挪到方怀脸上。老人的视线自他眉梢到唇角一寸寸描摹过, 片刻后,才微笑着点了点头:

“方怀,你好。”

他的嗓子保养的很好, 单从腔调咬字就能听出和别人不一样, 虽然上了年纪, 此时听起来还是很好听,像是上好的绸缎。

一个年轻人跟在董如澜旁边,是他的曾孙,叫董初。此时董初给方怀倒了一杯茶,对他善意地笑了笑,示意他坐。

“方怀的‘怀’,”董如澜仿佛闲话家常一般同他聊天,“是‘怀瑾握瑜’的‘怀’?”

方怀对面前的老人有种莫名的亲切与熟悉感。他一边听着董如澜的声音,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一边回答道:

“不是。”

“是……”方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怀璧其罪’的‘怀’。”

这是方建国说的。

方怀十几岁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名字太草率了——‘怀璧其罪’的寓意听起来并不好,但他本人不是很在意这个,也没多说什么。

“怀璧其罪。”董如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这个词哪里刺激到了董教授,他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颤抖着手拭了拭眼角,深深吸了一口气。董初立刻上前去帮他顺气,倒茶。

“董教授?”方怀有点无措地站起来,“我……抱歉。”

“没事,不怪你,”董如澜平复了呼吸,说,“人老了,经不起这些了。”

也没有人问‘这些’是哪些,大家知道董教授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一定是经历过各种辛酸而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的。

“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董如澜笑得很温和,随意道,“那会儿你和你爷爷去大剧院,我唱的是《桃花扇》,记得吗?”

“《桃花扇》?”方怀微一扬眉,重复道。

“您糊涂了。”董初一愣,小声说,“《桃花扇》……”

董如澜最后一次唱《桃花扇》是在四十年前了,这最后一出桃花扇送给故友,后来故友远走他乡,他也便不再唱。四十年前,方怀还没出生,又怎么可能和爷爷去听董如澜的桃花扇。

“是,是,”董如澜如梦初醒,点了点头,“我老了,记错了。”

方怀握着把手的手却忽地紧了紧,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有点惶恐,又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一些画面一点点缠绕串联起来,废弃的大剧院,潮水般的掌声,旦角的唱腔。

还有大剧院门外,方建国带着他在等人,穿着军服的青年和一身戏装的少年笑着走向他们。

董如澜的年龄比方建国年轻些,他最后一次唱《桃花扇》的时候不过二十四岁,那一年他刚娶亲、大儿子都没出生。那时候方建国和林殊恒已经接近三十了。

历史书上有记载董如澜,董如澜和林殊恒认识,是好朋友。董如澜年轻时曾经代表国家远赴俄国演出……

董如澜和林殊恒,怎么认识的?按理来说,他们不应该有交集,从年龄到生活层次,都没有相似点。

“方怀,方怀?”是老人慈祥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咱们聊聊你吧,聊聊你的曲子。”

方怀想不出头绪,最后只能点点头。

话题开了头,便很好说了。董如澜本身也是教书的,他并不会因为自己的成就而故作高深,就方怀之前写的曲子给提了些意见,又找了几个缺点说给他听。

“气息还不行,回去得多练练。”

董如澜最后说完,在董初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摸了摸方怀的手背:“中秋快乐,方怀。”

方怀那一瞬间有种莫名的感觉,董如澜并不像是特意挑着中秋节来跟他讨论昆曲的,更像是一个走失许久的家人……来见他一面,同他团聚。

这个人给他一种很熟悉又很亲切的感觉,那种感觉并不来自血缘,只来自蒙昧时早已忘记、却烙刻进内心深处的记忆。

“董教授!”

就在对方转身的时候,电光火石间,方怀大脑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让他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嗯?”老人转过身,端详他。

“他……”方怀无声地说了个名字,犹豫了许久,问,“他爱的人,是方建国吗?”

他唇形比的是‘林殊恒’。

董如澜端详着他,许久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原来你知道了,”董如澜笑了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转过身,拭了拭眼角,坐在轮椅上被曾孙慢慢地推了出去。

方怀把他送到门口,才自己折回来坐下。

林殊恒,方建国。

他在心里来来回回地想着这两个名字。他们果然认识,不仅认识,甚至是相爱的。

专辑的总负责人这时才开口,把方怀从思绪里扯出来:“方怀,我们帮你想了两个大方向,如果你不满意,还可以自己改。”

说着他把两个文件从桌上推给方怀。

第一个方向是‘超星纪元’,主打电音舞曲;第二个则是‘保持沉默’,主打各种情歌。

这是比较讨巧的两个方向,也是目前国内ep的两个最热门方向了。

简单点说,其中一个是电音唱跳、靠脸卖ep,后续多半需要粉丝来为信仰消费、打榜,卖的就是人气。第二个情歌说白了就是口水歌,朗朗上口那种,也需要靠粉丝打榜,如果能出一两首ktv金曲就更好不过。

“这没什么,大家都在这样,”负责人笑了笑说,“而且你跳舞跳得挺好,人气也高,放心,到时候销量会爆的。”

方怀拿起其中一个方案看了十分钟又放下,拿起另一个。半晌后,他露出迷惑的神情:

“这首歌我仿佛听过。”

就昨天在大街上,路边商店里用大喇叭放的电音舞曲,很朗朗上口,就是有点吵。

“是一个策划,”负责人摆了摆手,“其实就是这么个一意思。”

这个套路大家也比较熟悉,这种专辑的生产几乎都流水线化了,区别只不过是精细程度、歌手的人气区分而已。没有人真的关注你唱的怎么样,火了就行,火了才能赚钱,赚钱了才能往更高的地方爬……

“我不太喜欢。”方怀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说。

“不喜欢超星纪元?那‘保持沉默’怎么样?”

“都不喜欢。”方怀诚恳道。

负责人看着他,许久后说:

“你如果坚持呢,也不是不行。不过,这个细说起来就有点没意思了。”

国内音乐圈惯常的套路是这样的,综艺出道,卖几张专辑之后开始代言广告、给综艺当评委,出道的时候谁不是口口声声说的要追求梦想,过两年说不定连五线谱都认不得了。

现在很流行什么百万调音师,大家无论水平如何,处理完之后都不会太差,专辑的销量有时候更多的是跟人气、颜值挂钩。

大家都要生活的,为爱发电年轻的时候说说就算了,谁也别瞧不起谁。

“你是哪里不满意?”负责人问,“我们可以商量。”

方怀想了想,摸着鼻子说:

“都不太满意。”

他走到电子琴边随手弹了一段,很快又弹了一段——弹的就是方案上呈现给他的旋律,他自己又随便现场写了几个,这个东西并不难写,简直都有规律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比起曲子,更像是大同小异的‘产品’。

负责人:“……”

“那你想怎么样?”

“我刚刚想好了,”方怀放在电子琴上的手指滞了滞,说,“这张专辑的名字应该叫……”

“《深渊月光》。”

“跳舞吗?有电音吗?”负责人问,“v怎么拍有想法吗?”

“不跳舞,没有电音,拍v,但是不拍……不拍那样的v。”方怀一个个回答道,“我不想靠脸来卖专辑。”

负责人:“……”

不是他说,这张专辑从头到尾都明晃晃的写着两个字。

——扑街!

方怀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有一点成绩就飘了,想着什么追求梦想、证明自己,以为没了那张脸、没了那些人气,还真的有人会只冲着音乐喜欢他?

异想天开。

最后还不是乖乖回来营销炒作,负责人想道。

从公司里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方怀轻轻吐出一口气,呼吸里都是秋天微凉的味道,天亮的时间变早了,金红的夕阳给整片天地都染上颜色。

叶于渊站在门外,安静地等他。今天不是工作日,他并没有穿西服,穿了一件风衣,显出了几分不同以往的味道。夕阳安静地落在他肩上,漆黑墨色的眉眼一瞬间就被晕染开些温柔的颜色。

方怀加快了脚步,走向他。

“抱歉,等了很久吗?”方怀问。

“不,”叶于渊微一摇头,“刚来。”

叶于渊的家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于是干脆没有开车,一起散步回去。今天是中秋节,晚上就要看月亮了,此时街上人烟熙攘,有人玉兔模样的玩偶服和路人合影。

方怀今天穿了一件偏街头风的连帽卫衣,叶于渊沉默了片刻,帮他戴上帽子。

而方怀又戴着口罩,这下是彻底认不出来了——可能也不太准确,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形状很好看,从口罩上方露出来,依稀能窥见俊秀的模样,整个人的气质还是很惹眼的。

叶于渊虽然是社会知名人士,但抛头露面的少,大部分平民老百姓其实并不认识,走在街上不至于引起轰动。但两个人的相貌过于惹眼,这个搭配又有些奇妙,还是引起了不少注目。

好在他们很快就从闹市区拐出去,进入了小巷子,落在身上的视线少了。

天边的余晖一点点收敛,夕阳划过了最炽烈的时候,开始一点点褪去,将要入夜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方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叶于渊安静地等待他,并不出声打扰。

天黑的很快,当他们走到离叶于渊家里只隔一条小巷的时候,夕阳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很浅的月光。是中秋节,圆月还没有升起,清辉却已经洒向了大地,晚风轻抚过。

“我不想跳舞。”方怀想了很久,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叶于渊安静地看他,片刻后,低声问:“嗯?不喜欢?”

方怀说完之后,自己也有点困惑:

“并不是不喜欢,就是——”

他没有看不起舞蹈的意思,舞蹈是一门艺术,与音乐不相上下。

他在参加《恒星之光》的时候还苦练过舞蹈,如果没有那段时间的练习,他最后也不可能拿冠军。

就是……

等到后来开始为《霜冻》作曲,等待他进剧组认识了更多人、接触了更多事情,林升云、封朗、董如澜……他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是舞蹈的错,”方怀有点困难地比划着,说,“但它似乎变成了一种附属品,嗯,因为歌曲并不足够好、并不能让大家满意,所以才需要舞蹈、相貌乃至各种各样的东西。”

“……”

“我想要做到最好的,”方怀认真的说,“不需要任何附属的最好,差一点点的,我都不想要。”

“我是不是有点,”少年有点赧然地摸了摸鼻子,“任性?”

或者说狂妄自大。

刚刚在那里,他几乎能看见负责人脸上很清晰的几个字,狂妄自大。

两人不知道何时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条有点老旧的街道,此时没有行人,再往后是叶于渊家所在的社区。那一片房价高的吓人,闹中取静,连带着周边的氛围都安静极了。

街道保留着上世纪的原貌,一直没有整改,有一点点老香港的味道,路边是修收音机的店。月光在街道上安静的铺开,店铺收摊里,店主忙着回家和亲人赏月。

这么一个晚上,几乎全国的人都在与所爱的人团聚,有家亦或是无家可归,都抬头望着同一轮月亮。

叶于渊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淡声问:

“任性有什么错?”

方怀:“……?”

男人沉默片刻,眸色微微一软,刚要说些什么,忽然方怀身后一辆车呼啸而过,叶于渊下意识伸手将他拥到怀里。

他低声道:

“如果能更任性一点,就好了。”

“嗯?”方怀微微一怔,“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没有。”叶于渊拇指磨挲了一下袖扣,轻咳一声。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叶于渊定定地看着他,说,“跳舞或者唱歌,只要你喜欢。”

叶于渊想,自己有很多钱,也有足够的能力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护方怀安然无恙。

这么多年努力工作和经营,不过是为了给他一个任性的权利。

可惜这个小孩子太懂事了。

他恨不得方怀更任性一点。

……也更,依赖他一点。

第64章 喵喵喵喵

这是中秋的晚上, 明月的清辉洒向大地, 秋日的夜晚,整个世界都染上暖融融的色泽。

南市靠江,每到这样的晚上,江边人多的不得了。但月光如银鳞般在江面上浮跃的景象也的确非常好看,气氛安静平和,前几年偶尔还会放烟花。

方怀和叶于渊回到家里吃完饭, 大约八点半的时候就出门了,去江边赏月。

方怀显得很期待。

从昨前天起,他就在问叶于渊:“你们赏月一般会做什么?是大家都聚在一起吗?”

他从记事起跟着方建国过, 方建国这人又没什么仪式感,中秋节还喜欢一个人呆着喝酒,方怀从小到大每一个中秋节都是普普通通的过去, 八九点就上床睡觉了。

然而这实在是叶于渊的知识盲区。

“是的,”他沉默了许久,道,“他们……会去江边赏月,还有,吃月饼。”

这是他知道的所有了。

于是, 中秋节这天晚上,他们随大流、也去江边赏月。

钱权的便利就在这里,叶于渊如果想要去江边赏月, 并不需要和大多数市民一样在江边挤来挤去、摩肩接踵, 先不说他自己名下的游轮, 只要开一声口,上赶着帮这个小忙的人多的是。

晚上九点,方怀在甲板上像远处眺望,夜风撩起少年的额发,浅色的眸子印着暖色的月光。

江面落着月光、倒映着无垠的夜空,岸边人烟熙攘,小孩子提着灯笼大呼小叫,有不知名的歌声远远传来,这种场景会让人的心不自觉安静下来。

“在想什么?”

叶于渊端着一个盘子放在方怀身侧,也同他一起向远处望去。

方怀微微垂着眼睛,模样无端显得疲倦又温柔,像是陷在了很久以前的回忆里。他过了很久才笑一笑,回答道:

“在想方建国……我爷爷。”

‘爷爷’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他从来都是直呼其名的,这是方建国自己要求的。

方建国的死亡,是方怀人生的一个巨大转折点。他的生活从那一天起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份痛楚均摊到他后来的所有人生里,他有一段时间甚至故意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他。

他的人生失去了主心骨,他被熟悉的环境驱逐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境地里,磕磕碰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到现在,他终于能够回过头,看一看自己从那一天开始到现在的人生。

——还不算太坏。

他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他遇见了很好的朋友,每一段以苦涩开头的经历,到最后竟然都是甜味的。

今天的月亮很圆,没有一丝乌云遮蔽,清辉洒向人间。在那种光亮里,仿佛所有失去的都一一回归。

叶于渊就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等待。

叶于渊似乎很擅长等待,他沉默地立在夜色里,灯火与月光在江面上融融交织,而他没有显得任何不耐烦。印象里,他总是这样沉默地等待,一声不吭,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结果。

“叶于渊。”

方怀看向他的时候,心脏忽然有一阵很轻微的钝痛,一闪即过,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

“嗯?”那个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男人抬了抬眼睑,看向他。

“嗯,我们,”方怀摸了摸鼻子,认真地提议道。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打破刚刚那个莫名其妙的氛围,“吃月饼吧。”

叶于渊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在甲板上坐下,月饼和别的茶点摆了一桌,还有一壶青梅酒。方怀先给叶于渊倒了一杯,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倒了一杯出来,对着月色遥遥举杯后,洒在江面上。

这一杯敬他唯一的亲人。

方怀心里想,方建国到了那边的世界,估计也照样是个顽劣乖张的糟老头、老小孩,以前活着的时候有方怀照看着,没了他,不知道方建国在那边要怎么过。

……希望有人能继续照看着他。方怀想。

“叶于渊,”方怀突然想起来,没多思索地开口,“你有亲人吗?”

叶于渊正垂着眸子,认真地把月饼切成几块——他做这动作的表情严肃极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银色的刀,竟然像是在做什么无比精密的实验。

他闻言,手指微微顿了顿,片刻后才淡色道:

“没有。”

“没关系,我也没有亲人。”方怀怕他不开心,当即安慰他道,“我以前有的,后来他得了癌症,就——”

叶于渊看他,一时有些哑然,漆黑的眸子被月色晕开。

他自己没有觉得‘没有亲人’是一件多么悲伤的事情。反而是方怀,怕他难过,竟然把自己还没痊愈的伤口揭开给他看,就为了让他好受一些。

谁知下一秒,就听见方怀说。

“你以后会有新的家人的。”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叶于渊不喜欢讨论‘结婚’的问题,于是急中生智,用‘新的家人’来含糊地替代妻子和孩子。

叶于渊:“……”

他握着刀的手忽然用力,把一个月饼从中间切成两半,发出‘噔’的一声。

“你呢?”叶于渊面上不见什么特殊情绪,一点点不虞被掩盖起来。

他看向方怀,眼神平静,状若随意地问:

“以后会结婚吗?”

实际上握着刀柄的手却隐隐用了几分力,指节有点发白。

叶于渊不知道方怀为什么偶尔会跟他提起婚姻的话题,是他真心希望叶于渊能够结婚,还是说,方怀提及这个话题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对婚姻有着强烈的渴望。

这个内容不能深想,叶于渊阻止了自己的思绪。

“我应该不会。”方怀有些茫然,说,“没有女孩子看得上我的。”

“呃,”他立刻意识到这不太妥当,又解释道,“当然有人喜欢我,但是她们其实喜欢的是我的……一部分。”

喜欢在舞台灯光下、在镜头下闪闪发光那一部分的他。

他们一定不知道自己搬过砖,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几乎整个社会最底层的地方他都去过了。方怀并没有强烈的自卑,但他只是客观地觉得,这样的自己是很难让现在的女孩子满意的。

叶于渊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指。

意思是,如果有女孩子真正地喜欢上方怀的全部,他立刻就会结婚?

叶于渊有一瞬间几乎无法克制内心的妒意。

他沉默地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过了许久,轻描淡写地问:

“只要真正地喜欢你,无论是谁,都可以么?”

方怀仰头看着广袤的夜空与月亮,大脑转的有点慢。他想了很久,才迟疑着缓缓点头:

“如果……”

“如果是同性呢?”

叶于渊忽地抬眼看他。

那双漆黑的眸子有种与以往不同的模样,显得更加严肃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以前一直对方怀收敛着的锋芒忽然显露出来。

方怀一怔。

他大脑转的更迟钝了,几乎有点听不懂叶于渊的话。他努力联系上下文,如果……

同性?

此时但凡换一个成年人,估计就听出叶于渊话里暧昧的意思了——这几乎没在遮掩,把意图很明显得摊开。

叶于渊的模样平淡极了,掌心却是发凉的,拢着一层薄汗。

“那个,”方怀摸了摸鼻子,“同性……”

他有些疑惑,同性和异性有什么分别吗?在他眼里甚至没有‘同性恋’的概念,是进了《霜冻》剧组才了解到,这个世界上喜欢同性的人是少数群体。

方怀自己默认为自己未来的伴侣会是女生,但在他眼里,喜欢男性或者女性,是没什么分别的。

“抱歉,当我没问。”

叶于渊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他高估自己的勇气了,他暂时还不想听到那个答案,更害怕方怀察觉。

叶于渊垂下眼眸,过了许久才睁开,已经恢复了以往平淡的模样。

“聊点别的。”他说。

方怀愣了愣,点点头。

他们换了别的话题,吃月饼、喝酒。

方怀酒量不好,叶于渊有意不让他多喝,却没想到方怀刚喝了两口,就开始晕乎了,鼻尖和颊侧微染上一层薄红,浅色的眸子亮极了。

方怀一手握着小小的酒杯,一手轻轻叩着桌面打拍子唱歌,干净的声音在夜色里被风吹开,飘了很远。

游轮已经开了个来回,此时在岸边短暂停泊。这边是港口,周围没有什么赏月的市民,方怀半睁着眼睛往下看了一会,突发奇想:

“我们下去走走?”

“嗯。”叶于渊看着他,点了点头。

方怀心里想着事情,酒精让他的大脑活跃极了,一会儿想着方建国和林殊恒,一会儿又莫名联想到自己穿着白色西服、挽着看不清面目的女孩走进教堂,一会儿想到自己的那张专辑。

“我不想跳舞,”他嘟囔着,开始有点车轱辘话了,“他们要我跳舞,不过是因为我的歌写的还不够好。”

“但是我——”

他很轻地打了个嗝,之后就茫然了,忘记自己上一秒想说什么。

模样招人喜欢得不可思议。

叶于渊:“……”

“我想说什么?”他的发梢天生微翘着,勾着月光,此时少年停下脚步,皱着眉跟自己较劲,“我想不起来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岸边,这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不远处就是灯火与月色交融着的江面,另一侧却是山,清爽的山风带着虫鸣吹过耳畔。

“跳舞。”叶于渊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提醒道,“你说你不想跳舞。”

“对。”方怀恍然大悟,“我不想跳……但我其实,挺喜欢跳舞的。”

音乐和舞蹈在某些方面有共通点,他自己很认可舞蹈这种表达方式,但一方面又觉得,在专辑里放大舞蹈元素只是因为他的音乐还不够优秀,所以他不想跳舞。

这似乎有些矛盾。方怀艰难地理清了思路。

“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忽然,凭空响起了某支华尔兹舞曲的前奏。它从游轮上的音响里被播放出来,一点点放大,扩散到别的仪器,就连叶于渊的手机扬声器都播放出了同样的歌。钢琴声交织着大提琴,响彻了整个空间。

方怀:“……”

叶于渊:“……”

蓝牙耳机里传来ai的声音——它最近太过安静,让人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您好,已为您播放音乐,中秋快乐。”

方怀怔了一会儿,侧耳听着优雅又轻快的钢琴声与大提琴声交织缠绕,忽然往前方看去。江边放着一个稻草人,没有立起来,软软地靠着栏杆。

“我想……”

“嗯?”

方怀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上前两步,把那个稻草人搂在怀里,第一步踩进了舞曲的节拍,在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光下,身侧是波光粼粼的江水,他站在那一片光的中央,跳起了这支华尔兹来。

方怀实在是太年轻了。

才刚刚十八岁,生命不过翻开了个扉页。年轻的人总是有各种特权,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这让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合理的、甚至有一股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生命力与吸引力。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舞步浪漫又优美,是少年特有的帅气洒脱模样。之前在《恒星之光》决赛跳的《childish》里就有华尔兹的元素,为了那一点元素,方怀甚至学习了所有华尔兹的相关知识。

当然,他跳的肯定没有专业的人好,但自有一股独特的吸引力在。

他就这么踩着节拍,搂着那个稻草人跳舞,模样优雅又英俊,像个中世纪的小王子。月光静静地落在他眼角眉梢,都被捎带着有了无限鲜活动人的色彩,浅琥珀色的眸子在光中熠熠生辉。

叶于渊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那样的方怀几乎是在发光的。他一定意识不到,自己此时有多么的让人……

心动不已。

这一首歌很短,很快一支舞到尽头,方怀拉着稻草人,从头顶拿下来一个不存在的‘礼帽’,像模像样地对着叶于渊行了个绅士礼,故作矜持:

“谢谢,谢谢。”

叶于渊认真地看着他,唇角忍不住微扬起来。

方怀行完礼,把稻草人放在一边,理智有点回笼了,对着叶于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了,我们——”

叶于渊还没能说完,下一支华尔兹的前奏已然切入。

而方怀站在那一盏路灯下,站在月色里,对他又行了一个绅士礼。

“那个……”

“我能邀请你,”方怀有些赧然地轻咳一声,“跳一支舞吗?”

第65章 喵喵喵喵喵

华尔兹的前奏很温柔。

这支曲子与上一支不同, 如水的钢琴声汨汨流淌开, 混着一点点竖琴和小提琴的伴奏,淌过月色,淌进每一寸秋夜的风声里。

像是一个浪漫迷人又略带忧伤的故事,又像是一个悠长的梦境,被风轻轻吹开一角。

少年安静地站在路灯下,垂着眼睑, 一手背在身后,微微躬身。

他脱了卫衣外套,上身仅着衬衫, 袖口挽起至手肘,露出优美瓷白的小臂曲线来。因为有些不好意思,他眼尾与眉梢有些紧张地收着, 反而多了一丝别样的俊秀意味。

“我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方怀的确有些不好意思。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微醺后意识有些游离的状态里,他的思想活跃极了,过节残留的兴奋感随着酒精在血液里发酵。

他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彩里,做很多事情都没什么理由,只是觉得合适。

秋天的夜晚, 波光粼粼的江边,潮声风声与月色交织,适合跳华尔兹。

但他不知道叶于渊会不会陪他‘胡闹’——在方怀的认知里, 叶于渊是个严以律己到有些刻板的人, 他几乎没见过叶于渊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因此, 他问出那句话时,心里其实是忐忑的。

直到他的手被牵起来。

作为交谊舞,华尔兹的开始动作像是拥抱。这个动作里两个人凑得近极了,叶于渊垂着眼眸,方怀微仰了头去看他,恰好望进那双深如寒潭的漆黑色眸子里。

风声安静了一瞬。

半晌后,空气缓缓流动起来,前奏收尾后安静了一秒,进入主旋律里。

“集中注意力。”

叶于渊低声提醒道。

方怀刚刚的确走神了几秒钟,他轻咳一声,努力把自己被酒精带着扩散开的思绪集中开。而叶于渊沉默着把他带进这支舞里,迈入如水流淌的曲子中,就像轻轻涉入一个浪漫的梦。

叶于渊的舞竟然跳的很好。

方怀原本以为他不会跳,或者只是略懂,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叶于渊的华尔兹有种别样内敛的优雅,他的动作并不如专业舞者那样夸张外放,而是收敛的,却并不显得僵硬,非常游刃有余、收放自如。

方怀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了,一下子就升起了一些微妙攀比的心思。

他对叶于渊笑一笑,眉梢扬着,小声说:“要变奏了。”

叶于渊的视线落在他唇畔,出神了一瞬。

“……”

华尔兹原本是一种优雅的社交舞,而它的一些动作又像极了调情。方怀和叶于渊的风格其实差异有些大,方怀偏向的是洒脱帅气,他的舞步和正经的华尔兹风格不同,显得更加年轻潇洒,而叶于渊是沉稳内敛的正统风格。

两种风格交织在一起,竟然并不违和。

很快的果然如方怀所言,忽然变奏——这是一支比较冷门的舞曲,并不想常见的春之圆舞曲或者其他,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轻缓的节奏。

方怀早有预料,步调加快,踩在变奏的那一瞬间反客为主,把叶于渊带进他的节奏里。叶于渊微扬眉,而方怀恶作剧成功似的对他笑了笑。

舞蹈消耗了大量体力,方怀出了不少汗,汗珠顺着额角滑下,他能听见自己脉搏鼓动的声音与心跳声。

他不是没有和别人跳过舞。

之前学华尔兹的时候,和华尔兹老师一起跳过。老师是个端庄的女性,她的舞步也非常优雅成熟,当时也是十指相扣地带着他,但那时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方怀完全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这让他有些困惑。

“我……”

所有风声都隔得很远,所有景物都一一褪色。方怀唇边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了,他有些迷惑地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像是黑曜石,外表是冷淡的,垂着眼眸,认真无比地注视着他。

就在接下来的变奏时,叶于渊收紧了掌心,将他的手握着,再次站到了主导的地位。他带着方怀迈入旋律里,自始至终都牢牢地握着他的手,寸步不离。

变奏后的曲调骤然急促,大提琴弦音取代了钢琴的主要位置,从最低音一路滑到最高,数根琴弦齐齐震颤!

乐声破开夜色,潮水声上涌,风声转急。

停顿,旋步,转身。

他们旋转的速度加快,风声呼啸着自耳畔略过,周围一切的事物都逐渐远去。

华尔兹其实很像现在的许多情感,辗转着试探,若即若离的博弈,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暧昧调情,永远都在猜测对面人的心思。

他们掌心相扣,每一次音符的转折时都会靠近,近到甚至呼吸缠绕,而又在下一次转调时远离。

发梢被风掠起,呼吸一点点急促。

他们被月色与灯火裹挟着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割裂的、单独的空间里,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月色都化为脚边的点缀。而方怀怔怔地看着叶于渊,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风声。

有一点点不同寻常的意味,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逐渐强烈。

一切情绪酝酿着上涌。

在紧接着的动作时,叶于渊将他带进怀里,就着姿势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

“方怀,不要走神。”

“看着我。”

“……只看着我。”

低沉醇厚的声线,像是音质优雅却极低的大提琴,在耳边低喃辗转,喑哑中透出些暧昧的色泽。

方怀呼吸一滞。

他眼睫颤了颤,月色在其上安静地停驻,波光粼粼的江面伴着风声,忽然汹涌。

而就在下一瞬,旋律曲折缠绕着终于达到高潮,大提琴与钢琴声齐鸣,在天地间奏响了最高昂的一个音符!

他们旋转的动作定格。

方怀胸膛剧烈起伏着,汗珠顺着额角划过颊侧、下颌。在那高潮结束后的片刻空白里,两人维持着相拥的姿势立在灯下,彼此呼吸都并不平稳。

叶于渊垂眸看着方怀。

他眼睫凝着,漆黑的眸子神色不明,一点点闪烁起来。他微抿着唇,与方怀相扣,看进他的眼神里。

风声停滞,少年浅色的眸子认真茫然地回望他。

就在那一瞬间,压抑许久的情感忽然溃不成兵。

他低下头,俯身,声音发紧:

“方怀,我——”

方怀有种莫名的预感。

他指尖颤了颤,心脏里忽然涌流起什么东西,他一点也抓不住,这种陌生的状态让他茫然又有些惶恐。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心跳声在那一片寂静中无比清晰。

咚、咚、咚。

它在……加速。

片刻后。

再次响起的大提琴声打断了叶于渊的话和动作。

“……”

方怀收拢了掌心,两个人不得不跟着旋律进入这支舞的收尾乐章,彼此都心不在焉。

收尾的乐章很快结束淡去。

两人保持着最后相拥的姿势,怔了怔,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各自后退一步,拉开了一些距离。

有些尴尬。

然而没过多久,更加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潮水般的掌声忽然响起。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围观的人,他们显然是过来赏月的市民,被音乐声吸引过来。

女孩子头顶带着会发光的头箍,手里拿着荧光棒,所有人都兴奋地在吹口哨、鼓掌与尖叫,甚至有人零星地喊了两句‘在一起’,有人往他们这边仍了几枚硬币,估计以为是来卖艺的。

“……”

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

“小哥哥好帅!再跳一支舞吧!”一个人起哄道。

“卖艺的吗?二维码支付可不可以啊。”

“在一起,在一起!”另一个女孩子挥着彩虹色的荧光棒,双眼发亮。

方怀:“……”

叶于渊:“……”

那些人并没有站的很近,方怀又是背光的,目前还没有人发现他是谁。但他已经听见有人在嘀咕‘那个小哥哥有点眼熟’‘这么帅,是不是明星在拍综艺?’。

方怀有些晕乎了。

“走。”

叶于渊握着方怀的手,当机立断带着他往回走。

“小哥哥什么时候再来卖艺?”那些女孩子非常惋惜。

“下次,下次。”方怀茫然又认真地跟她们挥手,“再见,早点回家,晚安。”

叶于渊:“……”

“没有下次了。”他无奈地低声道。

再来一次,这谁……受得了啊。

中秋节就这么结束了,中秋之后是国庆,假期还剩下几天。

节后,方怀又在叶于渊家玩了几天。但这几天两人的氛围都有点怪怪的,好像自从那支华尔兹之后,变得有些尴尬。

方怀自己甚至都搞不懂为什么。

他们原本已经是非常熟悉的关系了,偶尔还开开玩笑,方怀打游戏入迷的时候,叶于渊帮他把水果喂到嘴边、帮他穿袜子都是有的。

但这次,方怀握着手柄在打游戏,叶于渊提醒他:

“袜子。”

“好的,好的。”

方怀一边回答着,就见叶于渊拿着他那双白色的袜子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坐下。

方怀半个人都陷在抱枕里,叶于渊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拥在怀里,伸手去握他光着的脚。

“……”

方怀蹭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我自己来,自己来。”他连忙一叠声道,声音都不自觉提了起来。

电视屏幕上,方怀的角色被boss一击ko了,倒在地上,他都没有察觉。

叶于渊怔了怔,仰头看他,那表情有些困惑:

“怎么了?”

“不是,我,”方怀摸了摸鼻子,自己也茫然极了,“我自己可以穿袜子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垂头丧气地坐着,闷闷地套上了袜子。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的袜子是放在内裤旁边的袋子里,叶于渊拿袜子的时候,会不会顺便看见了他的内裤,

方怀:“……”

不要吧?!

他心里一时五味陈杂,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这种莫名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假期结束,方怀搬回自己家去住了,也开始忙工作了。

从专辑到之前接下的代言、杂志封面拍摄。这样一忙起来,和叶于渊接触的不如以前频繁之后,他的状态好了很多,方怀总算松了口气。

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他已经搞不懂自己了。

他不由自主地有点避着叶于渊,当然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着痕迹的。甚至一想到周末说不定要和叶于渊出去哪里玩儿,他提前两三天就开始忐忑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石斐然联系了他。

“综艺?”方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周末就去录制?”

他当机立断,拍板定案:

“好的,我接了。”

石斐然:“……”

他甚至没来得及解释完,这个综艺的形式比较新颖特殊,算是一次创新。

而且更加奇特的是,它的独家赞助商是ptah。

第66章 喵喵喵喵

“关于同性婚姻法案是否通过的会议提上议程, 最晚将在今年年底——”

电视里画面一切, 从女主持人的脸切换至街上人游行示威的场景,一大群人举着彩虹旗和相关的牌子。

方怀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拿着电话,眼睛落在屏幕上,心不在焉地听石斐然讲话。

“……大概就是这样,你自己再考虑一下。喂?方怀?你在听吗?”

“嗯, 在听。”方怀立刻回神,“没关系的,我没意见, 接吧。”

石斐然:“……”

“那你明天来公司一趟吧。”石斐然有气无力道。

对这个综艺,他心情还真有些复杂。

它的暂定名叫《心动的信号50》,从名字里就知道, 是个炒cp和发糖的综艺。大致是让嘉宾在一个屋子里住一段时间,做各种任务,由别人来猜测谁喜欢谁。

这个综艺已经拍到第五季了。有前几季的打底,《心动的信号》几个字打出来就知道毋庸置疑会爆的。

它的版权在国外,国内购买版权后试行的前两季反响一般,从第三季开始大爆特爆, 捧了三四个顶流和国民cp,基本上,上了这个综艺就是下一届顶流预定了, 一夜微博涨几百万粉是轻轻松松的。

然而, 就方怀的路子, 石斐然没打算帮他接这些综艺的。

固然有人气是很好,可是未免掉价。方怀喜欢音乐、也有这个天赋,以后的发展路线不应该是流量,而应该是专业音乐人了,但非常尴尬的事情就在这里。

——方怀的首张专辑《深渊月光》最近筹备的差不多了。

曲子是好曲子。方怀从国庆假期结束就废寝忘食地投入工作,《深渊月光》里面有几首是他以前写的歌,包括同名主打歌《深渊月光》和那首《心跳》,但也有些新的原创歌。

要把这些都润色、录制好,工作量不可谓不大。

整整一个月,从中秋到初冬,方怀都在做这些工作,他这个人一工作起来就容易忘我,忙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两三天忘了吃饭。

“曲子是好曲子,细节都能听出用心,”指导老师听完成品时放下耳机叹气一声,“就是恐怕到时候……”

怎么说呢,歌是好歌,但太不讨好听众了,最后有没有人买账还是未知数。

而现在又是以销量定好坏的时代,很多人都坚定一个想法,你卖的不好,那么就是low,再吹什么艺术家人设都是为自己的low找借口。

石斐然原本就在琢磨着给方怀找个什么东西,在发行前把曝光搞上去,到时候奔着拿奖去的、销量也要不至于太惨才行。但挑来挑去,并没有找到合适的。

再加上《心动的信号》节目组很深谙可持续发展的道理,前两季是靠着单纯的卖cp发糖而爆的,但如果一直重复一个路子,观众迟早会厌倦,第五季就是他们的改革所在。

他看了策划案,第五季保留了这个ip的精华,但不再是前几季的营销路子,未尝不可一试。

毕竟富贵险中求。

方怀和节目组的人沟通交流之后,又准备了一会儿,在这个周末就拎包入住了。

因为《深渊月光》的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之前欠下的广告、杂志也拍完了。接近年末,工作都告一段落,刚好空出了时间。

初冬时节,南市昨夜下了第一场雪。

并不是很大的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柳絮一样落着,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方怀穿着羽绒服、戴了围巾和毛线帽,围巾挡住了下巴,只露出被冻的有些红的鼻尖,和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皮肤瓷白。

他的东西少,只拖了一个行李箱,从背后是高挑瘦削的模样,像个要去朋友家借宿的高中大男孩。

他边走还一边在和叶于渊打电话。

“我这周末有工作……一个‘综艺’,嗯,”他半是不好意思,半是松了口气地说,“下次有机会。”

那边顿了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问:

“综艺?穿的衣服带够了吗?”

方怀说:“带够了啊。”

叶于渊沉默片刻,淡声问:“秋裤呢,穿了吗?”

他的语气甚至很严肃,就像在谈什么学术问题似的。

方怀:“……”

“穿了!”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差点咳嗽起来,简直不好意思极了,叶于渊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方怀飞快地说:“那个……信号不太好,我先挂了,下次再聊。”

不知是不是听错了,那边隐约传来些许低笑。

方怀急匆匆地按了挂断,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呼吸才一点点平复下来。而这时,目的地也到了。

《心动的信号50》的改革与创新体现在方方面面,其中之一,就是它改成了直播形式,当然不是全天直播,但也有接近一半的时间都在镜头下。除此之外,每周末会放送剪辑版。

这也是让石斐然无比犹豫的一个原因,直播再加上无台本,很容易出错。

不过好在方怀从出道到现在,都没有刻意去营造哪一方面的人设,他呈现的就是最真实的自己——这反而变成了优势所在,这也是《心动的信号》节目组青睐他的原因。

但也因为采用了直播形式,这一季的热度甚至远超了前几季,从官宣的微博转发量就能看出了。

今早八点开始直播后就更是如此了,因为刚好是个周末,才开始没多久,观众人数已经达到了十万,还有不断上升的趋势。

这简直有点超出节目组的预料,因为他们没有提前公布入住嘉宾,这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明星自带流量,单靠这个招牌的效应和宣传,就已经吸引了这么大批的流量。

方怀是第一个入住的。

镜头先是对准他的背影,弹幕就开始纷纷猜测了。《心动的信号》这一期宣传时有说,嘉宾的职业是不同的,有明星也有素人。

【这个背影,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弟弟我可以!】

【普通高中生有这身材?我盲猜一个职业模特或者……演员吧。哪家流量认领一下?】

【希望是我家。】

镜头一点点拉近。

方怀还沉浸在刚刚的电话里,有点心不在焉,鼻尖和颊侧还有一点点红。心动小屋是一间独栋别墅,带游泳池和小花园,还养了小动物。

镜头里出现少年一点侧脸的弧度,看不清脸,能看见从鼻尖到下颌俊秀的线条,唇角微翘着。

他手里拿着钥匙抛了抛,观众刚以为他要开门,忽然看见他随手把钥匙往远处一扔——

一只白色羽毛的鸟儿‘咻’地一声冲向钥匙,用爪子夹住空中的钥匙送到少年手里,又亲昵地蹭了蹭他脖颈。

“谢了。”

方怀笑了笑,一手顺着它羽毛,一手开门。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哈士奇嗷呜一声冲出来,绕着他打转。

【好了,实锤了,方怀姐姐。】

【啊啊啊啊啊啊!!】

【是我家崽没错了,我来认领了!!!啊我死了!!】

【崽崽竟然上这个综艺?555虽然看见崽崽很开心,但是我又不想崽崽和谁炒cp,本女友粉哭泣了。】

【呵呵,某糊逼眼看着首专要扑街,赶紧炒cp自救是吗?low爆了】

与此同时,有粉丝一口气刷了十个深水鱼雷——为了避免纠纷,直播时的礼物不是由钱、而是由积分兑换的,积分由平时在网站看视频攒起来。

但十个深水鱼雷也是许多积分了,礼物特效一下子就把黑子的话盖了过去。

另一边,方怀已经打开了门。

哈士奇和小鸟跟他一起站在门口往里看,观察整个别墅的全貌。

它是一个三层的独栋,空间不小,一层是摆着沙发电视的客厅和饭厅,二层是嘉宾房间,三层则是书房、影音室之类的。布置的风格非常淡雅温馨,并不夸张,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居民房。

窗台上还落着昨夜的雪,早晨的光线淡淡地笼罩着室内,别有一种静谧的氛围。

玄关边上摆着狗窝,哈士奇撒着欢奔进去,而小鸟仍停在方怀肩头。

“第一,两人同住一间房间,可自行选择舍友……性别不限。”方怀站在门边,看着牌子,上面写着规则,“每一餐由两人组队准备,每天可匿名发送一条短信给心仪对象,每周末是约会日。”

大部分的规则还是沿用了之前的,在一些细节上有创新。

方怀看完规则,就往里面走。他有一种闯入了别人家里的拘谨感,室内开了暖气,他脱下羽绒服、换了拖鞋后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脊背挺直。

【23333崽崽怎么像个被教导主任罚站的高中生】

【好可爱!】

好在,没站多久,门口就传来了响动声。

方怀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戴着墨镜的、高挑妩媚的女性,她撩了撩大波浪卷发,笑着说:

“你好,我是……”

她的话忽然卡住,下一刻声音陡然提高:

“崽崽?!”

方怀:“……?”

第二位嘉宾名叫殷婉悦,职业是服装设计师——因为有明星参与录制,原本的‘第一天不得公布职业年龄’规则作废。而非常凑巧,她自己是方怀的粉丝,之前在马路上还遇见过方怀。

就是他喝醉了唱歌的那次。

【我酸了!同样是粉丝,别人已经见到真人了,我还在云吸崽555】

【柠檬树下柠檬的我……】

好在毕竟是成年人,殷婉悦很快收敛住了兴奋,和方怀一起把整个房子逛了逛,大概了解一下结构和规则。就在这个期间,嘉宾陆陆续续到了不少。

一共有六位嘉宾,和以往三男三女不同,这次竟然是四男两女,让观众根本搞不清节目组的用意——两对情侣一对基?!

第二位女嘉宾是个小学老师,叫林欢,梳着齐耳短发,模样很清秀漂亮。

而直到第四个人敲开门,弹幕彻底惊了!

【啊啊啊啊啊啊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抱歉,这是谁,有必要这么吃惊吗?】

【有必要啊!我去!!赶紧首页轮起来!!!热搜预定。】

进来的人穿着件风衣,很高,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揣兜,他一边解下围巾,一边吊儿郎当地笑着挥手。

“大家好。”

是……封朗。

室内的三个嘉宾一时都没有说话,林欢和殷婉悦完全呆住了,最后还是方怀和封朗握了握手:

“你好。”

“怎么了?”封朗耸了耸肩,语气有点莫名的委屈,“这么不欢迎我吗?”

小学老师林欢脸都红了,磕磕巴巴道:

“不不不……”

封朗虽然咖位大,但却是个非常通人情世故的,一下子就聊开了,气氛一点不尴尬。但弹幕已经完全炸了,这一股热度一直持续到下一个嘉宾到来,被推上了又一个高峰。

【我……麻木了。】

【啊我死了四个字,我已经说累了。】

【看来这一季的经费很足,我没记错的话,封朗的出场费是这个数,门口这位的出场费不相上下。】

【啊啊啊啊我来了!!我家的综艺首秀!!!】

门口站着的人有一头奶金色的头发,皮肤白得有点病态,像是混血儿。他很高,莫名显得有点没精打采,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似的。

方怀:“……?”

封朗先挑了挑眉。

“叫段炀,写歌的。”

他就这么非常不正经地介绍完自己,也没有和谁握手,就懒洋洋地换了拖鞋走到一边,坐进沙发里不动了。期间他的视线掠过了方怀和封朗,在方怀脸上多停了两秒后,闭上了眼睛。

殷婉悦提醒方怀:“记得吗?《恒星之光》的总评委。”

方怀这才有点模糊的印象,听说是很有才华的……更多的不记得了。

到此为止,六个嘉宾来了五个,就差最后一个了。事已至此,有了封朗和段炀两个人顶在前头,观众已经有些麻木了。

【最后一个来的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惊讶了,我累了。】

【 1】

【除非是xxx,xx……】她随意打了几个财经杂志上常见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别搞笑了,人家分分钟几百万的,犯不着。】

一直到几分钟后,房间的门再次被敲响。

是方怀去开的门——他是最合适的,女孩子矜持,而封朗和段炀哪一个都不像是会迎客的人。

镜头跟着方怀向前靠拢,方怀的手握上了门把手,轻轻推开。

初冬的早晨,开门的气流带起了一点点雪花,落在方怀发梢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他额前,帮他拂去那片雪花。

“早上好。”他低声说。

他身后的四个人都静了。

弹幕也是死一样的寂静。

许多人看着屏幕,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

第67章 喵喵喵

初冬的天气, 玄关到门廊都铺着薄薄的一层雪, 整个城市在初雪里泛着一种干净又静谧的光泽。

那个人沉默安静地立在那里。

他穿了一身毛呢大衣,身形挺拓,皮肤是冷白色的,修长的手指搭在行李箱扶手上。那人很高,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优雅而内敛、锋芒尽藏却仍然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是任何演员都无法模仿表演出来的, 久居高位酝酿而出的气场,无需任何钱权外物点缀。

“……”

室内和网络上都呈现了长达十几秒的安静。

或者说,寂静。

方怀身后, 正在倒茶的林欢手一抖、茶水洒了些出来,殷婉悦下意识打开镜子补妆,封朗眯着眼睛往后靠了靠, 而卧在沙发上的段炀眼睑掀开一条缝,投来百无聊赖的一瞥。

弹幕也是一片寂静,过了好久才有零星几条划过。

【说实话,这个人长得有点像我爸爸叶于渊。】

【整容还是本人??!不是,我现在怀疑这个节目组贪污了巨大款项,不然怎么请到这一屋子动辄千百万上下的人聚在一起谈恋爱??!这还是个普通的恋爱综艺吗??】

【本人吧, 看他的表,意大利那个设计师独立设计的,全世界就一块。】

【等等, ptah快破产了吗??要老板亲自下海炒cp营业拯救公司了???】

【操盘手告诉你没有, ptah这几天股价稳步上涨, 前几天想不开空仓了的人哭出声。】

寂静蔓延开。

男人倾身帮方怀拂去那片雪花后,手指顺便帮他理了理微乱的额发,才好整以暇地收回手,垂眸认真地看他。

“早上好。”

他低声说。

这话像是对大家说的,但他开口时,只安静地注视着方怀一个人。

方怀一手还握着门把。

少年浅琥珀色的瞳孔扩张了些许,白皙泛红的鼻翼翕张一下,下一秒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叶于渊:“……”

他眉头微皱起来,下意识抬了抬手。

方怀却很明显地后退了半步。

“抱歉,”方怀捂着鼻子闷声道,“早上好,请进。”

他从柜子里拿出最后一双拖鞋,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往前走了两步。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赶紧调整了姿势,当然动作还是略显僵硬,像只小企鹅。

他身后,叶于渊的视线定定落在方怀的背影上,许久后,抿了抿唇角。

片刻后他迈入门里,换了拖鞋。

而就在这短暂的一分钟交流里,弹幕已经从刚刚的痴呆里渐渐反应了过来,彻底炸了!

第五季心动的信号,和以往相比有很多改革,即使是从第一季开始看的老观众,对现在的设定也是不太清楚。

在原版韩综的《心动的信号》里,嘉宾每天晚上会给另一个嘉宾发送短信,这个短信也代表该嘉宾今日pick的嘉宾。原版的重头戏就是由旁观者来猜测谁pick了谁、也就是谁对谁心动,最后再公布答案。

第五季因为采用了直播的形式,直接把猜测‘谁pick谁’这件事交给了观众,用投票的形式来代替——而且这个投票是网络实时的。

除此之外,更加创新的是,它在整个节目的最后结尾,会公布由ai检测的嘉宾心动信息。

ai在整一个月中,会实时采集分析各个嘉宾的细微动作表情、激素情况与心率,在最后公布,给出嘉宾最真实的感情状态、在某个瞬间是否心动。

镜头里。

随着叶于渊走进了信号小屋、关上门,温馨轻快的背景bg适时切入,早已准备好的规则展示便一一显示在屏幕上,给观众看。

与此同时,在播放器旁边的投票界面正式开启,观众可以开始为自己猜测的cp连线投票了。一个观众一天只有一次投票机会,猜中的人会有奖励,猜中的次数越多,奖品越丰厚。

因为一天只有一次投票机会,现在刚刚开播,还没有几个人投票。

这种分量的参与嘉宾,再加上有看点的综艺形式、互动性,开播仅仅半个小时,《心动的信号50》的热度实时攀升,现在观看人数已经到达了40w。

【我刚刚看见独家赞助播出是ptah,看规则里好像ai也有参与,所以叶总会参加……也很正常??!】

【不不不不不不!!我现在开始酸那两个女嘉宾了,这要是成功pick到叶总,岂不是一步登天嫁入豪门??!】

【不要说叶总,四个男嘉宾随便pick一个都是一步登天了啊啊啊啊两个幸运的女人!】

【不要把方某糊逼和他们仨放在一起吧,辱叶总了。】

【殷婉悦小姐姐一定是pick崽崽的吧?我投票了,她箭头那么明显。】

【崽崽应该不pick叶总,他刚刚抗拒的态度好明显啊??】

弹幕在热烈讨论着,而与之相对的,室内的气氛却有一丝肉眼可见的尴尬。

殷婉悦刚刚就在和方怀聊天,此时紧挨着方怀一起坐在一张双人沙发上,林欢坐在小凳子上洗杯子,封朗和段炀各坐在长沙发的一侧,隔得很远。

叶于渊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的视线看向双人沙发,重点在殷婉悦握着方怀的手上停留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名字,叶于渊,”他淡淡道,“职业是程序员。”

殷婉悦‘噗’地一声。程序员……真是谦虚。

弹幕也开始飞快地玩梗,什么‘家世平平叶于渊’‘身家上亿程序员’之类的。

大家也纷纷开始自我介绍。殷婉悦和封朗是比较开朗的性格,多说了两句,方怀本来也不算寡言,但叶于渊进来之后,莫名地拘谨了不少。

方怀现在内心苦恼复杂极了。

怎么说呢,他就是想先远离叶于渊一段时间、冷静一下,才参加的这个综艺。他知道一声不吭地疏远对叶于渊不公平极了,但是……他也没办法,他完全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手段。

但在这里看见了叶于渊,他的第一个想法又是,叶于渊是要过来谈恋爱吗?

不要吧?!

“方怀,方怀,”殷婉悦发现方怀的走神,轻轻碰了碰他,“回神,在讨论房间分配的事情了。”

“……哦。”

方怀回神了。

两人一间房,虽说性别不限,但两个女嘉宾肯定是住一起,剩下要讨论的就是男嘉宾怎么分配的问题。

林欢本职是小学老师,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姑娘,她话不多,但这一会儿工夫就给每个人都倒上了热茶。室内开了暖气,热气氤氲间,最开始的尴尬已经无形缓解了不少。

“我随意。”段炀率先道。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很累似的。因为皮肤过于苍白,眼下的一点黑眼圈尤其明显。有粉丝开始在弹幕上科普,段炀身体不大好,希望可以留更加安静的那间卧室给他。

剩下叶于渊,封朗和方怀。

叶于渊沉默,拇指下意识磨挲了一下袖扣。而封朗十指交叉着搭在身前,笑眯眯的,就在叶于渊开口的前一秒忽然打断:

“我和怀怀住一间吧。”

【……】

【23333封影帝这是pick崽崽的意思吗?我想起来他以前经常为崽崽发微博啊!】

【怀怀……?】

室内。

叶于渊手指一滞。

当他再抬眼看向封朗时,眸中的温度已经降了好几度,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方怀:“……?”

“以前一起拍过戏,比较熟,”封朗却理所当然地看向方怀,道,“是吧怀怀?对了,欢迎大家到时候来看《霜冻》。”

还顺便给电影打了个广告。

“也可以。”方怀愣了愣,迟疑着道。

他不能和叶于渊一个房间,不然真怕对方察觉什么——他自己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封朗这么说了,方怀心里却又有一点点莫名的失落。

方怀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想要和叶于渊住在一起的。

叶于渊唇角抿紧了些,最后没说什么。

六个人拖着行李箱往二层走。右边的走廊里有两间卧室,女嘉宾选了其中一间,另一间是打不开的,不知道用来做什么。而左边的走廊有两间卧室,门都可以打开。

“走廊里的房间安静,给段先生住吧。”方怀说。

别人没发现,方怀发现了,段炀耳朵里塞的东西像是助听器,方建国以前戴过的。

那苍白的青年看他一眼,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点头。

“谢了。”他说。

段炀的声音是倦怠中带着一丝沙哑的烟嗓,独特且悦耳,一开口弹幕就开始有人狂吹彩虹屁了。

四个人走进走廊。段炀径自往最里面的卧室走、打开门进去了,而方怀、封朗和叶于渊却都在靠外的卧室门前停了下来。

“怎么了?想进来做客?”

封朗一手握上了扶手,看向叶于渊,笑着问。

叶于渊沉默片刻,看向方怀。

方怀不敢看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轻咳一声。

叶于渊没说话,漆黑的眸子敛下来,有些许委屈的神色一闪而逝。

片刻后,他低声说:

“我需要早起,住靠外的卧室方便。”

“行啊,”封朗耸肩,“这里隔音好,里外没区别,你和段炀住这间,我们住里面那间。”

他说着作势就要拖起行李箱往里走。

方怀:“……”

叶于渊没说话。

他看向方怀,少年盯着门把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鼻尖到下颌是一段白皙俊秀的弧度。

片刻后叶于渊垂下眼眸,微勾了下唇角,笑意很快褪去。

他低声道:

“算了。”

“我没事。”

“……你们住吧。”

他握着行李把手的手指蜷了蜷,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刚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忽然停住。

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角。

“我和你住。”

少年的声音很低,带着些闷闷鼻音,艰难道:

“叶于渊,我想……和你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么情况?!】

【镜头隔得远,看不清也听不清,好像他们仨因为谁住外面吵了一架?!】

【让我来理一下。在客厅的时候封影帝说要和崽崽住,没有人反对,但最后叶总和崽崽进了一个房间。因为叶总每天要早起去ptah,住外间比较方便,崽崽也还有工作需要外出,外间方便,没毛病。】

【你们没发现叶于渊和方怀相处的时候氛围怪怪的吗?好像闹矛盾似的,刚刚也是封朗和叶于渊一直在交流,叶于渊和方怀零交流。最后走进卧室的时候也一前一后的,隔的好远。】

随着嘉宾都进入了各自的房间,原本完整的画面也分隔成了三块,各自展示不同房间里的画面。先大致展示一下,最后导播把镜头集中在了方怀和叶于渊的房间里。

这一集中就出现问题了。

在另外两间房间里,林欢和殷婉悦说说笑笑,段炀和封朗也象征性地说了两句话,到了叶于渊和方怀这里,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个房间朝南,上午阳光正好,落地窗外是落着雪的屋顶,景色很好。房间不小,有独立卫浴和一个小客厅,除此之外是两张床。

而观众可以很清晰的看到,两个人进了房间后,方怀在自己那张床边坐下收拾行李,而叶于渊放下行李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沙发和床隔了一整个对角线,看上去就像是两个人故意避着彼此。

全程,零交流。

方怀支着腿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收行李,表情有些闷。而另一边,叶于渊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有眼尖的观众发现,他掌心里握着一块表。

叶于渊的腕表是一位著名的老设计师独立设计的,设计师已经隐退了,最后一件作品便正戴在叶于渊手腕上。主色调是暗银和纯黑,以海洋为主题,内敛优雅,名字叫‘深渊’。

而此时此刻正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块表,整体色调更亮些,碎钻点缀装饰,许多细节竟然与‘深渊’暗合。

男人垂眸,视线定定地落在那块表上。

叶于渊微抿着唇,片刻后,自嘲地笑了笑。

他握紧那块表,收回盒子里。

【太快了我没看清??表……是不是情侣表??!】

【好像是啊啊啊!?】

【所以,叶总这次真的是来谈恋爱的?情侣表都准备好了,到时候pick谁就送谁?!】

【看来叶总和方怀的确有矛盾了,好明显的疏远啊。虽然叶总对谁都挺冷淡的……硬要说他今天的pick,我觉得是殷婉悦吧,之前在客厅里,他多看了殷婉悦两眼。】

【哈哈哈哈那这么说他也可以pick林欢了,之前林欢给他倒茶,他还说了‘谢谢’。】

一个小时过去,现在投票界面已经有人开始陆陆续续投票了。

票数最高的箭头是‘殷婉悦→方怀’,她刚进门的时候下意识的粉丝反应非常真实,之后也一直靠着方怀坐,意图明显。

除此之外就是‘封朗→方怀’,因为分房间的时候封朗主动提了,而且之前封朗微博上的确多次有支持方怀的行为。

这个节目的意思很明显了,肯定不止是男女cp,再加上最近同性婚姻法的热议,男男、女女cp应该也是可行的,毕竟官方都开放了投票通道。

而出乎意料的,票数最低的,竟然是……

‘方怀→叶于渊’和‘叶于渊→方怀’。

镜头很快切走,开始集中展示林欢和殷婉悦房间里的场景了。

各自安顿下来,节目组就把所有人召集起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家就要在这个房子里居住了。”导演在画面外说:

“普通的生活就行,我们是不做任何资金上限制的,关于伙食,你们可以自己做也可以叫外卖,但每天的晚饭必须是由两人组队做的,轮流来,你们自己定。”

“具体的规则都知道吧?晚上十二点是发送心动短信的时间,可以给pick对象发短信。”

“好了,今天是第一天,希望大家能度过愉快的一个月。今晚节目组为大家准备了破冰活动,玩得开心。”

“破冰活动……”殷婉悦嘴角抽了抽。

中午不出意料地叫了外卖,大家没有碰撞出特别的火花,抽签决定了晚饭由哪两个人来做,今后这两个人会固定组队。

叶于渊和方怀抽中了。

观众:“……”

【熏疼我家崽……】

【好尴尬啊?!关系不好还要勉强一起住、一起做饭?!】

下午,叶于渊和封朗、段炀、林欢都有事出门处理,小屋空了下来,殷婉悦和方怀聊天。与此同时,‘殷婉悦→方怀’的票数不断攀升,稳居首位。

下午四点,开始准备晚饭了。

叶于渊走进来的时候,殷婉悦和方怀坐在一起看电视。殷婉悦显然很喜欢方怀,时不时就要认真地看着他说话,一脸的姨母笑。

方怀脾气很好,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就陪着她说话。

叶于渊左手拎着一袋蔬菜,沉默片刻,微抿了抿唇角。落地窗外暮色淡淡,电视机屏幕一闪一闪的,方怀和殷婉悦聊天,毕竟颜值都高,乍一看竟然像偶像剧一样养眼。

弹幕里有方怀的女友粉在哭,但是也默默浮现了一批cp粉,磕‘年下奶狗x妩媚御姐’cp的。

叶于渊面上不见什么特殊的情绪,眉眼间却拢着淡淡的郁色,走过沙发前时低声道:

“晚饭。”

“哦……哦。”

方怀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模样有些拘谨。

弹幕瞬间一大波‘心疼崽崽’和‘叶总也太凶了吧’。

投票界面,叶于渊和方怀之前的箭头稳稳垫底。大家在弹幕和微博超话的讨论里,都不约而同地默认了方怀和叶于渊有很大的矛盾!

毕竟方怀虽然不是特别开朗的性格,但也很善解人意的。要不是真的有矛盾,至于一句话也不跟叶于渊说吗?

而没有人知道。

方怀和叶于渊走进了厨房。方怀垂着头站在水槽前洗碗,他认真地注视着手里的瓷碗,好像那是特别有趣的事情。

也就是在这时。

叶于渊似乎要拿柜子里的某个东西,那个东西在方怀身后。他一手虚扶在水槽边,倾身向前。然而,他比方怀高大半个头,这个姿势真的非常像是……把少年整个人不由分说地拥在怀里。

方怀呼吸一滞,脊背都绷直了。

他有点痛苦地想,自己果然是生病了——也许还是心脏类的疾病。

方怀努力克制着等待叶于渊后退,然后等了许久,身后那个人却迟迟没有移动的迹象。

片刻后,低沉醇厚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为什么……躲着我?”

尾音微哑,带着几不可查的委屈与不满。

第68章 喵喵

“为什么……躲着我?”

叶于渊的声音很低, 低到甚至有些微哑, 除了方怀没有人能够听到。

他的左手松松扶在水槽边,伸长了右手去够碗柜里的调料碟,唇畔恰好在方怀耳朵旁,呼吸都清晰可闻。

厨房里安了追踪镜头,但视频网站的画面还停留在客厅里——它有一到两分钟的延迟,弹幕还完全不知道厨房里的事情。

暮色时分, 昨晚的积雪已经化了,水迹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室内的气氛有些莫名。

方怀:“……我——”

他有点茫然, 他在躲着叶于渊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好像在别人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最近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大对,一定是哪里生病了。在把病治好前, 还是先不要和叶于渊靠的太近,万一是传染性的疾病呢。

方怀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我没有躲着你啊。”他说,“你离我远一点,不安全。”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有点闷闷的,干净清朗的音色都低了下去。

——“我很危险的。”

他又非常认真地补充道。

叶于渊:“……”

他右手已经握住了调料碟, 想了想又松开。男人沉默片刻,微抿了唇,后退半步给方怀留出了空间。

方怀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他没去看叶于渊, 低着头切萝卜丝, 唇角有些紧张地收着。厨房里还没开灯, 夜色已经渐渐深了,夕阳从窗户里透进来。

方怀好像长高了点,应该有一米八一到八二了,脊背挺直,穿着棉质衬衣和长裤,瘦削的体型有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独特的修长美感。

他其实是个很好看透的人,什么表情都摆在明面上,喜欢或者厌恶一目了然,对着亲近的人就更是这样了。

叶于渊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忽然问:

“讨厌我?……恶心?”

方怀手一抖,刀切到了手指,立刻有血珠冒出来。

但他甚至没有去管自己的伤,看向叶于渊,表情像是有点生气了。他甚至没能理清自己的思路就开口,说的很急,话的逻辑都没搞清楚。

他很失望地说:

“叶于渊,如果——如果你这样认为,我感到很难过。”

然而叶于渊沉默着,食指蜷起来,也生气了。

他漆黑的眸子落在那道伤口上。方怀随手甩了甩,又拿纸巾粗糙地擦了擦了事,还在流血。

“我也很难过。”叶于渊低声说。

他顿了顿,把方怀那只手握在掌心里,低头含住了伤口。

方怀手指抖了抖。他静了静,看着叶于渊低垂的眉眼,认真地说:

“我不讨厌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叶于渊:“……”

男人浑身登时僵住了。

室内寂静了一秒。

叶于渊忽然直起了身,转过身去架子上取下围裙,淡淡道:

“你去外面包扎,今天的饭我来做。”

方怀:“……”

叶于渊侧眸看他一眼,意思是还不去?

方怀挣扎无果,片刻后,一脸郁闷地走了。

直播的画面刚刚切换到厨房,正看见两个人不欢而散的场景,方怀出去包扎,叶于渊一个人沉默地站在料理台前切菜洗菜。

【叶总好凶啊啊啊啊啊我怕了!!崽崽脾气这么好,都能和他闹崩了。】

【至于吗?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么事情非要这么针对吗?!】

【新来的吧?《心动的信号》氛围一直都是这样的啊,大家既是舍友又是竞争对手,尤其是同性嘉宾,上一季两个女嘉宾面对面撕逼的场景你们怕是忘了,这很正常。】

【但我怎么感觉叶总心情还不错,好像笑了???】

【不用和看不顺眼的人共处一室了,当然心情不错……】

那个人没有看错。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沉默地站着。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执刀,切菜的动作非常利落,但速度却逐渐缓了下来。

他注视着水槽里的水流,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忍不住微扬了扬。

他不得不轻咳一声,掩住那一丝蔓延开的笑意,漆黑的眸子却已经软了下来。

很快到了晚饭时间,有事出去的人也一个个回来了。

“今晚的饭菜很好吃呢,”林欢握着叉子笑得很内敛,她是个很清秀的女孩子,“谢谢叶先生和怀怀。”

现在殷婉悦和封朗都叫方怀‘怀怀’,林欢迟疑了一下,于是也喊了‘怀怀’这个称呼。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音刚落,叶于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他没有回答这个夸赞,只微一点头。

林欢的笑意敛了敛:“……”

一时冷场。

最后反而是方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主要是他做的,我就切了个胡萝卜丝。喜欢吗?”

林欢松了口气,说:“特别喜欢,切的很好看,下次有空一定教教我。”

殷婉悦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这一整顿饭,叶于渊都没说几句话。而封朗反倒和殷婉悦聊聊天、和方怀说两句,段炀也不再像上午那么一脸疲惫的模样,问的问题会回答,气氛融洽了不少。

大家再一次被封朗的情商刷新了认知,他虽然花心,但的确……还挺会做人的,没特别让谁冷落。

随着众人吃饭,弹幕也在热烈地讨论着。现在刚好下班了,再加上一整天宣传的发酵,目前在线观看人数竟然达到了80w人,已经超过了节目组的预期了——他们原本想着,晚上九点才是流量的巅峰。

而已经有不少人投了票。

【我觉得林欢今天的箭头一开始是在叶总这里的……你们发现一个细节吗,她泡的第一杯茶是递给叶总的,而且刚刚说话也把‘叶先生’放在前面。】

【慕强心态,很正常。恕我直言,另外三个男嘉宾的总资产加起来都比不过叶总。】

【她现在箭头可能改了,刚刚叶于渊没理她,有点尴尬。】

【所以,崽崽会不会成为今天的全员pick???想想还有点刺激。我家崽在无意识散发魅力555】

【不不不,至少叶总就不会pick吧。】

当然,叶于渊和方怀之前的箭头,在投票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垫底。

晚饭后就是节目组说的‘破冰活动’,大家已经猜到会很俗套,没想到这么俗套。

讲鬼故事。

观众:“……”

好吧,第一天,再给这个节目组一次机会。

六个人把灯给关了,点燃了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应急蜡烛,各自在沙发上坐下。整个过程中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只有林欢表现得比较害怕——她是真的害怕,胆子挺小的。

方怀原本在讲自己小时候遇见的怪谈,看见她实在害怕,心头一动就把结局改成了:

“小女孩一个人回到家里,家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她小时候养的狗在那里等她,陪了她一整个晚上,一直到天亮。”

听完这个故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段炀看了他一眼。

【2333这个鬼故事的恐怖点在哪里?好像有点不对??】

【完了完了完了,林欢也要pick崽崽了,情敌又多一个……】

下一个故事是段炀讲。略带沙哑的烟嗓低低地响起:

“我以前见过一只狗。”

这只狗被剥皮抽筋,扔在一个下雨的天气里,血一点点流出来,它受的伤明明已经足够致命了,却偏偏没有死……

故事进行到这里,方怀微蹙了蹙眉,殷婉悦和林欢一无所觉。

反倒是叶于渊和封朗的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封朗原本是懒洋洋地倚在沙发里,此时换了个姿势,坐直了,而叶于渊垂下了眼眸。

很快鬼故事的环节结束,大家各自回房洗澡、准备发短信了。

段炀站起来要转身时,一个人忽然叫住了他。

青年挑了挑眉,转过身,和沉默的男人对上视线。

叶于渊拇指磨挲了一下袖扣,又抬眼时,眼中的暗色已经敛去了。他神色淡淡地问:

“你是?”

段炀看着他,神色有些无聊,片刻后道:

“你说呢?”

“……”

他嗤笑一声,道:

“别担心,我跟你不一样。”

段炀说完这句便转开视线,趿拉着拖鞋回房了。

留下叶于渊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起身也走回房间。

弹幕:

【???】

【‘你是’……你是谁?你是什么??他们在用脑电波交流吗?我怎么听不懂。】

【这算啥,箭头??叶于渊要pick我老公?别吧,让炀炀独美,我求求你们了。】

在嘉宾洗澡的这一段时间里,弹幕的讨论愈发热烈,而投票的人也越来越多。毕竟晚上十一点半投票就要截止了,而十二点公布投票结果。

目前为止,票数最多的仍然是‘殷婉悦→方怀’。

当然,第一天的pick其实也不是很重要,根据前几季的经验来说,初pick其实和最终结果没什么关系。

方怀去洗澡,洗完澡之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应该发给谁。

怎么说呢……

他知道这是个综艺,所以第一个想法并不是发给最想发的那个人。深思熟虑之后,方怀决定今晚发给林欢。

殷婉悦悄悄跟他说过,不需要自己发给她,怕被粉丝围攻。而虽然说男女平等,但这方面女生还是有劣势的。

林欢是很文静的性格,今天已经努力让自己跟各位嘉宾搭话了,但收效甚微。对于女孩子来说,假如一条短信都没收到,应该会很没面子,方怀想着,自己给她保个底。

“你是个很替人着想的女孩子,加油。”

方怀编辑完短信发送后,手机忽然一阵震动。他刚想打开收件箱看一看,窗外却忽然飘起了雪花。

这场雪来势汹汹,比昨晚要大很多,纷纷扬扬地洒在窗台上,很快就堆叠了一层。

他从小住在比南市更偏南的南方,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一时看得入了迷。回过神来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方怀:“……”

他给手机充上电,这时门才开了,叶于渊回了房间。

方怀一时又紧张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今天在厨房明明应该是把话说开了,但方怀只要意识到自己和叶于渊共处一室,立刻就从脊椎上涌上来那种酸且麻的感觉,整个人话都说不好了。

于是叶于渊走进房间时,就看见方怀的床上鼓起了一个小包。

方怀的那张床更靠里,他蜷缩成一团蒙着被子,一点脸都看不见,就能看见从被窝里钻出来的一点点发梢。

叶于渊:“……”

他无言地注视着那个小包,片刻后才把掌心托着的东西放在窗台上。

做完这个之后,他微叹了口气,走到沙发上坐下。叶于渊拿着自己的手机左右看了看,眼神显得有些困惑。

心动信号还没有公布,弹幕正是最热烈的时候。

【23333叶总这是一条短信也没有收到,在检查手机有没有故障吗?】

【他没有收到很正常啊!!太孤僻了吧?!我要受不了了,情商低谷,连崽崽都受不了他。】

【但是他有钱啊……不至于吧?!】

十二点的钟声一响,直播画面正式中断,观众再也看不到了,都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决定明天继续追。

明天就是约会日了,一半的嘉宾要自己设计约会场景,而另外一半嘉宾随即抽签决定跟谁约会。现在跟前几季不同,不是必须男女配对,因此也有了更多戏剧性的可能,到时候一定更精彩。

他们想着,开始查看节目组公布的初pick信息。

果然不出所料……

嗯?!

第69章 喵

节目组公布了所有人的初pick。

尽管之前已经有所预感, 但是更多人是真的没想到……方怀, 全票。

除了他之外五个嘉宾的第一条短信,全都发给了他。

大家早就猜到了殷婉悦会发给他,林欢、封朗发给方怀也不意外。至于段炀,方怀特意把靠里的房间留给他,也勉强说得通。

所以,叶于渊的短信发给方怀又是怎么回事?

【这已经从一个恋爱观察综艺变成大男主升级流了……】

【第一天有全票的人, 不是常规操作吗?第二季和第四季都是这样,你们大惊小怪了。】

【崽崽的短信发给了林欢吗?我好酸55555】

【很正常,我要是直男我也选林欢, 清秀干净温柔好看啊。殷婉悦好看是好看,美得太张扬了。】

【所以,叶总是手抖发错了吗???!】

别的也就算了, 这一整天下来,方怀和叶于渊的不合是有目共睹的。在投票界面里,叶于渊对谁的箭头都有,唯独叶于渊对方怀的箭头投票人数最少。

在下午的时候,某个树洞微博还有人爆料,说自己是ptah的员工, 一次休息时间在看方怀的视频、恰好被叶总撞见,叶于渊的表情显得很不开心。这也更加印证了大家对于‘叶于渊和方怀不合’的猜测。

那短信的事情就有点说不通了。

但毕竟比起一个短信,大家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见为实, 将信将疑的人更多些。说不定是节目组故意想要在第一天弄出一个全票的人, 来增加看点, 所以给了叶于渊相应的暗示呢?

当然这也说不通,叶于渊来参加节目也不是为了钱,不需要看人眼色,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至于几条短信的内容,节目组也有一一展示。

“崽崽,今天见到你很高兴,简直像在做梦,希望你能天天开心。”这个一看就是殷婉悦发的。

“谢谢房间。”大约是段炀。

“很高兴遇见你,以后能有机会一起做饭就好啦”根据在饭桌上的对话,应该是林欢发的,林欢果然改变pick对象了。

“晚安。”由于太过简短,猜不出是谁。

而最后一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节目组并没有公布,吊足了胃口,一天的直播也就此结束了。

大部分的人仍觉得意犹未尽,也只能有点遗憾地退出了界面,等待明天八点再次开始直播。

短短十六个小时,《心动的信号》热度不断攀升,在凌晨十二点时,正式登顶热搜第一。

而与此同时,在信号小屋里,摄像机正式停止工作,现在是嘉宾的私人休息时间。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安然入睡的。

在段炀和封朗的房间阳台上,一个青年支着长腿懒散地坐在窗台上,指间的烟头明明灭灭,他盯着茫茫的夜色,似乎在思考什么。

“喝一杯,来聊聊?”封朗倚着门,手里端着一杯酒看他。

段炀百无聊赖地点了点头。他犹豫片刻,问:

“他真的是……”

“是。”封朗答道。

在女生的房间里,林欢拿着手机查看完短信,松了口气。殷婉悦则一边敷面膜一边躺上了床。

而另一间房间里……

方怀窝在被子里,原本还竖着耳朵在听叶于渊的动静,过一会儿抵挡不住困意睡着了。

他没有看见,自己窗台上摆了一个小雪人。

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叶于渊沉默着看着手机,片刻后锁了屏,轻出一口气,修长的指尖有一点点泛红,像是被冻的。

他安静地听着,等到少年的呼吸逐渐平稳,这才起身走到方怀床边,帮他掖了掖被角,

翌日。

这一场雪从昨天晚上开始下,比前夜的初雪要大的多。早上醒来时,整个世界已经变成雪白色的了,方怀甫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堆满了雪的世界。

雪在房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像糖果屋上面的糖霜一般,在清晨朦胧的光线下闪闪发光。他的床靠近窗台,窗台上摆了个小雪人,胡萝卜鼻子,大大的笑脸。

方怀一下子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下雪了!

方怀的家乡比南市要更靠南,好几年都难得见一次雪,大多是像前天那样的小雪,在地上盖了薄薄一层。他几乎立刻就开心了起来,看着窗台上的小雪人,犹豫着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

雪人是谁送的?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忽然有一个雪球从楼下砸到了他的窗户上。方怀推开窗往下看,殷婉悦穿着雪地靴带着耳罩,冲他喊:

“崽崽,下来打雪仗不?”

方怀几乎只思考了一秒,扬着眉头回答道:“打,你等等。”

他一阵风似的冲到卫生间洗漱,然后穿衣服,出了门。刚出门才想起什么,又急匆匆地赶回去把小雪人挪进屋里遮阳,关掉暖气,防止它被太阳晒化了。

方怀穿了他的羽绒服,工装裤和雪地靴,从小别墅里走出来的时候,背后是清晨的阳光,那样子帅得没边了。然而殷婉悦手下一点没留情,一个雪球冲他脸上招呼,从下颌滑进领口

方怀:“……!”

两人一个对视,彼此眯了眯眼,很快闹成了一团。

三分钟后,一个工作人员来提醒他们今天的拍摄,被殷婉悦的雪球一砸,顿时恼火了,一捋袖子加入了混战。

五分钟后,林欢走过来喊他们吃早饭,被三个雪球无差别攻击,话也说不完整。她抱着头蹲了一会儿,二十多年的好脾气消耗殆尽,抖着手团了一个雪球就往殷婉悦脸上糊。

十分钟后,封朗走出门……

叶于渊走出来的时候,这群人已经如入无我之境,只能看见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

叶于渊:“……”

“方怀,”他一眼就从混战堆里认出了自己家的小孩子,踏着雪往那边走,“你的围巾——”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

方怀已经完全玩嗨了,曲着长腿俯身团雪球,鼻尖红通通的,帽子压下来,露出俊秀好看的下巴尖和嘴唇。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很亮,看了他一眼,叶于渊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一个雪球贴上了他的脖颈。

方怀完全是下意识的,这场雪仗已经完全泯灭人性不分敌我了。

此时恰好八点。

院子里的摄像机如期开始工作,自动识别人脸后,对准了庭院中间——

早就搓着手等在屏幕前的观众,刷新界面后开始观看直播,两分钟内,在线观看人数飙升到了20w。

【什什什么情况?!】

【点击就看,真人solo?!】

【我去,这是我看过最激烈的一届《心动的信号》,这才多久就上升到肉搏了?!】

画面中央,几个嘉宾和几个工作人员打成了一团,雪球飞舞。而其中最为抢眼的应该是方怀和叶于渊。

方怀把叶于渊扑进雪地里,分开双腿骑在他身上,把一个雪球从叶于渊领口塞了进去。

叶于渊:“……”

观众:“…………”

叶于渊下意识伸手扶着方怀的腰,他一条腿是屈起来的,一条腿展平,就着方怀的动作后仰。而少年两条腿夹着他的腰。

方怀塞完雪球,没看见身下的人还手。他呆了呆,一点点清醒了下来。

两个人面面相觑。

“对、对不起。”方怀呆呆地道,摸了摸鼻子,“我,那个——”

他还骑在叶于渊的腰上,一手撑着他的胸腹,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都是紧绷的。方怀原本觉得这个动作没什么,他小时候和方建国也会这样玩儿,很正常,看电视里那些好朋友也会这样。

但怎么到这里,就有点不对劲了?

叶于渊沉默着,薄唇抿紧,片刻后,颊侧忽然泛起一层可疑的薄红。

他皮肤是冷色调的白,但凡有一点颜色变化都明显极了,显得有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好看。

叶于渊移开视线,嗓音有点哑:

“……起来。”

方怀简直有点无措,手忙脚乱地从叶于渊身上站起来。

他看着叶于渊颊侧那一点颜色,那种从脊椎上涌上来的酸酸麻麻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叶于渊的走路姿势有点不自然,方怀更加同手同脚。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一人看着一个方向,全程视线没有接触,若无其事地走回了别墅。

【我瞎了,为什么我觉得有一点点甜???邪教好吃??!】

【你瞎了。】

【瞎了 1,明明就是气氛紧绷剑拔弩张。】

【摘掉cp滤镜,从正常人的眼光看吧。北极圈的糖不是人人都有命磕的,沧桑点烟。】

【我觉得他们虽然没到cp那种程度,应该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和睦吧?一般人会和自己讨厌的人打雪仗吗?不能吧。】

“……”

这一场雪仗是在节目组意料之外,但效果却出奇的好。

很快就有几个经典的gif在微博上被疯狂转发、玩梗了。其中包括林欢从忍让到愤怒参战的,封朗被一个雪球砸中、怔了怔之后像中世纪骑士决斗一般脱掉手套拿起雪球的……

当然也包括,方怀把叶于渊扑进雪地里、往他领口里塞雪球的gif。

有沙雕网友把这个gif和叶于渊在达沃斯、各国际会议上的镇定表现对比,更加富有喜感与戏剧性了。

打完雪仗,大家纷纷冷静下来去换了衣服、吃早饭,然后一天的行程才算正式开始。

“今天是约会日。”导演在画外音里解释道,“昨天抽签结果,约会发起者分别是方怀、叶于渊、封朗。”

约会发起者要提前计划好约会的内容,而剩下的三个嘉宾抽签决定和谁一起约会。

方怀和叶于渊都是约会发起者,当然不可能一起约会了——节目组似乎是有意为之的,虽然无台本,但他们会故意在某些人之间营造出‘敌对’的氛围,来增加看点和张力。

饭后抽签的结果是,方怀和殷婉悦一组,封朗和段炀,叶于渊和林欢。

“……”

殷婉悦扔掉签,高高兴兴地站到方怀旁边:“崽崽,咱们真有缘。”

叶于渊:“……”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吸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封朗和段炀都没什么意见,他们来也不是来谈恋爱的,走个过场罢了。封朗拿着车钥匙,走过叶于渊时,幸灾乐祸地扔下了一句:

“我现在比较好奇,你究竟能把这一手好牌打到多烂。”

二十分钟后,三辆车从车库出发。

约会的内容是提前设定好的,方怀想的是去水族馆,叶于渊的是去美术馆看展览,而封朗想的花样更多些,但奈何抽到了段炀,两个人都没精打采。

叶于渊一手握着方向盘,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有些走神,而林欢拘谨地坐在后座。

她不是不识趣的人,一开始的确对叶于渊有好感,但人家拒绝的态度那么明显,她也犯不着自讨没趣,现在只觉得如坐针毡……她心里想,如果能抽到方怀就好了。

方怀的性格其实很适合她,他的话不多,但是又会照顾人的感受。

她想着想着,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看见前方的路标。

这不是去美术馆的路,是去水族馆的。

林欢:“……”

“美术馆的展览延期了,”叶于渊看着后视镜,问,“介意去水族馆逛逛吗?”

林欢:“……不介意,你决定吧。呃,什么时候决定延期的?”

叶于渊淡淡道:“刚刚。”

林欢:“…………”

她心里登时就狐疑起来。

叶于渊的意图很明显了,但他是冲着殷婉悦,还是……方怀?

而另一边。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殷婉悦直言不讳,“唉,可惜只有一个月。”

两人站在水族馆里,整个世界都是蓝色的,这是一个透明隧道,四面都是水,各色的鱼类从头顶脚下轻缓地游过,身姿灵动优美。

她说的坦荡,弹幕的反应反倒也很坦荡。

【23333殷婉悦小姐姐好直率,我也好喜欢崽崽】

【还好只有一个月,不然我要把自己酸死了。】

【水族馆好漂亮啊!】

方怀认真地说:“你不是那样的喜欢我。”

殷婉悦耸肩:“有区别吗?……好吧。”

她的确是妈妈粉和姐姐粉的成分多些,当然,她本来来这个综艺的目的也不是谈恋爱。

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包袱,一边聊天一边逛,反而是气氛最轻松愉快的。

一个小时后,殷婉悦去洗手间了。

方怀站在原地等她。他的视线穿过玻璃墙,看着碧蓝色悠悠浮动的水面,记忆一瞬间被扯开很远。

第70章 喵喵

叶于渊说完那句话, 车里又沉默了下来。他神色淡淡, 自始至终是同一个表情,眉眼间拢着淡淡的郁色。

林欢在后座低着头玩手机,和昨天的态度大不相同,也显得兴趣寥寥。

车内安了跟随镜头,此时直播间里刚好在播放这边的约会情况——三场约会同时进行,而直播间的播放顺序是随机的, 观众刚刚和殷婉悦方怀一起参观了白鲨馆,又和封朗段炀一起坐完了过山车。

【第一次知道迈巴赫里面原来是这样的,谢谢节目组, 谢谢叶总给我这个机会5555】

【果然不出我所料,好尴尬的氛围哈哈哈哈哈。叶总果然钢铁直男不解风情。】

【正常。他长成这样子、银行卡上起码这个数,如果性格没点缺陷, 怎么可能单身到现在?】

【我觉得他不是情商低,只是在嘉宾里没有喜欢的对象吧。】

镜头只停留了一会儿,便悄悄切换走。

林欢翻完手机,实在无事可做,看见座位上放着的一本书,便问:“可以借书看一看吗?”

她原本以为叶于渊这种人, 车上会放些《数据分析处理》或者《人工智能发展前景》之类的,出乎意料的,那本书是本日文小说, 名字叫《单相思》。

叶于渊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欢于是拿起书翻了翻, 翻到某一页, 忽然僵住。

……那一页里,夹着一片的木片。并不是随意的木片,边角雕琢过,打磨的光滑,背后还画着某个图腾。

林欢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和朋友出游时,听的话。

“南市郊外有个废弃的大剧院,旁边有棵百年老树,据说许愿特别灵。把想要求的写在木片上挂上去,挂一片,自己留一片,大概率能实现。”

当时朋友还把自己留着的木片给她看了看,朋友体弱多病,木片上写着,求的是健康。林欢不是南市人,对这些本地人的传说将信将疑,但也暗暗把木片的样子记下了,边角雕琢,背后也画着这个图腾。

原来叶总也迷信这个?不知道他求的是什么?她心里觉得有点荒谬和神奇。

窥探别人的隐私肯定是不礼貌的,她没打算看,合上杂志时,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了正面的字。

……只有两个字。如果她没看错,写的是——

林欢的心脏登时狂跳了起来!

她一时有点管理不了自己的表情,感觉自己冒犯触及了什么。但她通过后视镜对上叶于渊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瞬间后,忽然醍醐灌顶。

这是叶于渊的车。

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对方想让她看到的。

这是一个暗示,或者说,一个提醒。

她想起自己刚刚胡思乱想时,心里闪过的,关于方怀的种种绮念。而也就是这么凑巧,她的念头刚刚萌了个芽,就翻到了这个木片,再三揣度后,那一点粉红冒泡的心思不由自主地淡了。

她心慌意乱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仍然一遍遍重复着那个画面。

——叶于渊所求的是什么?

那张木片上字字句句、遒劲有力,写的并非钱权名利或者平安喜乐。

一笔一划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方怀。

水族馆里。

殷婉悦去上厕所时,方怀接到了石斐然的电话,是和他确认专辑的事情。

《深渊月光》的筹备就绪,过几天就要开始宣发了。年末有一个奖项,现在宣发还赶得上参赛,否则错过了这个奖,一直到明年四月才会有另一个有分量的奖项,那样时间就拖得太久了,绝对不行。

当然,即使时间紧迫,质量也不曾放水,和方怀一起工作过的人心里都是有数的。

他曾经为了一个节拍的不对,在录音棚呆到了凌晨两点,和录音师反复商讨修改,吹毛求疵到了每一个细节。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结果可能不符合预期。”石斐然又在给他打预防针,“那是咱们控制不了的,只要做到最好就行了。”

实际上,石斐然做了一小轮测试和调研,效果的确不怎么好。他是太担心到时候的销量和口碑了,就怕两边不讨好,谁也不买账。

年末的那个奖项,有分量是有分量,然而,怎么说呢……他们的评委组有个很不好的习惯。

他们颁奖不仅看质量,还看资历。有些新人作品送选,他们很可能连听都不听一下,直接pass了。

这也是石斐然最担心的事情,但总要试一试。有《心动的信号》的热度在,销量应该不会太惨,评委组也会酌情考虑。

方怀点点头,说:“没关系,我知道的。”

他只能把自己能做的做好,至于别的,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方怀挂了电话,又看了一会儿隔着一层玻璃的热带鱼,这些鱼不知品种,颜色很浅,有两条长得特别像桃花。忽然那两条鱼在方怀面前碰了碰嘴唇,又很快分开,各自游走。

方怀微微睁大眼睛:“……”

【是亲嘴鱼啊23333,崽崽表情好可爱!】

【单身崽崽受到来自情侣鱼的一万点暴击。】

【崽崽我可以!】

殷婉悦很快走出来,和方怀一起看了一会儿鱼,那两只亲嘴鱼又亲了一次。

两人一边往前走,一边聊开了,主要是殷婉悦在说。因为之前提到了‘喜欢’的问题,又因为综艺本身跟恋爱有关,接到节目组的暗示,殷婉悦聊的是恋爱话题。

“封影帝那种人呢,看着温柔多情,其实不太容易谈恋爱。”她分析的头头是道,“林欢这种小姑娘,反倒很容易对人死心塌地,喜欢上就是一辈子吧。”

方怀看了一会儿热带鱼,又转头去看殷婉悦,忍不住问:

“叶于渊呢?”

殷婉悦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笑着说:

“哦,叶总啊……我个人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怎么说呢?”

她很难一时间想到一个确切的话来描述。

他一定没有什么感情经历,在这方面表现得有点笨拙,但是——

“‘我爱你,但你是自由的’,”殷婉悦说,“他给我的感觉是这样。”

方怀怔了怔。

他想问点什么,苦恼了一阵,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我想……”

殷婉悦一边听着,一边在旁边停下脚步买水。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笑眯眯地走过来,在旁边问:

“你们好,有兴趣体验我们的潜水项目吗?”

方怀和殷婉悦:“?”

工作人员指了指透明玻璃后面。

他们在一个透明隧道里,这个水族馆里的所有展馆都是用透明隧道参观的形式,头顶身侧、脚底全都是水和鱼。上一个参观的是白鲨馆,现在是另一个展馆,鱼类的品种都比较温和无害、有些还很亲人,甚至有可以做鱼疗的品种。

因为要拍摄《心动的信号》,馆内短暂清场了,但那只是参观通道清场。方怀和殷婉悦能看见,透明隧道后面的水底,有穿着潜水服的小女孩正跟着工作人员潜水,手里拿着喂鱼的饲料,几条鱼围着她打转。

“是我们的新项目,还没有正式开始宣传,”工作人员笑笑,“不需要排队。”

殷婉悦想一想便懂了,水族馆知道他们在直播节目,不想错过这次大好的机会,想借此宣传一下自己的新项目,不得不说挺有商业头脑的。

方怀有点好奇地多看了一眼,没表态。

殷婉悦刚好是生理期,只能无奈婉拒。

“那我也不了。”方怀立刻说。

他其实挺感兴趣的,但不可能把殷婉悦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样她就太尴尬了。

“崽崽你去吧,”殷婉悦老神在在地坐下,“我刚好走累了,歇一歇。我也挺想去的,你去玩一玩,回来告诉我是什么感觉,好玩的话,我下次再来。”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方怀才妥协道:

“那我很快回来。”

殷婉悦笑眯眯地点头。她低头刷了会儿手机,再抬头时,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没看错吧?叶于渊……怎么在这里?

二十分钟后。

因为是娱乐性的潜水,水也不深,不需要特意训练。方怀换了衣服、穿戴上设施,跟教练熟悉了一会儿,很快就上手了。

不得不说,水底的世界真是非常神奇。

耳边听不见空气的流动声了,全是闷闷的水声,世界被隔绝到很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周身被水流包裹着,有小鱼轻轻啄吻方怀的手指。

他的意识忽然飘开很远。

方怀刚刚很想问殷婉悦,喜欢是什么感觉?

他以前问过另一个女孩子这个问题,她当时回答的是……想亲,想抱,想一直和对方呆在一起。

后来他演了林殊恒。

林殊恒对方建国的感情,似乎也有‘想亲想抱’的成分,但方怀很清楚地意识到,那并不是主要的。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

——见到那个人时,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忽然变成了一介凡夫俗子,有了常人的喜乐悲欢,生活中的一切也都被赋予声音色泽。

这种情绪更加卑微,更加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水底,方怀睁开眼睛。

他戴了护目镜和氧气管,那是一根通到水面上的管子,水不深,并没有带氧气瓶。水流从皮肤上掠过,他的额发被水流带动,随着游动的动作自由起伏,其下是一双干净的眸子,蒙上了薄薄的雾气。

水底的灯忽然变暗。这里的灯光根据鱼类的生活规律,是周期性调节的,现在显然到了某一个周期,灯光一点点暗了。

方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原本清晰的视线变得模糊昏暗,他一瞬间感觉到了慌张。方怀顺着水流向前探寻,直到手指触到微凉的玻璃壁——

昏暗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一点色泽。

方怀停驻在玻璃壁前,忘记了呼吸,怔怔地向前看。

一层玻璃之隔,背后是参观的全透明隧道走廊。走廊的灯光也一并暗了下来,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方怀依然从那一片模糊与昏暗里,一眼找到了叶于渊。

那人走进了参观隧道,沉默着缓步走来,仍是一贯英俊又寡言的模样。

他是内敛的,一切情绪都被掩藏地很深,第一眼看是个非常冷漠又不近人情的人。方怀认识他之后,在网上有看过关于叶于渊的评价,他时常怀疑,自己和那些人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

他认识的叶于渊,是可靠的,值得信任的,甚至……

甚至?

方怀只觉得自己一瞬间抓住了某个线头,但它又很快从掌心里溜走了。他张了张嘴,唇边冒出一小串气泡,方怀一手轻轻按着玻璃壁,茫然又认真地看着外面。

他看着叶于渊走向他,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叶于渊微仰头,漆黑的眸子定定地落在透明玻璃上。

“叶于渊。”方怀屏着呼吸,用口型问他,“你过来这边了?”

他记得叶于渊和林欢的约会内容是看美术展。

也不知道叶于渊听没听见,他沉默了片刻,微一点头。

来看你。叶于渊在心里答道。

方怀下意识笑了笑。

他弯起了眼睛,隔着水和玻璃,仿佛有什么屏障却消弭无踪了。他的心跳和呼吸依然很快,从脊椎上涌上些微酸酥麻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但这种病症现在竟然带给了他某种无法描述的雀跃与快乐。

“我挺想见你的。”他有点笨拙地比划着,气泡从唇边冒出来,说,“之前也没有故意躲着你。”

叶于渊的表情有些茫然。

方怀笃定了他看不懂也听不见,心里更松了口气。

灯光更加昏暗。

空荡荡的走廊隧道里空无一人,方怀整个人浸在水里,水贴着皮肤淌过。他说:

“我原本有点遗憾,不是和你一起来水族馆——

“当然,我也很喜欢殷婉悦,但是你和她不一样。”

叶于渊认真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方怀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是不一样的。

哪里……哪里不一样?

玻璃背后,叶于渊忽然薄唇微动,说了句什么。

方怀不会读唇语,他有点茫然:“什么?”

叶于渊沉默地看着他,眸子里浮现出些笑意,又重复了一遍。

方怀:“叫我出去?稍等一下,我很快就——”

叶于渊顿了顿,伸手抚上玻璃。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按着的位置,恰好和方怀的掌心相合。

他到这时才抬眼看向方怀,眸子软下来,温柔地注视着他。

气氛静谧。

刚刚想说的话忽然从大脑里不翼而飞,方怀垂下眸子,隔着护目镜、海水和一层玻璃,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水流起伏,有很小的热带鱼从他指缝间游过,一切声音都从耳畔褪去。灯光一点点变暗,水声喧嚷着略过耳畔,他能清晰的看见叶于渊的模样。

从俊美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嘴唇。

他在看他,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的是他的样子,很认真,仿佛那就是他的一整个世界。

方怀对人的相貌没有什么清晰了解,但他只知道叶于渊很好看。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让人想要……

几乎就在那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方怀身边的灯也在这一秒彻底暗了下去。

一切声音从耳畔消失,只有越来越响的心跳一阵又一阵传来,连带着急促的呼吸。

方怀攥紧了掌心,喉咙发紧。

灯光彻底暗下去,大脑里刚刚的念头才徐徐浮现。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让人想要……亲吻。

原来他不是生病了,方怀有点茫然无措地想。

他只是心动了。

对叶于渊。

那一秒大脑里有烟花骤然升起炸开,万千星子一一闪烁,无尽瑰丽的色泽猝不及防地涌到面前,像是有一场裹挟着火光的暴雨降临人间,让他的灵魂随之震颤共鸣。

视线陷入了黑暗,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却随着轰鸣一一涌现,把他的生命吹开新的一角。

在那一阵骤然降临的黑暗里,方怀忽然抬手,摘掉护目镜。

心跳轰鸣。

少年垂下眸子,凭借记忆,隔着玻璃……

亲了亲,自己生命里第一个喜欢的人。

方怀过了好一段时间才知道。

那一天在水族馆,隔着一层玻璃,叶于渊认真地看着他,把一句话重复了许多遍。

那句话是“我喜欢你”。

而就在灯光熄灭、整个世界陷入黑暗的那一刹那,在他隔着玻璃亲吻叶于渊的那一刹那。

玻璃背后,有人垂着眼睑,倾身向前……

也在吻他。

第71章 喵喵喵

一直到睁开眼睛, 方怀的心跳仍是超速的。

护目镜和氧气管已经取了下来, 被水从掌心里冲走。水流起伏打来,把少年的额发尽数掠起,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和浅色的眸子,颜色变暗的灯光落在眼中。

方怀一手扶着玻璃,怔怔看着叶于渊,心里挤满了数不清的想法, 大脑里还在经历一场接着一场的绚烂烟火燃烬又往复重生。

原来他喜欢他。

从古至今每一句听不懂的话全都有了答案,跋涉过长途后终于窥见了终点的火光。

“……”

说起来,他们靠的是不是有点近?

虽然隔着一层特质玻璃, 但从这个角度看,似乎只有十厘米不到的距离,像是刚刚接吻过。

接吻过……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叶于渊食指蜷了蜷。而方怀下意识倒吸一口气, 有水涌进鼻腔,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叶于渊又立刻看向他,眉头皱了起来。

殷婉悦:“……”

观众:“……”

他们看见了什么???

【刚刚灯光灭了,啥情况?!】

【我不管了,今天这票我投给叶总和崽崽55555好舌甘!!】

【北极圈邪教cp悄悄冒头,我家远方cp今天发糖了吗?发了!!】

在刚刚灯彻底灭下去的瞬间, 所有人包括在场的殷婉悦都没看到任何东西,但并不妨碍有些观众悄悄脑补了——当然,他们也知道这个可能性非常微小, 毕竟之前节目组营造的‘敌对’氛围太明显。

投票界面, ‘叶于渊→方怀’和‘方怀→叶于渊’的票数悄悄上涨, 慢悠悠地超过了倒数第二名的‘段炀→林欢’,终于不再垫底。

二十分钟后。

方怀站在水族馆更衣室的花洒下,关掉了开关,拿过毛巾擦头发。

他深呼吸几下,呼吸已经渐渐平复了。他强迫自己这么做,不然太容易被发现了。

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人,什么都是初学者,也没有人来教,必须自己从头学起。

方怀有点苦恼,但这么想着,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扬。

在这一刻一切与爱情有关的意象都是甜的,新奇又迷人,与一切困苦酸涩无关。

刚刚成年的大男孩盯着地板上的白色瓷砖,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又弯着眼睛笑,片刻后才努力咳了咳,正色。

更衣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人,那两个男人看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进了同一个隔间,还没拉上帘子,在一个花洒下面洗澡,说说笑笑,最后竟然亲了一下。

方怀:“……???”

他呆了呆,片刻后想起什么,红着耳朵移开了视线。

他胡思乱想,又想起,叶于渊好像有喜欢的人。

方怀短暂地失落了一下,但转瞬间,又高兴起来。

——喜欢了这么久还没在一起,那个人应该不喜欢叶于渊,也幸好她不喜欢。

叶于渊既然可以喜欢别人,未必不能喜欢他,方怀想,自己可以努力对他好、追求他,反正自己还这么年轻,有很多时间。

这么一想,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非常光明。

方怀碰了碰因为呛水有点发红的鼻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吹口哨,吹了一首轻快的小夜曲。

半分钟后,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帘子外响起:

“方怀,衣服我放在门口了……大概还有多久?”

方怀手一抖,擦头发的毛巾掉到了地上。

他原本就觉得叶于渊的声音好听,在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之后,这种好听立刻被夸大了十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底挠痒痒。

“很快就好。”方怀心旌荡漾地敷衍。

叶于渊沉默片刻,无奈道:

“怕你着凉。”

方怀的头发也干了,没有事情要做,犹豫了片刻,从门帘下面拿过衣服穿上。水族馆里开了暖气,虽然外面是严冬,在里面却不需要穿羽绒服。

磨蹭地做完一些,他才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紧张,难为情。

方怀和叶于渊对视。

叶于渊把袖口挽起到手肘,唇角微抿,漆黑的眸子如黑曜石一般冷淡又漂亮,整个人的气势是内敛的,却又莫名地温柔。他就站在外面安静地等着方怀,伸手帮他理了理微乱的额发。

方怀呆呆地看了叶于渊半晌,嗓子又紧了紧。

完了,好喜欢他。

不管几分钟前心里想的多么雄心壮志,到这一刻忽然又怂了,不要说热情如火的追求,就是说两句话他都会结巴。

叶于渊看着他,忽然怔了怔:

“方怀,你——”

方怀垂下眼睑又抬起来看他:“?”

“没什么。”叶于渊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方怀低着头系鞋带,穿完鞋之后才跟叶于渊走出去。

临出门时,叶于渊脚步顿了顿,转过身帮方怀整理了一下领口。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弹幕炸了。

少年刚刚洗完澡,因为水汽蒸腾,眸子是浸着水一样的透亮,微卷的发梢坠着一点水,鼻尖和颊侧都有热气熏出来的微红。一米八出头高挑瘦削的身材,上身穿着亚麻衬衣,有点长的裤脚卷了卷,模样慵懒又英俊。

叶于渊帮他整理领口,垂着眼睑,面色如常,眼神却是软的。

【……啊啊啊啊?!搞什么,恶作剧吗?!】

【远方is rio??!我宣布今天过年。】

【好恶心,故意卖腐炒作?同性恋好恶心。】

【楼上滚吧,同性恋吃你家大米了?9012年大清早就亡了。】

这只是一个有点暧昧的小细节,不算明显的箭头,但也足够把‘远方cp’从垫底中拯救出来,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中游的位置。

自从约会日以来,一连好几天,方怀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状态里。

连对气氛感觉最迟钝的段炀都发现了他的不对。

他早上起来拉开冰箱,方怀走过来顺手取出橙汁帮他倒满,又打开烤吐司机,问他:“要黄油吗?”

段炀:“……不用了,谢谢。”

他看了方怀半晌,挑了挑眉,问:“你中彩票了?”这么高兴。

方怀:“没有啊。”

他摸了摸鼻尖,有这么明显吗?

人生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方怀这几天的心情都很不错,他的人生迈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所有司空见惯的事物都是崭新的。

《心动的信号》拍摄是不影响嘉宾本职工作的,周末一过,ptah似乎有事情要忙,叶于渊白天在别墅里的时间不多。而方怀在短暂的轻松之后,也被石斐然催着投入工作了。

第一张专辑《深渊月光》的发售在即,但还有不少后续工作要完成,主要的是配合宣传,还有最后的修订的扫尾工作。

三天后,《心动的信号》开播第十天,剪辑版在电视台播出,收视率破1。

翌日凌晨,十一月三十日,《深渊月光》全国发售。

几乎所有人,从石斐然到负责人,心里都悬着一口气,他们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这张专辑并不那么讨好听众,从主打歌到各种表达方式,它更加特立独行、另辟蹊径,不是大众所熟悉的套路。

之前开放预售时,虽然名额是被抢光了,但大多数是粉丝。

方怀虽然现在很火,但资历尚浅,路人粉居多,愿意单单冲着他掏钱的人并不那么多。《深渊月光》的销量最终还是要看市场和大众对它的认可程度。

石斐然有预感,这张专辑一开始可能不会卖的太好,得等第一波听众听完之后反馈、凭着质量拥有口碑慢慢发酵,到时候销量才会渐渐起来,但这其中变数太多了。

这是方怀的第一张个人专辑,也是整个业界对他的初印象。

成功了就一帆风顺,失败了,被骂成流量花瓶都是轻的,对他整个人的后续影响都不是太好。

十一月三十日凌晨,方怀没有回信号小屋,就呆在录音室里。

他坐在那架三角钢琴前,按下一个又一个的音符,在夜色里安静地倾听。他微垂着头,脊背挺直,身形在无边的夜色里显得有些瘦削单薄,但又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张力。

信号小屋里,殷婉悦对着天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祈求《深渊月光》大卖。

ptah总部顶层,叶于渊沉默着扣上蓝牙耳机,随手在键盘上敲下一串代码,耳机里如水的音符流泻而出。

一曲终了,他沉默片刻,拨通一个号码。

“喂?”少年的声音干净而平常,甚至带着些笑意,“还在加班吗?”

叶于渊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拇指无意识地磨挲了一下袖口,片刻后低声问:

“紧张吗?”

方怀顿了顿,坦率道:“有一点。”

“不要紧张,”叶于渊抬眼看向窗外,认真地说,“……你很好。”

配得上任何人的喜欢。

过了许久。

方怀手指抚过琴键,片刻后弯了弯眼睛,说:

“嗯。”

挂电话之前,方怀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方怀想,自己喜欢叶于渊,就更不能一事无成了。

叶于渊这么好,他想成为配得上他的人。

告白的话在嘴边徘徊了很多遍,最后都被咽了回去。

……

第二天早上八点。

石斐然刷新了一遍页面,看着那个数字,心脏晃了晃。

销量非常不乐观。

预售的的确都卖出去了,但也仅此而已,大部分都是粉丝消费,有的粉丝还一次性买了四五张,但依然掩盖不了它销量惨淡的事实。

微博一片风平浪静,即使努力宣传过了,《深渊月光》的发售依然没有任何讨论度。

不怕差评,也不怕人诋毁,最怕的反而就是这种情况——没有讨论度,销量惨淡,扑的悄无声息。

现在看来,事情果然朝着不算太好的预期方向发展了。

自从《心动的信号》开播以来,方怀的每条微博转赞评都是很高的,但昨晚他发的关于专辑发售的微博,数据也只是一般水准,老粉丝的打卡和repo多一些。

他们不缺钱,各大音乐平台上线了数字专辑,app开屏推荐。但效果却并不好,数字专辑的点击和销量也不佳。

这实在不能怪曝光不够了。因为并不缺钱,他们几乎是把能想到的宣传都做了,而现在的这个销量却着实对不起它的曝光。

石斐然、工作人员和负责人都紧紧盯着数据看,心头的阴云越来越厚。

石斐然甚至检查了很多遍,怀疑数据被人做了手脚,或者有哪里不对,不然为什么这么糟糕?

但实际上就是没有,听众的确不买账。

“这才半天,”石斐然不得不自我安慰,“过几天慢慢就好了。”

即使销量一直起不来,到时候能拿个奖,也是很不错的。

银桦奖在业内也有不小的分量。

等到中午十二点时,总负责人脸色非常难看的一推键盘,站了起来。他从怀里摸出烟走了出去,自言自语似的扔下几句:

“才半天?一张ep有没有潜力,发售三个小时就看得出来了,自欺欺人呢。”

“任性,太任性了。自己不听劝,要拉着老子也陪他一起喝西北风?”

“我以前就说过,该照着我提供的思路搞。《超星纪元》和《保持沉默》哪个不比这个狗屁《深渊月光》好?现在好了,扑了,呵呵……”

总负责人心情也并不好,一时才控制不住情绪。《深渊月光》卖的差,他自己要担责任,心里对方怀的怨怼更深。

看不起跟风蹭热度?行吧,要是有实力也就算了,偏偏烂成这个鬼样,谁给他的自信。

与此同时,另一边,银桦奖评委组。

把关的最大评委这几天有事在国外,现在主持大局的是个老作曲家,叫李国阳。李国阳戴着个比瓶底还厚的眼镜,发量感人,眼睛很小。

已经有不少作品陆陆续续来参赛了。

“这张……《深渊月光》,今天刚发售的,您听一听还是?”他的助理捧着一沓的专辑,是参赛选手送来的样品,“歌手是新人,不过——”

李国阳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把那张白色的专辑拿过来,和别的几张专辑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新人嘛,”他嘟囔道,摸着自己的肚腩,“能有什么好东西?浮躁,太浮躁了,再熬几年来吧。”

买《深渊月光》的人不多,但由于之前的宣传,关注它的人倒是不少。

大半天过去,有心人查了查数据和公开销量,很快发现,《深渊月光》……好像扑了。

傍晚,信号小屋准时开始做饭。

今天掌勺的是段炀和林欢,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偏偏抽到了同一个签,气氛有点迷之尴尬。但毕竟也相处了这么多天,熬过开头就好了,弹幕还有人在愉快磕cp——约会日当晚的pick发生了大变化,现在走向不明,各种cp一锅乱炖。

方怀这一天的表现很正常,下午从公司回来,就陪殷婉悦看了看电视、聊天,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反而是殷婉悦心里忐忑极了。

到了傍晚,弹幕开始零星有人讨论《深渊月光》的事情。

【冲着崽崽我买了,还没听,好听吗?】

【呃,说实话,我虽然买了,但是我很后悔……莫名其妙,什么东西来的,建议别买了完全是浪费钱。怪不得这么声势浩大的宣传还扑成这个鬼样,它不扑谁扑?】

【上面那个人你确定你听过?!免鉴定我自己是学声乐的,真的很好听,听哭了,求求你们把主打歌听到三十秒之后行吗?】

【哟呵,水军混进来了。某糊逼宣传了这么久、还拉着叶总下场卖腐炒作,销量扑成这个鬼样还不信邪,还要接着买水军?醒醒吧,垃圾就是垃圾。】

【这是恋爱综艺吧,能不能不要讨论无关话题。】

殷婉悦自己开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弹幕,顿时心烦意乱,通知了工作人员注意控制弹幕后,她关掉了手机。

现在信号小屋里有两个镜头,一个是厨房镜头,在拍摄林欢他们做饭的场景,另一个则是跟随殷婉悦的镜头。

殷婉悦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她看着那个工作人员举着的跟随镜头,简直想让他别拍了,但那又是不可能。最后殷婉悦泄气了,往外走,打算去散散心。

信号小屋是个带花园和玻璃花房的别墅,在近郊,占地面积很大。

殷婉悦走到哪里,镜头就跟到哪里,这让她更加烦了。

直到路过花房,她渐渐停下了脚步。玻璃花房的天穹很高,暮色从其间倾泻而下,虽然是冬天,温室里养的花朵依然在盛开着,不知名的音乐声传来。

像是有人在弹钢琴。

殷婉悦一开始有点困惑,想了想,好像花房里的确摆了一架三角钢琴。

那个琴声并不熟练,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点僵硬笨拙,但也许是的确把这首歌练习了很久,度过最开始的几段后,后面渐渐流畅了起来。

殷婉悦又听了一会儿,忽然睁了睁眼睛。

不仅仅是流畅起来。

到后面,作曲上的优点已经完全掩盖了演奏不熟练的缺点,每一个细节和转折都恰到好处,一点点把人带入情景里,沉入深海,沉入无边的梦境,直到骤然窥见一丝光亮。

即使外行人来听,都能知道这是一首足够好的曲子。

弹幕已经有人在问歌名了。

【我去,这是啥歌?虽然一开始不喜欢,后面听进去了迷之……好听??!我有点想哭。】

【 1】

……

几分钟后,终于有人沉默了许久,在键盘上敲下歌名。

【这首歌叫《深渊月光》。】

弹幕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全场哗然。

第72章 喵喵喵喵

因为弹奏者的水平有限, 很显然是个刚开始学钢琴的人, 表达出来的效果有限,但也足够让人听出一点点东西了。

【咦,这首歌是这样的吗?!我去听听。】

【不是吧……我买了专辑,听了一点点,根本不好听啊??水军造谣有意思吗?!】

【就是这首啊!!你们去听《深渊月光》,心急的也可以直接快进到一分三十秒, 但我建议还是听个完整版。】

《心动的信号》已经是国内本季度最火的综艺了,工作日的观看人数都能达到九十万以上,节假日流量爆炸时则更多。

而别说, 这短短的半分钟旋律却给人留下了不小的印象,挠的人心痒痒,很多人将信将疑地就去音乐平台下单数字专辑了。

傍晚七点, 《深渊月光》数字专辑的销量迎来了小范围的暴涨。

主打歌《深渊月光》,究竟是首怎么样的歌?

王佳茹是个单身白领 ,也是《心动的信号》的忠实观众。

工作太累了,她并不追星,短期内也没有恋爱计划,看这个节目就是图个放松, 她挺喜欢方怀的,但也仅仅是路人粉的程度,她原本没有计划买他的专辑, 是在直播里听到那段旋律、才被吊起了胃口。

她在云音乐平台下单了数字专辑, 犹豫一下, 换上了自己音质最好的那个耳机——是闺蜜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点进v,第一个反应是咋舌。说实话,现在形形色色的专辑也不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v。

戴上耳机,在片头两秒的空白之后,先响起的不是音乐前奏,而是急促的风声和人声嘈杂,车马声,铁轨声,争吵哭喊声,整个世界乱糟糟的一团,这一段效果大约持续了三秒。

再然后,是一声很闷、很低的轰鸣声响,一切嘈杂都安静了,音质极佳的耳机里,收录进了一声很轻很低的笑声。

笑声里带着些嘲讽的哑,一闪而逝。

王佳茹愣了愣,片刻后,心脏忽然凉了下来。

她反应过来了那是什么。

——那是人跃入水中的声音,是抛却一切、与世界的最后一声告别。

v的画面原本是一片黑色,到现在,才有了画面。

视线里四面八方都是海水,现在还在很浅的水面上,头顶有天光,光影浮动,游鱼从眼前一一划过。再然后,镜头开始下移。

v竟然是以第一人称视角拍摄,从入水、挣扎到不断下沉的全过程,真实到有点心悸。

与此同时,钢琴声的前奏响起,那是很低的一个音,每一下都要把人的心脏往更深处按。

同租的舍友不知何时回来了,走到王佳茹身边、分了她一个耳机,和她一起看。

舍友看了二十多秒就撑不住了,放下耳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什么鬼东西,无聊。”

她揉了揉太阳穴,走去收拾东西了,而王佳茹仍然戴着耳机,在那里听完了一整首歌。

一直到两分钟后,一切画面结束,尾音也收束,王佳茹才慢慢取下耳机,深深吐了一口气。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当她伸手触到脸上的水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有很多人正在跟她经历同样的事情。

很难以想象那是一个才成年的男孩子写出来的歌,它所蕴含的东西其实并不复杂,纯粹简单极了,但就是把内心里最深处的那些东西找了出来,摊开来给人看。

所有人都在歌颂生命,避讳死亡,而这首歌的前半部分,却是在理性客观地探讨死亡。

当人生走到尽头,应该如何迎接那个时刻,应该怎么样体面地告别。

平静的压抑,无声的坠落。

一直到后来——

“……”

因为《心动的信号》的引流,《深渊月光》的数字专辑销量开始暴涨,而一边倒的嘲讽和粉丝捧场评论,也开始混入了不同的声音。不是水军,全都是观众认真听完后发自内心的评论与宣传。

【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首歌,看了看时间,整首歌一共才五分钟,听完却像是……经历过了一场死亡与新生似的,不知不觉就哭了。】

【 10086呜呜呜呜,我真的哭了,浑身起鸡皮疙瘩那种。现在就去下单实体专辑了。】

【我以前以为一首足够好的歌,是能够被传唱、能够让人反复听的歌,这首歌刷新了我的认知。】

不仅是路人,好几个微博有不少粉丝的博主都下场了。这批博主囊括了各个领域,从读物类到情感类都有,自发地转发宣传和讨论。

《深渊月光》的销量开始增长,但总体还是惨淡的——虽然有很多人自发安利,但由于之前的总体风评并不好,迟疑观望的人居多。

而另一边,《心动的信号》直播仍在继续,并不因为外面的评价变化而改变。

今天掌勺的是段炀和林欢。他们本意是想做咖喱的,殷婉悦出去溜达了一圈,若有所思地走回来时,就听见厨房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殷婉悦:“????”

两秒后,林欢黑着一张脸走出来,段炀举着锅铲跟在她背后,眼神显得有点不自然。

“今晚吃烧烤吧,”段炀问,“节目组应该有工具,有吗?”

殷婉悦:“……什么情况?”

林欢抹了把脸:“他把生鸡蛋放进了微波炉,调了三档,同时锅里没放油直接下菜,然后——”

锅烧了起来,微波炉炸了。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活着真好,太危险了刚刚,我都吓了一跳。】

【吃烧烤也不错,听的我都饿了。】

因为各种原因,晚上七点,小别墅的天台上架起了烧烤架。

虽然是冬天,这天却没有很大的风,室外自然是很冷的,但烧烤的炭一燃起来,大家都围着烤,也就热了。天边红云翻滚,最后一丝夕阳缓缓收束。

“吃烧烤吗?”方怀睡了个午觉,打着哈欠走上天台,“我会,让我来烤吧。”

他穿着羽绒服戴了围巾,露出白皙俊秀的下巴和被冻的有点发红的鼻尖,浅色的眼睛透亮又干净,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这一出声,大家都看向他。

嘴上不提,但所有人都知道《深渊月光》销量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他们心里担忧着,也不知道方怀现在心情如何。

方怀不明所以:“嗯?”

几个人沉默一阵,没有人提专辑的话题,若无其事地说笑开了。

封朗和叶于渊还有工作,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方怀从殷婉悦手里接过烤串,动作熟练地刷油、翻面,一边做这个一边小声问:“怎么了?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殷婉悦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说,但看方怀的表情不像是强颜欢笑,最后还是说了:“就是你的专辑……”

“嗯。”方怀点了点头。

怎么说呢,失落肯定是有的。

但却没有什么后悔与难过。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拿出的这一张专辑,每一首歌他都是问心无愧的。要是当时真听负责人的,去出一张跟风蹭热度的专辑,也许销量会不错,但他未必会有现在这么开心。

销量差的一切责任与后果由他自己一个人承担,方怀不会让别人帮他背这个锅,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能过的不会很轻松。但到此时此刻,他心情却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重。

而且现在的情况也没有糟糕到极点。

“摔了就摔了,”方怀把手里的烤串翻了个面,鸡翅刷上蜜糖,“爬起来就是了。”

少年低着头,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些火光,他整个人都在那一阵光线里熠熠生辉,笑得英俊又有些不驯。

他漫不经心地道:

“我输得起。”

殷婉悦看着他,一瞬间只觉得,这个男孩子长大了。

那种感觉来的莫名其妙,她又看了方怀一会儿,那一瞬间的感觉却消失无踪了,一切都很平常。

“加油。”殷婉悦最后只能认真地说。

二十分钟后。

叶于渊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所有人都在等他了。因为是烧烤,大家也都没那么正式,林欢穿的甚至是拖鞋,一人手里拿了一罐啤酒,被烧红的炭火在夜色里明灭。

他对众人沉默着点头,从封朗手里接过了啤酒。

方怀烧烤的技术竟然吊打现场的所有人,因此大多数都是他烤的。大家都在跟叶于渊打招呼,方怀反而是最不好意思,站在烧烤架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欢迎回来。”

叶于渊这几天早出晚归,也有好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方怀很想他。

从确定了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呼吸与心跳就已经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但方怀又像个第一次恋爱的高中生,虽然没有人管着,但他还是提心吊胆的,下意识地掩饰,但其实什么也藏不住。

世界上有三个事情隐瞒不了,贫穷、咳嗽、爱一个人。

整个信号小屋里,起码有一大半的人猜到方怀坠入爱河了,他简直太明显了。

表情在傻笑和苦恼之间来回切换,经常低头看手机,有时候收到短信提示时、眼神会忽然亮起来。

要不是节目组有意隐瞒,说不定九十万的观众也要猜到了。

晚上七点,大家一边烧烤一边开始聊天。

“快元旦了。”

“是啊,回家过年吗?还是——”

叶于渊本来就不喜交际,他站在人群外围,顿了顿,走向方怀。

“想吃羊肉串吗?”方怀把手里的一把烤串翻了个面,问他,“你的啤酒喝完了?果汁要不要。”

方怀说完,用玻璃杯倒了一杯果汁递给他。

叶于渊就站在他身前,垂着眼睛,漆黑色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他。他食指蜷了蜷,片刻后伸手,却没有直接接过木签。

他一手握着方怀的手,就着这个姿势喝了一口果汁,淡声评价道:

“还可以。”

方怀:“……”

他立刻觉得自己握着杯子的手都发烫了。

另外几个人都喝着啤酒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哦……哦。”方怀支吾道,“那就好,喝完……还可以加。”

他有点坐立不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鼻尖有点发红。

……所以,该怎么跟自己喜欢的人相处啊??

也还好叶于渊最近忙,不然天天朝夕相对,方怀迟早要露馅。当然,他其实也很想叶于渊知道,但方怀想着,必须要正式、认真。

玫瑰花和西装起码要有,看别人表白时,还喜欢选择烛光晚餐和西餐厅。

他想要和叶于渊一直走下去。

方怀这几天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人是容易被荷尔蒙与冲动所左右的生物,尤其是年轻的时候,就更是这样了。他需要认清自己的情绪,是一时兴起,还是别的,贸然开始一段感情对双方都是一种伤害。

更何况,表白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能草率。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炭在炉子里哔啵作响,火星爆裂开。

方怀在心里搜肠刮肚,想没话找话,思绪神游了一阵,忽然听见叶于渊问:

“恕我冒昧。

“方怀,你是不是,”男人的嗓音有点发紧,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问,“有喜欢的人了?”

叶于渊并不看他,眼睑垂下来,遮住黑曜石似的眼睛,拇指无意识地磨挲了一下袖扣。

方怀呆住了。

他手抖了抖,差点把几串烤串直接扔到垃圾桶里,好在最后反应了过来,结巴着问:

“为、为什么问……这个?”

叶于渊沉默片刻,唇角抿了抿。

方怀表现得太明显了,换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他现在只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殷婉悦?林欢?……封朗?

想到这些,他嘴里就有些发苦,心脏酸涩得厉害。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自己,但叶于渊不敢这么想。如果不是,他承受不了那样的落差与后果。

“所以,有吗?”

叶于渊的尾音微哑,定定地看着炭火里火光闪烁,低声问。

方怀:“……”

“有。”他妥协道。

这句话说完,叶于渊一言不发了许久。

方怀有点如坐针毡,又翻了翻烤串,决定走到一边去跟他们聊聊天。

但叶于渊安静了许久,忽然又发问:

“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解释道:“既然是你喜欢的人,我有必要认识一下。”

你早就认识了啊。方怀揉了揉唇角,有点苦恼。

夜风温柔安静地吹过,他们站在炭火晕染出的光里。

“他很好看。”方怀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叶于渊沉默片刻,说:“外貌出众的人并不少,这不重要。”

他想,自己的外貌也不见得比那个人差。

“他会很多东西,”方怀绞尽脑汁地想,“嗯,他很厉害。”

叶于渊眸色微暗,说:“一个人的能力与人品并不直接挂钩。”

他主观地揣度,那个人的人品也许很差劲。

方怀又说:“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叶于渊看着他,淡声说,“日久见人心,相处的时间太短,那未必是真的。”

方怀的话滞了滞。

他垂下眼睑,说:“我……很喜欢他。”

这次叶于渊终于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看来的确很喜欢。

刚刚成年的大男孩,说到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有几分不好意思,又显得干净俊秀又熠熠生辉,让人根本移不开视线。

叶于渊沉默片刻,语气有些生硬地说:

“我不同意。”

“什么?”方怀愣了愣,表情有点奇异地看他,“为什么?”

叶于渊不说话了,唇角抿紧。

因为……

他嫉妒得要命。

第73章 喵喵喵喵喵

方怀:“……”

他到底为什么不同意?方怀感到迷惑了。

或者叶于渊还把他当成小孩子, 像那些家长一样, 不许小孩早恋?

“那好吧。”他最后只好说,“你以后也许会改变主意。”

少年垂着头翻了翻烤串,态度显得非常无所谓,一副明显非暴力不合作的叛逆小孩姿态。

叶于渊嘴边的话滞了滞,看着他。

他思考着自己的话是不是过于严厉了,缓了缓语气, 说:

“你还小,现在想这些不合适。”

方怀:“……”他心想,果然。

方怀和叶于渊很少产生分歧, 他根本没想到两人会在这个问题上吵起来。叶于渊到底在想什么啊?方怀有点不高兴,刚刚那种又紧张又心率失速的感觉被另一种气闷取代。

以前方怀把叶于渊当他的朋友,但因为两人的年龄差, 叶于渊对于他来说也同时扮演着家长的身份。

他第一次理解了那些青春期小孩子反抗家长的心情。

“是啊,我早恋。”方怀随意地笑了笑,“这很正常吧?你太古板了。”

叶于渊:“…………”

“总之,我不会同意的,”他最后生硬地道,“你还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方怀不说话了。

“我知道的。”少年闷闷地反驳。

刚刚镜头一直定在另一边, 这时才慢悠悠地移过来。

【???我错过了什么???】

【叶总说的话宛如一个迂腐老父亲。】

【我要疯了,崽崽喜欢谁?!我要打人了??!我不允许我的崽喜欢任何人5555永远当麻麻的小宝贝不好吗。】

【抱歉,ep销量烂成这样还到处拉踩炒作的糊逼没有恋爱权。什么喜欢, 故意炒作博噱头而已, 看到他就恶心, 能把镜头切走吗?】

【楼上没人逼你看,滚。】

一直到吃完这一顿烧烤,两人都没再说话,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出他们闹矛盾了。

收拾完烤具和残留垃圾,方怀和殷婉悦聊着天往回走,而叶于渊则走在人群最后面,没有眼神交流。

这天是周五,明天又是一周的约会日了。晚上九点,导演把大家集中起来开始讲明天的规则。

“明天是约会日了,这次的规则和以往差不多,有一点细微的区别。”

“明天晚上六点,你们会集中在南市的一家西餐厅里。”

仍然是以前一样,随即两人组成一对,分成三组。

弹幕听完都炸了。

【这样吗??那我要去那家西餐厅蹲点等我家封影帝可以吗?!】

【我理解你们激动的心情,但是你们冷静一点,看看西餐厅的名字。】

【e我一个矿二代朋友,在市中心有别墅的那种,从去年十一月开始预约,今年还没排上队,这家餐厅一餐人均消费是普通白领一个月的工资,节目组牛逼。】

毕竟是连叶于渊、封朗都能请来的节目组,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是可以接受的。

宣布完规则后,大家又各自回房了。

这几天的短信pick,怎么说呢,非常混乱。

几乎每个人与每个人之间都凑了一对cp,群众买股热情极度高涨。方怀给殷婉悦、林欢和叶于渊都发过短信,从水族馆回来之后,大部分短信都是发给叶于渊的,他和叶于渊反而是双向pick最多的人,但同框的机会却不是很多,所以cp的热度还不算高。

方怀没有立刻回房间,他想到回去就要面对叶于渊,一时有点调整不好心态,最后溜达去了公共阳台。

“你好。”看见那里的人,方怀愣了愣,点头。

段炀指间夹着烟,皮肤是一种有点病态的苍白。他看了方怀一眼,掐掉了烟。

“不开心?”他问,嗓子是低沉里透着沙哑的烟嗓。

方怀在边上的小凳子上面朝椅背坐下,摇了摇头,又点头:“有点。”

他跟段炀其实不熟,没说过几次话,但就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阔别已久的亲人——说起来,他在第一次见到封朗和叶于渊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后来接触的多了,便模糊了。

段炀其实脾气并不好,但对他说话时态度却不错。

“那首歌,我挺喜欢的。”段炀缓缓说。

他以为方怀是在为专辑销量的事情烦恼。

“你是说《深渊月光》?”方怀问。

“不,”段炀说,“那首《心跳》。”

“噢,谢谢。”方怀有些不明所以。

他不擅长和别人交流,但莫名其妙,和段炀交流起来却还比较轻松。

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就往回走了。到走廊岔路时,段炀忽然在他身后低声道:

“谢谢。”

方怀没听清:“什么?”

段炀漫不经心地盯了他一阵,不答,反而说了另一件事:“我刚刚想错了,你好像不是为了销量的事情不开心?”

“好吧,”方怀不得不承认,“的确不是,当然,那个也有……一点。”

“我预感很准,你喜欢的人,对你也并非无动于衷,”

段炀想了一会儿,竟然嗤笑一声,摇摇头:“他就是有点蠢。”

方怀:“……”

“去吧,晚安。”段炀好朋友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发,一手揣兜,跟他吊儿郎当地道别。

“晚安。”方怀茫然又有点想笑,心里却轻松了不少,回房间去了。

晚上十一点。

“方怀,”叶于渊沉默片刻,一手端着热茶走到方怀床边,低声问,“睡了吗?”

房内没开灯,月色从窗户里缓缓透进来,照着男人的身影,显得有几分莫名寥落。

方怀没说话。

叶于渊顿了顿,继续说:

“对不起,我……我今晚的语气也许不够恰当,如果你没睡,我们聊聊。”

方怀当然没睡,他五分钟前还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手机的荧光映在脸上。

但方怀还是没说话。

过了许久,被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睡了。”

叶于渊不说话了。

他把热茶放在床头柜上,又等了一会儿。方怀虽然没说话,却竖着耳朵在听,半晌后,传来衣物窸窣声,叶于渊躺上床了。

方怀:“……”

他有点不可思议,就这样?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震,方怀打开一看,是叶于渊发来的短信,挺长的一串。

“怀怀,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没有事先考虑你的感受。

“但我个人认为,你现阶段的人生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如果是真正的喜欢,当然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你不妨暂时放下,先自我沉淀。”

话说的冠冕堂皇,每一句话都在劝他别喜欢那个人了。

方怀把手机关掉,没回复。过了一会儿,他大脑里冒出非常叛逆的念头,拿过手机,慢慢地打了几个字。

几分钟后,叶于渊收到回复。

他轻轻提了一口气,点开一看。

——“就喜欢。”

——“还要喜欢一辈子。”

叶于渊:“……”

手机的荧光闪烁着印在他脸上,男人沉默着,眼睑垂下来遮住了漆黑的眼眸。

他沉默了很久,面色有点沉。

因为《心动的信号》里的宣传,《深渊月光》的数字专辑销量小幅度暴涨,同时带动了实体专辑销量的上涨。

石斐然憋着的一口气到此处才慢慢松开了。

至少不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那就是还有机会。他观察过了,热度虽然不高,但好评率还是很高的——这个好评率是指听众粘性,一般认真听完的听众都会自发卖安利,这样,后期很有可能口碑发酵逆袭。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一个微博名叫“毒舌乐评芒果叔”的大v却忽然发微博,cue了《深渊月光》。

这个大v顾名思义,是个写乐评的,而他这么多年来一直特立独行,以言辞犀利一针见血为特色,捧人也不是没有,但更经常的是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他的许多粉丝都在吹他‘业界清流’‘毒舌又特立独行’‘很酷的一个人’。

但实际上圈内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就是拿钱办事,给自己凹一个‘业界清流’的人设,关注量众多,他的微博和乐评是很能带起节奏的。

有人花钱让他黑一个人,他能通过乐评、带节奏、控评一条龙,把那张专辑乃至那个人踩到谷底里再难翻身。这就是舆论的可怕之处。

“听说某位流量的首张专辑发售,最近也有不少人在夸,叔第一时间去买来听了。这位小鲜肉的特长可以说是很多了,包括表演杂技、抢资源、拉踩抄袭、捆绑炒作(不要说没有实锤,这位的团队可厉害了,叔还想在圈内混下去就不能发),至于这张专辑呢……”

接下来,他就从各个角度把《深渊月光》这张专辑批的一无是处。而且,他并不是非常夸张歪曲事实、一眼就能拆穿的骂,而是把真话和谎话掺着说,让人乍一看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这条微博一出,黑子集体高潮了。

【叔果然业界清流,现在整个圈都在捧那位,也就叔还敢说真话。】

【叔说得对,方怀根本不会弹钢琴,听着都是折磨耳朵……全靠调音师了。】

【说的不对吧?他明明没有这么些,博主怕不是个水军黑。】

【我家叔从来不收钱好不好?还有,我真的去听了,什么鬼东西,完全就是骗钱,把我家的猫抱上钢琴都弹得比他好。你们不信邪的也可以去听听,浪费钱了别怪我。】

【这么多宣传了销量还这么垃圾,说明他是真的扑街而且一无是处啊,扑街最喜欢拿‘艺术家’来自我安慰了,呵呵。】

粉丝和真正听过专辑的人当然很愤怒,但是他们但凡说了两句,很快这个乐评人又发了一条微博。

“毒舌乐评芒果叔v:

我不指名道姓就是怕被这位小鲜肉的疯狗粉丝咬,没想到还是躲不过。你们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张专辑的确是个好专辑吗?不敢吧,粗制滥造的东西拿出来骗钱罢了。真吹自己阳春白雪曲高和寡,有本事拿个银桦奖来看看?”

这个乐评人早就得到了小道消息,今年银桦奖方怀的作品没有入围,所以才敢这么信誓旦旦。

银桦奖本来的主要评委是一个外籍华人,那个人最近有事出差,而负责审核的恰好又是那个嫉贤妒能的李国阳。

因为这条微博,没过多久,原本刚刚开始要有起色的销量,转瞬间又跌倒了谷底。

而且这次,反响甚至比之前还要差,所有自发安利的都会被按头打成水军,骂《深渊月光》反而是政治正确了。

粉丝简直出离愤怒了。

【我气炸了!!!这个‘芒果叔’的后台据说很硬,在圈内兴风作浪了很久。之前那个谁谁和谁谁谁,因为得罪了人,被他带节奏黑退圈的……】

【说谎成精了,但没办法就是拆穿不了,又不可能按头每一个路人去听音乐,我要气疯了。】

【希望崽崽不要受影响,安心地录完《心动的信号》,很快《霜冻》就要开始宣传了,苟到那时候应该还有转机。】

翌日,晚上七点,南市vesses西餐厅。

这家西餐厅是米其林三星,全省只有这么一家,基本上服务于中上流社会。想要预约不仅要有钱,还要有一定的人脉关系。

因此《心动的信号》竟然能在这里直播节目,大家都觉得非常新奇——不过猜也能猜到,估计是多亏了嘉宾的身份。

方怀林欢和殷婉悦先不提,剩下的三个人都是非常有钱的,这么几天大家跟着他们,也体会了一把有钱人是怎么生活的。

灯光被调到最适宜的亮度,气氛宁静暧昧,时不时有玻璃杯碰撞的轻响,穿着小礼服的大提琴手在角落拉着一首爱尔兰民谣,钢琴声轻轻地和。

方怀和殷婉悦又非常凑巧地分到一组,在……厨房打下手。

不知道别的四个人都是干什么,他们七点到达目的地,被工作人员发了一套厨师帮工服,换好衣服之后,就被赶过来洗碗刷盘子,或者帮着洗菜切菜。

方怀有点很明显的走神。

殷婉悦心情也很糟糕,她在网上跟人撕逼撕了一下午,越看越气,然而节奏还是被带的飞起,她现在整个人都是杀气腾腾的,拼命才在镜头下保持了冷静。

【从芒果叔那里来的,慕名围观传说中的花瓶糊逼方怀是哪位。我看长得也就一般,整过容吧?】

【滚!!黑粉水军你们还要不要脸了?nsl】

【能不能不要在综艺里撕逼,我只是想看谈恋爱而已,走了走了。】

【真的好败路人缘,卖专辑就卖专辑,跟综艺有什么关系?能不能不要天天说天天说,知道你家糊了。】

弹幕戾气太重,场控短暂关了一段时间的弹幕,切走镜头。

节目组其实有指定任务,但两个人都心不在焉,也没太按着流程走。

殷婉悦想,方怀虽然说是不在意,但肯定还是会在意的吧?

毕竟那是自己的心血,被人几句话轻描淡写就批的一钱不值、抹杀了所有价值,正常人都是会生气会难过的,他再成长,也只是个刚成年的男孩子而已。

八点的时候,方怀得到了十分钟中场休息的时间。

他也没什么事情好干,就在后厨外的走廊里安静地站着,看着墙角发呆。

西餐厅的氛围很安静,人说话声音都很小,半分钟后,有一道人声由远及近,似乎是有个客人在打电话。

“是啊,我在vesses——今天刚回国,我远房堂姐送我的回国礼物竟然是张什么破专辑?……是,我是喜欢音乐,”这个女孩子笑了笑,“但是我又不喜欢垃圾。你看了网上的消息没?我跟你说……”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伴随着一声东西被扔进垃圾桶里的声音。

方怀:“……”

等那声音渐渐远去,他脚步顿了顿,拐过墙角,蹲下来看了看垃圾桶。

银白色外壳的专辑露出一个小角,印着‘深渊月光’的logo。

他呆了呆,伸手想要把那张专辑拿出来,想了想又缩回手。

他把厨师帽拿在手里,转过身走回了走廊,像被罚站似的,就那么站在墙边,等待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过去。

半分钟后,手机铃声响起。

“……喂?叶于渊。”

方怀垂着眼睛,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氤氲着些微灯光,接起电话的那一秒钟下意识扬了扬唇角,很快又垮下来。

电话那边,风声夹杂着沙沙电流声传来。

叶于渊沉默了半晌,没有针对网上的事情发表任何评论,而是问:

“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哑,背景有细微的人声,但很快又消失了,像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安静的空间里。

方怀没说话,摇了摇头:

“你要来找我吗?不用了,晚上回去就会见面的。”

叶于渊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唇角微抿了抿,低声问:“不想见我?”

“现在不想。”方怀诚恳道。

“为什么?”叶于渊的声音愈低。

他食指攥了攥,心脏酸涩的厉害。

人是这样一种生物,在最脆弱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向最信任的人寻求帮助。

所以,方怀喜欢上别人了,现在是在……疏远他吗?

方怀没说话了。

他的呼吸压抑着,显得很浅,过了许久,才闭上眼睛说:

“叶于渊……”

“我想自己在你眼里,一直是最好的样子。”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无可避免,但还是克制不了的低落。至少在把情绪收拾好之前,他不想见到叶于渊。

电话那头非常安静。

走廊外面的拐角,小垃圾桶旁边,男人沉默着停下脚步。

他眉眼间拢着淡淡的郁色,唇角是抿紧地,定定地注视着那个垃圾桶里……露出来的,专辑的一角。

他面色原本是平静的,就在那一瞬间,眼神沉了下来。

他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话,过了许久,才声音有些发紧地问:

“为什么?”

方怀闭着眼睛仰起头,厨师帽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从鼻梁到唇角的弧度俊秀又优美。远处的灯光投射进来,淡淡勾勒出轮廓,他唇角带着点很浅的笑意。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捂着收音的麦克风,低声说:

“因为……

“我喜欢你啊。”

走廊外,一声闷响。

端着托盘走过的侍应生惊呆了:“抱歉,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叶于渊面无表情,淡声道:“没有,谢谢。”

他的模样显得无比平静,面上看不见什么特殊的情绪波动。他垂下眼睑,从侍应生手中接过刚刚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手机,拇指磨挲了一下屏幕。

通话已经挂断了。

但刚刚那一句话仿佛还轻轻地响在耳边,方怀说——

“叶先生,检测到您心率过快,各项激素指标严重超标,”ai说道,“建议您……”

ai说到此处顿了顿,语气一转:“抱歉,您要哭了吗?左转两米桌上有抽纸。”

“不。”叶于渊一口回绝。

那个侍应生还在一边半惊半疑地看着他。

叶于渊沉默着往前走,在经过侍应生时,脚步一滞。

“今天所有客人的消费,记在我账上。”他顿了顿,说,“a12桌除外。”

a12桌是那个扔专辑的女孩子。

走过拐角,男人又对ai吩咐道:

“整理完了吗?可以发了。”

ai:“好的。”

下一秒,关于‘毒舌乐评芒果叔’从许多年前至今的所有黑料以及实锤,通过某微博知名大v,一一曝光。

第74章 喵喵喵喵

【搞不懂, 这种垃圾为什么还有人吹?】

【看脸呗, 这位糊逼的歌一直写的烂,舞也跳的烂,一群小学生粉给他炒的热度……】

【今天我堂姐送我了一张《深渊月光》,我转头就扔垃圾桶了,嘻嘻。垃圾就该进垃圾桶嘛。】

【干得漂亮!】

【上面全都是没听过《深渊月光》的吧?路人说一句,我自己是学音乐的, 这张专辑有点出乎意料,技巧尚显青涩但是浑然天成,情绪渲染的特别好。】

“……”

由于‘毒舌乐评芒果叔’的恶意引导, 许多人甚至连听都没听一下,就跟着节奏开始网络暴力的狂欢。

许多人甚至非常理直气壮。

没听过又怎么样?他们会说,一只臭鸡蛋, 我非要把它整个吃下去之后才能骂它臭吗?

更何况你方怀也没什么特长,出道没多久凭什么这么火?肯定有猫腻,潜规则,黑幕,说不定干爹干妈都认了好几个,所以才一到要真正拿出实力卖专辑就不行了, 扑街了,活该被群嘲。

这才是正常的,符合这群人心理预期的事情发展。

而且, ‘芒果叔’是业界清流, 是不畏强权, 是政治正确与正义。跟着‘芒果叔’走,不仅能心安理得地骂人,还能维持高高在上的‘出尘脱俗、业界清流’身份,何乐而不为?

因此,虽然有认真听过歌的路人和粉丝四处奔走澄清,但谣言还是无可避免地扩大、《深渊月光》好难听的话题tag甚至上了热搜。

《深渊月光》的销量陷入又一个冰点,甚至比刚刚发售时还要差。

一直到晚上九点。

知名博主“说给唱作圈v”发布万字长微博,带了拒绝造谣拒绝网络暴力的tag,直接点名了毒舌乐评芒果叔。

万字长微博整理了芒果叔从四五年前开始的黑料,包括恶意带节奏、造谣扭曲事实、恶意收费营销等等,数十条八九位数金额的转账记录看得人瞠目结舌。

微博发布的时候,‘芒果叔’,也就是李芒,正坐在电脑前啪啪打字。

“喂?是我……长微博?”李芒是个肥胖油腻的中年男人,他一手摸着键盘,嗤笑一声,“又来了?这么多次还学不乖,真是蠢。等我联系一下王总,对,他会帮我删——”

李芒敢做这种生意,当然是有很深厚背景的,他拿出另一个手机拨号。

半分钟后,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拨不通。又是半分钟后,对方把他拉入黑名单。

李芒呆住了。

此刻他的电脑已经打开了自己微博的界面,艾特和评论数全都光速99 了。

‘说给唱作圈’是圈内的另一个顶流博主,它不是由个人运营的,是有一整个团队,接受匿名或者非匿名投稿,不盈利,相对而言比较公正,这么多年也积攒了许多粉丝。

李芒抖着手点开评论。

【不可能吧?叔是不是太过耿直,得罪了哪些权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楼上醒醒可以吗??眼睛不要可以捐给需要的人,看锤。他就是造孽太多,孽力回馈了。】

【我以前喜欢的一个小歌手就是被他黑退圈的,一直在等着有谁能撕他了,天道好轮回。】

【我先观望,感觉太不可思议了,叔不像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而且,方怀那首歌的确不好听啊!!!写的烂还不许别人说吗?】

【我要疯了!!说不好听的你们根本没有听过吧?不要听个十秒就说自己听过了,可以吗??】

二十分钟后,封朗、段炀同时转发长微博,把tag的热度再往上推,拒绝网络暴力超过了《深渊月光》真难听,上了热搜前八。

李芒抖着手退出微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没走到绝路,还有机会……更何况,他做了这么多年亏心事事,现在不可能退的。

他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李国阳老师?是我,李芒。对,我想请问一下,银桦奖的入围名单,什么时候公布?”

“……”

《深渊月光》的试听混剪是早就在网上发布的,在发售当天,又限时免费开放《深渊月光》的v观看。因为这件事情,顿时涌入了很多慕名而来的人。

一开头的黑幕里,弹幕一个个划过。

【我就想听听,评论这么两极分化的歌到底是怎么样的……】

【 1,太神奇了,所以这首歌到底是写的好还是写的烂?】

各种弹幕一一划过,在几秒后闷声入水的声响里,杂乱的弹幕渐渐安静了,大多数人都被引了进去,纷乱的念头褪去,开始安静地听。

在这个过程中,从一开始到一分半钟之间,偶尔有人会受不了地退出视频——这部分的听众年纪较轻,多半在十六岁以下,他们需要视觉和听觉的刺激,要么俊男美女,要么电音摇滚,受不了这么长的铺垫,发了一条‘什么鬼东西真难听’的弹幕,就走了。

而更多的人却留了下来,弹幕却少了,被旋律带出来的情绪沉沉地积淀在心脏里。

直到一分半钟时,副歌出来的那一刹那……

五分钟后,许多人红着眼眶退出了视频。

一首歌,或者说任何艺术作品,最大的成就不是销量、也不是拿了什么奖。

而是它让人看见了天地,看见了众生,最后……看见了自己。

从音符字里行间里行走流淌过自己的一生,每一寸甘甜与涩苦都无所遁形。

听完整首再回头看,前面的一分半铺垫也并非败笔。

但这种情感落到口头上,却是难以叙说的。不是音乐专业的人,甚至说不出它具体好在哪里——那是一种自己听完之后,才能感受到的独特体验,完整到缺失了哪一部分都不行。

现在许多流行歌都是只火一段,甚至只火一两句话,细听一整首却平平无奇,而这首歌不是的。

【年纪不小了,吹不出彩虹屁,但是我听哭了。】

【听完歌再去看那个什么芒果叔的吐槽微博……说谎都不打草稿的吗?这哪里粗制滥造哪里敷衍了?!好不要脸一男的,害我差点错过这么好一首歌。】

【芒果叔,又蠢又毒的垃圾乐评凭什么说自己是清流??出来挨打!!!夜路走多了是会撞鬼的!!】

《深渊月光》其实有两点非常吃亏,其一是它的宣传缺少噱头。方怀并不想用那些东西来博眼球,导致初期虽然有曝光,但是过于简单的封面和宣传海报、贴近内容却平淡的宣传语,让人缺乏点进去的欲望。

其二是主打歌并不常规、不算讨巧的创作手法。

随着事情的发酵,芒果叔疑似心虚气短、迟迟不回应,而因为好奇点进主题曲试听的人越来越多,《深渊月光》的销量和口碑都开始一点点回暖。

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逆袭是指日可待的。

然后,在当晚十二点,情况骤变。

芒果叔发了一条微博。

“一首歌好不好,我认为这是很主观的一件事情,即使有一万个人都喜欢,我也拥有批评和不喜欢的权利,互联网时代是开放公平的。与之相对的,某些人就很恶心了,因为我说了几句自己的看法惹了他不开心,就要把各种不存在的罪名强加到我头上?

“至于《深渊月光》究竟怎么样,叔前几天听说它被送选参加银桦奖,银桦奖的地位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如果它的确足够优秀,拿个金奖银奖是轻轻松松的吧?”

【这位油腻大叔,别给自己洗地了,锤都硬成那样了还有脸说别人污蔑你,无语了。你能不能乖乖在家里等律师函??】

【银桦奖……地位是很高没错。但我听着怎么觉得怪怪的。】

【我觉得以《深渊月光》的水准,前三肯定没有问题,坐等某油腻大叔被打脸。】

听过《深渊月光》的人,不乏许多科班出身乃至圈内人,根据自己的知识和过往经验推断,《深渊月光》进前三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今年送选参赛中也没有实力特别强劲的,方怀说是天降紫微星也不为过。

但心里总有点不安。

这种不安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应验了,银桦奖评审组公布入围名单。

许多人不可思议地发现……不要说前三了,《深渊月光》根本没有通过初选!

还没去听歌的路人,想法顿时就有点变了。这首歌要是真的像那些人吹的那么好,至于连初选都过不了吗?那些人怕不都是水军吧。

而行内人看一眼今年评审组名单,立刻又懂了。

——李国阳!

按资排辈的歪风邪气就是他带起来的,嫉贤妒能,故意压着年轻的音乐人不让出头,绝对是他干的。

原本这次的总评委应该是杰克斯,一个美籍华裔的音乐家。杰克斯和李国阳完全是两个极端,杰克斯是个自由浪漫的指挥家,无论新人还是老人,在他眼里,实力与才华才是一切。

但他刚好这段时间有事不在,才让李国阳掌了舵。

问题是他们业内的人知道,路人却不知道。

《深渊月光》的风评急转直下。

早上九点。

南市郊外机场,一辆航班缓缓落地。

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帅大叔,戴着墨镜穿着花裤衩,操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问工作人员:“抱歉,地铁口怎么走?”

得到了指路,他笑嘻嘻地道了谢,拨通一个电话,语气夸张道:

“叶老板,你太冷漠了,邀请我回国,却连接送都……”

“抱歉,我现在很忙。”电话那头传来冷淡低沉的声音。

“好吧。”杰克斯耸了耸肩。

方怀发了一条安抚粉丝的微博后,就没有再看网上的事情。

他原本也不像许多人对网络几乎成瘾的依赖,戒掉很容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也没什么好做的了,与其影响心情,不如不看。

昨天晚上,在西餐厅的走廊里接到叶于渊电话时,方怀的情绪其实很低落。

但很奇特,在听着对方的声音、说了两句话之后,心情就一点点平复下来。当然,低落失望和难过,肯定还是有的,这只能等时间慢慢平复。

最后那句告白,他是捂着麦克风说的。

……叶于渊应该不会听到吧?

下午三点,方怀睡了个午觉起床,大脑放空地在床边坐了一会。

叶于渊似乎很忙,昨晚回来的也很晚,说过晚安就睡了,今早也很早出门,像是在准备什么。

少年鼻尖有点泛红,他苦恼地揉了揉头发,站起来洗漱穿衣服。

他要出门。

他围上围巾,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低帮靴就出门了。他人高腿长的,穿什么都好看,稍微打理一下就俊秀又帅气。他自己不会搭配,衣服和鞋子都是叶于渊帮他搭配好的。

临出门前,方怀脚步顿了顿,后退半步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发梢微翘的头发,这才戴上口罩、压低帽子出门了。

今天白天是自由活动时间,没有跟拍。

方怀没去人烟熙攘的市中心,而是往稍微偏僻的老城区拐,来往多是买菜散步的叔叔阿姨,显得悠闲又平静,有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感。

他找了许久,才找到自己要找的那家店铺。

戴着老花镜的奶奶在看报纸,颤悠悠地扶起眼镜看了他一眼,露出一点回忆与茫然的神情。

她看了他许久,抖着手从柜子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问他:

“你是……方家娃儿?”

两个小时候。

冬至将近,天黑的很早,五点多已经是入暮时分。

方怀把一个小盒子珍而重之地揣进兜里,拉高口罩,走进人群中。现在正是下班晚高峰,路上人很多,说什么的都有,年轻人最喜欢讨论现在比较火的话题。

“所以,你们听了《深渊月光》吗?”

“我听了,是真的不好听,难怪入围不了银桦奖……”

“还好我没买数字专辑,听的是盗版哈哈哈,听了一分钟实在撑不住了,好难听。”

“不是,听盗版不对吧?”

“……这种专辑还去买,不是浪费钱吗。”

方怀沉默着走在人群里,各种各样喧嚷嘈杂的话在耳边响起。

他犹豫了一下,扣上了前段时间买的蓝牙耳机,放了一首纯音乐,这才把那些声音都隔绝在外。

暮色渐沉,万家灯火一点点亮起,路边的店铺打烊了,窗格里传来饭菜香。

方怀顺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走到最后,停了下来。

想见叶于渊。

……很想。

他茫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位置。夕阳与灯火交织着在他的眸子里沉淀,氤氲成了另一种情绪,一点点浸入心脏里。

和以往的甘甜与雀跃不同,这一次,心脏是酸涩发胀的。

他想现在就见到叶于渊,即使是普通的一两句寒暄,也很好。

方怀握紧了口袋里的小盒子,片刻后松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蓝牙耳机里的纯音乐一停。他再次听见了外界传来的声音。

路边杂货店里的电子八音盒转了转,忽然发出吱呀的声响,在演奏什么曲调。

“咦。”店主有点惊异地看着它,“我没动啊?”

片刻后,另一家谱子的小喇叭应和着八音盒的旋律、然后是街边的音箱,越来越多的电子设备加入了这场神奇的演奏。

音符从碎片连成线,一点点交织汇聚成洪流,在入暮时分,在万千灯火明灭间响起,轰鸣震颤,一瞬间席卷了整个暮色里的街道。

这个曲调好听却陌生,只有方怀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是《深渊月光》的主旋律。

他的呼吸忽然紧了紧,与此同时,蓝牙耳机里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嗓音微哑:

“方怀,我……”

“我有话想对你说。”

第75章 喵喵喵

破旧的八音盒和音箱忽然奏起不知名的旋律, 被风卷着响彻小巷的每一个角落。一群白鸽忽地展翅飞向天际, 城市中央的钟声响了第七下。

方怀站在那一些的中央。

一曲终了,尾音渐淡。店主皱着眉看自己的八音盒是不是故障了,停下脚步的路人裹紧大衣、继续赶路。

方怀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按着耳机,垂下了眼睑。过了许久,才轻声问:

“说什么?”

些微的电流与风声中, 两个人的呼吸隔着很长的距离交织。

叶于渊一言不发,方怀想了想,又问:

“叶于渊, 你在哪里?我想……想见你。”

叶于渊沉默片刻,低声说:

“转身。”

方怀呼吸滞了滞,却在下一秒疑惑起来。

——他以为他会看见叶于渊, 但是并没有。他身后没有人,是一条巷子,小巷子后面是通向另一个街道,养着许多绿植。

蓝牙耳机里的声音变了,变成一道ai的机械音:

“ptah地图持续为您导航,前方直行一百米处右转, 进入城南路。”

方怀:“……”

他微扬了扬眉,有点想笑了。叶于渊想做什么?

他跟着ai的指示一步步往前走,天色一点点暗了, 与市中心熙攘灯光隔绝开的老城区, 显出一种烟火平凡气息里的美好。而当方怀走过某处, 路灯或者街灯应声亮起,无声又温柔地陪伴。

这条路很短,不过五分钟。

方怀站在一个十分老旧的月台边上,这是南市最古来的一批月台和第一条铁轨,紧挨着老城区。那个年代火车才刚刚引入华国。

暮色在天边一一收敛,与此同时,风声中长长的汽笛鸣声响起:

“呜——”

一辆绿皮火车在方怀面前停下,车门打开。火车表面的漆皮斑驳着,晃晃悠悠,仿佛一步横跨了数年岁月,停在他的身前。

晚风与暮色交织,掠起少年的额发,露出其下浅色澄澈的眼睛。

方怀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脚步顿了顿,没带任何行李,孑然一身地迈上了绿皮火车。

车厢内空无一人,没有开灯,暮色从大片透明的玻璃窗中照射进来,两排座椅相对着安静地伫立,与多年前的景象别无二致。

这列火车的设计与一般火车不同,它后来改装过作观景用,窗户连成一片向两侧无限延长,能看到窗外万家灯火的城市喧嚣,无数盏灯亮起来。

一个人坐在座椅上,掌心握着一本旧书,半垂着眸子,坐在那片明暗交织的阴影里。

他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西服,黑曜石质地的袖扣折射出一点光,显得英俊内敛又沉默,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不说话时有一种冷淡乃至不近人情的感觉。

直到他看向他。

“我小时候坐过这列火车。”方怀站在门边,看着他,笑了笑。

没想到这么多年,它还没有停运。

这是方建国第一次带他来到南市时坐的车,窗外是大片湛蓝的天幕,白鸽在风声掠向天际,那是他生命中对于‘自由’的第一个认知。

这列绿皮火车,意味着快乐、自由与远方。

叶于渊沉默着坐在那里,看向他。漆黑的眸子在暮色里显得很温柔,他握着书的指节有一点点蜷紧。他低声说:

“是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怀觉得,叶于渊似乎有一点紧张。

……紧张?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叶于渊却已经起身,走了过来。他垂着眼眸帮方怀整理围巾,说:

“要启程了。”

方怀微仰着头,隔着很近的距离打量他。

心脏里的酸胀一点点褪去,被温柔的晚风吹拂着,他看着叶于渊,只觉得这个人没有哪里能让人不喜欢。

他轻声问:

“你想对我说什么?”

叶于渊手上的动作一滞,定定地注视着他。

所有声响安静了。

风声与暮色远去。

“方怀……”叶于渊抿了抿唇,说:

“……”

“呜——”

长长的鸣笛声和车轮辗轧铁轨的哐当声一瞬间盖过了他的声音,方怀只能看见他的唇一张一合,说了四个字。

方怀不得不问:“什么?”

叶于渊:“……”

“生日快乐。”他闭了闭眼睛,最后无奈道。

方怀怔住了。

对了,十二月三号,是他的生日。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自从三年前方建国的身体开始恶化,每年生日都是一个人煮一碗面,便算是过去了,与另外三百六十四天没有什么不同。

他看着叶于渊,一时只觉得心脏又是那种酸涩却酥麻的感觉,一瞬间盈满了什么。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睛,为了掩饰心绪波动随口问道:

“谢谢,有礼物吗?”

其实,这辆火车和这句生日快乐已经足够让他惊喜了,方怀要的很少。

但没想到,叶于渊却微一点头,说:

“有。”

火车稳稳当当地开向前方,破开夜色,自人间烟火与灯光中穿行而过,窗外是人潮熙攘和一望无际的广袤夜空,这天星光灿烂,繁星一点点亮了起来。

叶于渊食指蜷了蜷,把放在座位上的那本旧书递给他。

方怀这一刻才发现,那不是一本旧书,是一本略厚的旧笔记本。扉页上行云流水地写着‘林’这个字,再往后翻几页,笔迹凌乱地抄着许多英文诗。

是林殊恒的笔记本。林殊恒一生颠沛流离,他的笔记、书信也随之零落在各地,至今还没能全部找到。

方怀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谢谢,”他握着手中的笔记本,浅琥珀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叶于渊,说,“我很喜欢……很喜欢。”

你。

他在心里悄悄地补上了这个字。

林殊恒的笔迹很潦草,只能看出抄的是英文诗,方怀却一时辨认不出具体是哪首。他微蹙着眉看了一会儿,叶于渊忽然从他手里接过笔记,低声说:

“这是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方怀:“嗯?”

“你像是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叶于渊念出了这一句诗。

方怀一怔,眼睫微颤,抬眼去看叶于渊的神情。

火车摇晃着朝远方开去,像是行驶在一个悠长又浪漫的梦境里,窗外是亘古不灭的灯火与星河。车厢内仅开了他们头顶的那一盏夜灯,无边的夜色合着风温柔地裹挟着他们。

叶于渊认真地注视着他,一手合起笔记本,低低地道:

“当我爱你时,风中的松树,要以他们丝线般的叶子唱你的名字。”

低沉醇厚的嗓音,尾音微有些哑,叙说着多年前的情诗:

“我在这里爱你,而且地平线徒然的隐藏你。

“在这些冰冷的事物中,我仍然爱你。

“有时我的吻藉这些阴郁的船只而行,穿越海洋永无停息。”

方怀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叶于渊沉默地注视着他,黑曜石眼睛里盛着柔软的灯光。他说:

“是情诗。”

少年的耳根一瞬间烫极了,说话都磕磕绊绊:

“哦……哦,这样啊。”

两人又不说话了。

此时窗外,星子已经完全亮了起来,绿皮火车向前行驶的速度放慢,在城市里七拐八拐地穿行着。它的轨道并没有被拆除,到上个月还在运行着,一天两次。

而又因为多年的城市演变,铁轨旁边是大大小小的居民楼与街道,无数人在那里生活,从早晨睁眼到夜晚安眠,他们的生活像是一首平凡却好听的民谣。

叶于渊从座椅上拿起一个素描本。

“这个……也送给你。”

他的嗓音发紧,有些艰难地说。

方怀接过素描本之后,叶于渊便不再看他,而是别开视线,拇指无意识地磨挲了一下袖扣。

方怀看着素描本,呆了呆。

这个素描本他有印象,就是之前,叶于渊画他喜欢的那个人,用的本子。

方怀:“……???”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胸口闷闷的。

方怀知道自己来的晚,叶于渊比他大那么多岁,有喜欢的人也是正常的。他并不介意,并且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叶于渊总有一天是会喜欢他的。

但是把素描本送给他,又是什么意思?

方怀迷惑又茫然地看着他。叶于渊是想告诉他,自己喜欢的人很好看,把她的素描送给他珍藏?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过了许久,叶于渊的视线才落回他身上,他迟疑片刻,问:

“你不看?”

方怀把素描本和笔记本都拿在手里,努力随意地说:“我……回去再看。”

他装作认真看风景的模样,扭头看向窗外。

还若无其事地吹了吹口哨。

叶于渊:“…………”

嗯?!

火车仍在慢悠悠地往前开,尴尬莫名的气氛却弥漫开。

不可否认,方怀有一点失落。从叶于渊的角度来讲其实无可厚非,他把自己当成后辈、朋友乃至亲人,但又不是恋爱的那种喜欢,当然不会顾及这些。

但这个素描本就是在提醒他,叶于渊现在还在喜欢另一个人,不喜欢他。

他开始跟自己生闷气。

就在刚刚叶于渊念那首情诗的时候,他差点就要以为,叶于渊对他也有那么一点心动。

火车安静地前行,穿过人烟熙攘,忽然攀上一个陡坡,车身剧烈地晃了晃。

“方怀。”叶于渊顿了顿,说,“要下坡了,你——”

方怀自己闷闷地想了一会儿,看向叶于渊,顿时又想起了两个人不久前的争吵。

他不可思议地说:

“为什么你可以喜欢人,我不可以?”

“……”叶于渊唇角抿了抿,想起了自己不久前的作茧自缚,只得说,“抱歉。”

“你喜欢别人,没有问题,”方怀垂下眼睑,闷闷地道,“素描本你自己留着吧,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送给别人,她会不高兴的。”

叶于渊没说话。

“还有,我其实……”

方怀说到此处,接下来的话忽然卡住。

玻璃窗被人推开,夜风大片大片地涌进来,灿烂的星河铺在车厢里,一切灯火融融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而就是在这一秒,他的视线里,所有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火车穿过街道,在城市的心脏里穿梭。

偌大的一个南市,短短十秒内,触目所及,整个城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方怀:“……?”停电了?

他茫然地看向叶于渊。

也就是在这一秒,火车驶到一个下坡口,骤然加速。

叶于渊沉默地立在他身前,漆黑的眸子里满是他的模样。片刻后伸他手,不由分说地把方怀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他带着方怀的手,触碰上自己的心脏位置。

整个城市陷入一片无言的黑暗,因为光线的骤变,方怀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他能感觉的到。

自己的掌心下,是叶于渊的心脏。

咚、咚……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急促而坚定,速度逐渐加快。

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唯有星光闪烁。叶于渊薄唇微张,尾音是哑的,他低声问:

“听见了吗?”

方怀下意识问:“什么?”

许久后。

叶于渊定定地看着他,唇角抿紧,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

方怀呼吸完全停住了,他一点点睁大眼睛。

火车穿过亘古长夜,载着他们,在城市的中央穿行而过。一片黑暗中,灯火骤然亮起,伴随而来的是忽然升空的烟火,在夜色正中央炸开。

人潮熙攘的市中心,有人看着漫天的烟火吹口哨、大笑、欢呼,朋友们互相拥抱,情侣在烟花下接吻。上一刻还是一片黑暗死寂的城市,忽然有了声响。

无数的音响、设备不经过任何操纵,自己播放出了旋律。从人迹罕至的小巷,到繁华拥挤的市中心街头,那一阵如水的钢琴由小到大,逐渐响彻了整片天地。

从一开始的压抑、令人难以置信的沉闷入水声,到更往深处沉去的一分半低鸣。从垂死挣扎,到无力,到最后的放弃。

一开始,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闲聊讨论。

有女孩子奶茶店前排队,和闺蜜道:

“我听说,《深渊月光》完全是粗制滥造、坑钱的……我朋友买了专辑,现在觉得简直是浪费钱。”

“毕竟是连入围银桦奖都入围不了的垃圾嘛。”

“对了,这声儿从哪里来的?那边超市又搞抽奖?”

“等等,我怎么觉得像是——”

等到半分钟后,所有的人声都小了。

无数人怔怔地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被旋律所吸引,心脏仿佛被旋律拉扯着跌向大海的深处。

直到最后,一声闷响。

尾音逐渐淡去,空白了一秒。

下一秒——

情绪不经任何铺垫,直接推向了最高潮!

无数音符纠缠着激荡、盘旋,交织成一张网,在夜色里响彻了整个城市,它带着烟火与灯光,把压抑沉沦许久的心脏一步带进人世的温暖与浪漫里,呼吸与心跳前所未有的清晰。

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很难以形容那一刹那的震撼。

仿佛在短短几分钟里,随着旋律走过了自己的半生。所有怅然的、遗憾的、错过的全都一一回归,苦难与欢喜一一涌到喉间,化成哽咽的泪水,流淌过生命的沟壑。

许多人人已经很少经历这样的情绪波动了。短视频、快节奏、高强度刺激,每天接受海量的信息,新奇事物更新换代之快,使现代人很难被取悦。

过往年代的许多娱乐项目淡出视野,并不是有哪里不好,只不过是太过纯粹,赶不上现在的节奏。

而一首歌是好是坏,无需任何音乐理论基础,任何人都可以分辨得出。无关性别,无关年龄,无关身份,所有人类在灵魂最深处的东西,都是相通的。

夜市地摊边上,六七岁的小男孩哭得满脸通红;奶茶店前,穿着高中生校服的女生悄悄低下头擦眼泪。

老旧居民楼前,卖红薯的老奶奶拿起拭了拭眼角;高层写字楼中,五十岁的领导忽然红了眼圈。

而街道上,美籍华裔的中年人拖着行李箱向前走,脚步一点点停下。

他站在原地听完一整首后,沉默着拿出手机,拨通某个电话,不可思议地问:

“这首歌……没入围?”

晚风温柔,星河辽阔。

火车穿行过人潮,而方怀的耳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他的手被叶于渊握着,放在对方的心脏位置,一下又一下,急促而坚定地跳跃着。

“听见了吗?”

叶于渊低沉微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温柔得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

无数烟花一一升空炸开,映满了整个世界,像是有一场裹挟着火光的暴雨骤临人间,又像是一场不期而至、灿烂又浪漫的梦境。

他一字一句,低声道:

“它在说……”

“我爱你。”

星河璀璨,风声不息。

第76章 喵喵

十二月三日, 晚上九点, 正是微博用户最活跃的事情。

一条热门微博被推送到首页,而这条微博的内容,却让许多人都……非常摸不着头脑。

“草莓大福在南方:5555我听哭了,我在市中心哭的好大声,有南市姐妹一起吗。”

发布二十分钟,转赞评过千。评论里简直是大型同城认亲现场。

【我也是呜呜呜呜呜, 我哭的妆都花了,看男票感觉他也快哭了。】

【 1,老娘维持了二十三年的酷妹形象今天崩塌了。】

【???南市怎么了吗??哭什么哭, 大灾难??大灾难你们还有空发微博??】

【这题我会!!我在南音大上晚课,那首歌放完之后,我们副教授沉默了好久, 开始红着眼眶现场分析这首歌的手法、优点、情感渲染……】

【银桦奖不科学,有黑幕吧。这个水准不要说入围,吊打前三绰绰有余。】

与此同时。

‘毒舌乐评芒果叔’李芒,发完带节奏的微博后就打开后台,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深渊月光》的ep销量惨淡极了, 他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只要这个走势持续下去,他还有救,还可以——

一直到晚上八点。

李芒刷新了一下页面, 片刻后, 揉了揉眼睛。

一分钟后, 数据线条走势仍然没有变。一路呈几何倍数级别的暴涨,几乎是闻所未闻、不可思议的。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片刻后,李芒想起某种可能,他气定神闲地拿起电话,笑容讽刺:

“喂,方怀他们那边破罐子破摔、开始刷数据了吗?这数据涨的也太假了。”

“呃,实际上,”那边的人支支吾吾道,“没有刷,好像是真实数据……全部都是实名制购买,各个年龄层和身份都有,不符合刷数据表现出来的基本特性。”

李芒:“……”

他抖着手挂了电话。

这怎么可能?!

李芒其实知道《深渊月光》是首好歌。

但是他以前已经做过许多次这种泼脏水的事情,这样的确有利可图,再加上心里对方怀的嫉妒——他年轻的时候也是音乐人,一直没有红,他自以为是怀才不遇,转行做乐评人后又开始做阴暗勾当,才一点点红了。

方怀又有什么好呢?

李芒又气又怕,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惊惶笼罩了他。他浑身都在发抖,又拨通了银桦奖评审李国阳的电话。

但这一次,一声长过一声的忙音,盖过了一切声响。最后,变成了冷冰冰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李芒并不知道,不久后自己会接到多封律师函,这么多年来赚的黑心钱都会被迫一一吐出来,他曾经靠着这些肮脏手段过得有多得意快活,今后就会有多痛苦难耐。

他也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就像老话说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与此同时。

《深渊月光》的销量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开始暴涨,从实体专辑到数字专辑,销量从当日垫底爬到了第二,即将超过第一,而试听deo的播放量在短短三小时内空降全音乐平台前三!

实体专辑甚至即将面临缺货,工作人员要临时联系补货。

《深渊月光》就这样,令人猝不及防的——

爆了。

官方没有给出具体的解释,这件事说出来还有点玄幻,所有能发生的电器同时播放音乐?不过,现在这个时代科技迅速发展,也许是在测试什么技术时失误了,也没有人深究。

在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立刻有人开始酸。

【不是我说,换成任何一个人任何一首歌,被这样全城播放,销量也会爆的吧?】

但成年人但凡过脑子想一想,就会知道这种言论的漏洞在哪里——而且,每一个听过这张专辑的人,都不会有这种想法。

【您怕是个小学生吧。一首烂歌,全世界播放一整天,也只会让人讨厌它,不会让人想买它的专辑。】

【我来现身说法,我之前看过《深渊月光》的包装,过于简单,又试听了一小段前奏,没听完,并不想买。直到听完了一整首歌……我直接全款下单了专辑,好险,差点错过了宝藏。】

【之前某流量不是买了大屏幕全天播放她的歌吗,放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还不是照样扑了。按照这个理论,广场舞音乐的专辑销量应该爆出银河系才对啊23333】

【它不是占了曝光的便宜,就是美玉蒙尘而已。】

当然,黑子是永远不会听人话的,立刻又有人开始说,既然这首歌那么好,怎么连银桦奖都没有入围?

【银桦奖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出过错,绝对公正的,你们怎么说?科科,自己烂还不承认。】

【怀疑这届银桦奖审核有问题,能否出示审核细则和具体流程、分数。银桦奖官方v】

【是不是消息公示有误?!这样水准的入围不了,真当全世界的人都是聋子吗??】

银桦奖的工作人员也非常头大。

在这么关键的一个时候,他们目前的总负责人李国阳却忽然联系不到了——小道消息说,是因为贪污受贿被带走调查了。银桦奖历史有上百年,规矩是写着的,即使全世界质疑也没有道理改。

不过今年的确比较特殊,那个李国阳李教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受了贿替人办事。这要是公布出来,就是个巨大的丑闻,而今年银桦奖流程从各个方面都十分特殊。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发了一句:

“银桦奖官方v:

目前没有发现流程与公示错误,正在复审核中,请等待稍后通知。”

说的委婉,大致的意思还是,没有出错,方怀的确没有入围。

所有人:“……”

【有黑幕,实锤。】

【今年银桦奖也是没什么看头了,散了散了。】

【银桦奖黑幕我觉得tag可以刷起来了。】

原本在这种比较偏专业的领域,单是普通群众的话是没什么分量的。评奖会参考销量,但不可能完全按着销量走,但这次却不同。

……怎么说呢。

当晚十点,南戏大的董教授,南音大的张教授等等……一系列跺个脚业界抖三抖的人物,不约而同地给评审组打了电话,语气温和,点到即止。

都提到了《深渊月光》的事情,询问了一下没有入围的原因。

工作人员:“……”

董教授甚至还指挥着曾孙,用他自己的微博转发了那条‘目前没有发现错误’的微博。

“董如澜v:好好审,希望能认真一点。。。。。银桦奖官方v:目前没有发现流程与公示错误,正在复审核中,请等待稍后通知。”

所有人:“……”

一个小时后。

银桦奖上一届的总评委,美籍华裔音乐家杰斯特发了微博,一锤定音。

“杰斯特陈v:非常抱歉,由于突发变故,银桦奖的入围名单现更改如下[图片]总评委由李国阳李先生变成了我,呵呵,李先生被抓……no,no,是被请去喝茶了,现在还在哪里跟别人聊天。请见谅。”

杰斯特性格一向不着调,他大方坦白的承认了之前流程的问题和李国阳个人作风造成的错误,及时更正,反而比遮遮掩掩欲盖弥彰要损失更小一点。

银桦奖官方转发了这条微博,并且发出官方声明。

而在更改名单里,方怀赫然在列。

这是多年以来,银桦奖第一次出现这种事情,更改入围名单。在更改的同时,把规则与评分一一公布,复审流程中,《深渊月光》以超过第二名近十分的差距占据第一。

这一下,原本还在将信将疑的人,全都服气了。

《深渊月光》的销量持续暴涨,很快登顶当日第一,日销量隐隐有挑战一年前段炀的专辑《drug》创下纪录的趋势。

火车慢悠悠地穿过烟火中的大街小巷,驶向终点站。

车厢内没有开灯,随着前进,明灭的光一格格照射进来,冬夜的风带着霜雪与姜茶的气息,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方怀的掌心被迫放在叶于渊心脏的部位。

他的表情一片空白。

少年整个人都是呆的,唇微微分开,鼻尖被风吹得泛红,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雾气,好像在梦游似的。

叶于渊:“……”

男人薄唇微抿。

即使提前确认过,到这一刻,心脏仍然紧张得发疼。

晚风轻缓地传来,星河灿烂,光线昏暗的车厢内。方怀的呼吸有点急促,而他能感觉的到,叶于渊的心跳,特别快。

他真的……?

风轻软地吹过,车厢里的温度却在一路上升,呼吸之间的空气微潮,气氛中笼罩着一种不知名的暧昧。

叶于渊一手搭在方怀肩上,微俯身。而方怀仰头看他,两人呼吸交错,鼻尖差点撞到一起。

像是很淡的热牛奶与初冬的雪松气息缠绕。

方怀的心脏一瞬间好像快要无法负荷了,他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他们要接吻了。

叶于渊的嗓音微哑,像是音质极好的醇厚大提琴,带着些许紧张、低低地响在耳边。

他问:

“……你呢?”

它在说,我爱你。

那么,你呢?

“……”

方怀张了张嘴,心跳快得不可思议。他看着叶于渊,一瞬间简直有点想问他:

你……确定要我现在回答问题,而不是现在亲你吗?

然后无论是回答,还是亲吻,都没来得及付诸行动。

两人的手机铃声同时响起。

“……”

半个小时后。

“surprise!生日快乐!”

叶于渊神情木然,看着眼前的一大群人。

殷婉悦捧着一个巨大的鲜奶油蛋糕,奶油拉花成音符的形状,她身边是单手握着花束、笑眯眯的封朗,提着礼物袋子的林欢。而段炀站在一边,一手揣在兜里,一手握着口琴炫技一般地吹了一段小夜曲。

跟拍摄影一手拿着摄像机在录制,是今天的项目,给方怀一个惊喜的生日庆祝。

方怀:“……”

回去的时候,殷婉悦悄悄问他:

“怀怀,怎么感觉你有点不高兴?”

方怀立刻诚恳地说:“没有的,我很高兴。”

他说完,看了叶于渊一眼。

叶于渊一向是走在人群最后的,此时抬了抬眼睑看向他,沉默又温柔地注视着他,方怀心跳又加快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种感觉简直让人有点晕眩。

殷婉悦他们都记得方怀的生日,他当然很高兴,甚至高兴的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但他心里还记挂着事情,当然没办法全身心投入了。

【崽崽今天生日??啊啊啊官方都没有公布,我哭了!我也想给崽崽生日应援啊!!】

【路人,今天在南市听见《深渊月光》,来围观写出这种歌的神仙了。神仙真好看。】

【看神仙 1,我有点理解那些黑子了?如果我先见到他的脸,也不会相信他写得出那种水准的歌23333】

【我!去!!你们看见刚刚崽崽和叶总隔空对视了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可说的小暧昧,舌甘!!】

【……上面那位女士,您cp滤镜似乎长在脸上了,考虑摘一摘吗?】

大家回到了信号小屋,开始点蜡烛许愿。

所有的灯都灭了。

方怀看着摇曳的烛火,心里想。

希望世界和平、所有人都平安健康,希望以后能继续写喜欢歌,希望方建国和林殊恒在那边好好的,也希望……

能一直和叶于渊在一起。

咳。

方怀睁开眼时,下意识地去寻找他,却没有看见。但很快,他的手被人轻轻握住,那个人沉默着,迟疑片刻,在吹灭蜡烛的前一秒,悄悄同他十指相扣。

“……”

方怀心脏快停跳了,反握住他的手,吹灭了蜡烛。

很快大灯亮起,两人的手又不着痕迹地松开。

接下来便是分蛋糕、聊天、做游戏,方怀一开始心里还在胡思乱想,明明是冬天,却总觉得太热了。后来投入进了游戏里,才好了不少。

庆生到晚上十一点正式结束。

两个人和往常没什么分别,和大家告别后,各自回了房间。

方怀整个人都浸在梦境一般的感觉里。

他和叶于渊的房间阳台延伸出去,是一个挺大的平台,养了绿植,月色融融。他支着长腿坐在小板凳上发着呆,时不时傻笑一下,直到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和叶于渊对视几秒,觉得这简直受不了了,移开了视线。

叶于渊脚步顿了顿,走到他身前。

今晚的月色只是很淡的一点,星光灿烂,在头顶漆黑的天幕上铺开,没有想到冬天也有这么璀璨的星河。

“方怀,”他念完他的名字,想了想,又改口道,“……怀怀。”

方怀原本有点不喜欢把他的名字念成叠音,有点别扭。

但叶于渊说来却不一样。

他平时是很冷淡的,你很难想象他会语气缱绻地去念谁的名字。薄唇轻合又分开,有种莫名的性感。

方怀抬起眼睑,看他。

叶于渊在他身前站定,垂下黑曜石似的眸子,唇角抿了抿。

没听见方怀亲口对他说的话,他的心仍然不能落到实处。

他曾经无数次担心后怕过,那一天其实是他听错了。方怀其实不喜欢他,一切都是他的臆想,毕竟方怀那么好。

……患得又患失。

月色温柔地在脚边铺开。

“我想……”叶于渊注视着他,低声道,“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方怀没说话。

叶于渊看着他,眼神温柔,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方怀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掌握了这个人的生杀大权,叶于渊把一颗心脏小心翼翼地捧给他,任他要细心呵护还是要扔着玩。

方怀沉默着,他的手指攥紧了些。

叶于渊仍在等他的回答,他的呼吸是压抑着的,面上维持着平静,心里却有很深的惶恐。

哪怕方怀现在跟他说,他只是在耍着他玩儿、没想到他当真了,叶于渊也丝毫不会意外。

只是会有点难过,一点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方怀迟迟没有回答,而叶于渊在那一阵沉默中,眸子里勉强撑出来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下去。

“我知道了。”他哑声道。

他刚要后退一步,说声晚安,把今晚的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过,一觉醒来方怀还能把他当朋友——

也就是这一秒。

风声忽然静止。

方怀上前一步,微踮起脚,有点笨拙地吻住了他。

第77章 喵

月色温柔。

叶于渊彻底怔住。

方怀比他矮一点, 亲上来的时候, 微翘的发梢蹭在眼角,唇间是很淡又很干净的热牛奶味道。

“……”

方怀从来没有亲过别人。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面冒热气,像是要熟了!

他很笨拙地碰了一下叶于渊的唇,在他耳边认真地说:

“喜欢的。”

“……”

“我喜欢你,叶于渊,跟我耍朋友——谈恋爱吧?”

少年的声音都有点抖, 一时紧张赧然,连家乡话都跑出来了。

这回,沉默的人变成了叶于渊。

他垂着眸子看方怀, 唇角抿的很紧。

以后就要谈恋爱了吗?他是叶于渊的男朋友?方怀有点晕眩地想,不知道国内能不能结婚,蜜月去哪里?

就在这时, 他忽然抬起眼睑,看向叶于渊的时候,发现他……眼眶竟然是微微泛红的。

方怀慌了。

“怎么了啊?”他伸手牵住叶于渊的手,握了握,“不、不高兴吗?”

叶于渊摇头,片刻后, 忽然将他抱了起来。

方怀双腿放在他腰间,下巴搭着叶于渊的发顶,一米八出头的大男孩, 就这么被他无比轻松地抱了起来。

“很高兴。”叶于渊终于哑声道, “像是做梦。”

真怕明天早上, 梦就醒了。

叶于渊这辈子也没有这么高兴过。

他的生命有一大半都是苦的,方怀是唯一的糖。

方怀心头又酸又甜的,又有点手足无措。

他能感觉到,自己衬衣领口那里被浸湿了一块。

“你别……别怕,”方怀无比认真地说,“我不走的,我亲亲你吧。”

他发现了,自己的男朋友看来很缺乏安全感。

叶于渊沉默片刻,稍稍抬眼看他。他面上没什么特殊表情,眼眶果然是红的。

方怀低着头,不太熟练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到眼角。

再往下要去吻他时,方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病又要犯了,迟疑了一下,说:

“我们回去吧,很晚了,那个……”

叶于渊一手仍抱着他,一手轻扣着他的脑后让方怀低下头来,仰头亲他。

“……”

一触即分,两个人各自红着脸移开视线。

这一天晚上,方怀翻来覆去,过了一个多小时才睡着。

天哪。

叶于渊变成他的恋人了,简直不可思议。方怀有点想告诉别人,半夜的时候连微博的编辑好了,最后才清醒过来删掉。

方怀闭上眼睛就开始胡思乱想,以后吵架了呢?出国结婚的话,是不是要移民?但他还是想当华国人,他爱这个国家——对了,前段时间是不是说,国内同性可婚立法要通过了?

方怀想起之前心不在焉时候看过的新闻,半夜坐起来,打开手机搜索百度。他现在用这些软件已经是比较顺手了,基本的查找资料都会,他本来也不笨。

然而结果却让他有些失望。

同性可婚立法的进程已经走了大半,各个公益组织都在积极推动,本来只差一步,却被某位一句否决,现在进程无限拖延了。连带着这几天,国内关于同性恋的话题都有些敏感。

这暂时是他所无法控制的事情,方怀翻着资料,一点点就睡着了。

翌日早晨。

方怀睁开眼睛的第一个想法是,今天我就是叶于渊的男朋友了,我得好好对他。

然后,他先闻到了早餐的味道。

好像是蟹黄灌汤包,水晶虾饺,半只荷包蛋,还有……热牛奶。

“醒了?”叶于渊放下托盘,看他,显得一切如常,“早餐在这里。”

“噢。”方怀点点头,刚起床,眼神还有点呆滞。

叶于渊于是过来帮他系扣子、穿毛衣穿鞋。

他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情,今天是工作日,叶于渊穿了一身质感极佳的西服,外面套着毛呢大衣,戴了一双手套,单膝半蹲下来帮方怀系靴子鞋带的时候,有点像个英俊的执事。

方怀一点点清醒过来。

他看着叶于渊,过了许久,憋出来一句: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叶于渊手上的动作滞了滞。

“有。”他说。

“……”

“我爱你。”他耳畔微红,低声道。

“……哦,”方怀没想到是这么一句话,心跳又开始加速,气氛一时暧昧极了,说话磕磕绊绊,“我,我也是。”

半个小时后,七点半,信号小屋一楼客厅。

今年过年的时间很早,几乎和元旦节前后脚就来了,因此,今年许多单位放假也早,最近几乎就没什么事情做了。

像封朗和段炀,工作强度本来就不大。而殷婉悦是服装设计师,最近也比较清闲,也就林欢和叶于渊还要去上班打卡。一楼客厅里,众人都懒洋洋的。

叶于渊和方怀一起出现。

殷婉悦忽然拖长嗓子;“哦——”

几个人都看过来。八点才开始直播,现在大家都挺轻松随意的。

“叶总,”殷婉悦慢悠悠地看他,“请客吃饭吗?”脱单饭。

林欢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段炀挑了挑眉,封朗一手握着杂志往后靠,视线笑眯眯地从方怀到叶于渊身上走个来回。

方怀不好意思地弯着眼睛,笑了笑道:“我请,想吃什么?”

叶于渊:“……”

“可以。”他对殷婉悦微一颔首。

与此同时,有人敲门,市内某米其林三星的大厨躬身进来,身后几个侍者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众人:“……”

殷婉悦其实不想调侃,她家崽谈恋爱了,她心里有种空巢老母亲般酸溜溜的感觉,此时吃着米其林三星的早餐,想到这是卖掉崽崽换来的,忍不住长叹一声。

吃完饭,还剩一点时间,方怀接到了石斐然的电话。

“我有话跟你说。”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先来。”石斐然说,“方怀,关于《深渊月光》……”

方怀立刻正襟危坐。

他昨天没看微博,对具体的情况也不了解,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方怀想起《深渊月光》的销量差,自己之后肯定要拼命工作补这个缺口,又觉得很对不起别的工作人员。正心绪纷乱着,就听见石斐然激动地道:

“它销量爆了!你一夜暴富了!!!”

虽然,《深渊月光》昨天的当日销量还是没能超过《drug》曾经的纪录,但已经在国内乃至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了。

段炀是天才,也是个怪胎,他就出过一两张专辑,一年前的《drug》到现在的销量都依然竟然——当然,石斐然可以笃定,方怀的天赋并不在段炀之下。

说来奇怪,两个人的曲风有点莫名的,仿佛一脉相承的感觉,像是从前一起生活过。

话说回头。更难能可贵的是,《深渊月光》的这个销量并不是昙花一现,暴涨过后也没有迅速现原形,反而因为听众的增多,口碑持续发酵,仍然在稳步上涨。

“暴富了?”方怀茫然地挠了挠头,“多少钱?”

石斐然给他说了一个数。

方怀呆了呆,数了数那一串的零,不说话了。

其实,他原本的想法是来当明星赚点钱,既能完成方建国的遗愿,又能攒一笔资金……等过几年,就回老家去包几亩地一个养鸡场,自给自足。

现在他的钱可以包,一,二,三……上百万亩地。

“对了,你说有话要跟我说,是什么?”石斐然冷静了下来。

“哦,”方怀还沉浸在一夜暴富的不真实感里,语气平淡地道,“我和叶于渊在一起了。”

石斐然:“…………”

方怀:“可以发微博吗?

“……”

石斐然咆哮道:“不可以!!你冷静一点!!!”

石斐然有点后悔让他去参加《心动的信号》了,肯定都怪这个鬼节目。

方怀虽然有实力,但他的根基还没有稳固,到现在,粉群还有好大一批女友粉老婆粉在撑着,一下子公布了,要她们怎么办?!

除此之外,有件事情别人不知道,石斐然却已经提前知道了。

近几年因为同性可婚立法进程的迅速推进,大家觉得这是大势所趋,在文艺方面的氛围也放宽了。要放在五六年前,同性题材在国内是根本不可能上星播出、更不可能上大荧幕的。

最近上面似乎有变动,风声收紧了,总之还是谨慎些好。

与此同时,网络上。

《深渊月光》的热搜tag还高高挂在榜首,前五有三条是深渊月光相关的,其一是《深渊月光》真香,其二是神仙小哥哥方怀,其三则是银桦奖入围名单更改。

而就在这天,在《深渊月光》热度仍在的同时,《霜冻》官方发布了第一个预告和同名宣传曲!

之前这事闹的沸沸扬扬,大家也都知道,《霜冻》的作曲是方怀,据说还在里面出演了一个角色。

【我好幸福,昨天刚刚把《深渊月光》里所有歌来回听了十几遍,今天又有新的可以听了!】

【呃,恕我直言,方怀会演戏吗?……唱而优则演?排面好大。】

【这个角色本来是我家枢枢的,被他一个空降挤掉了,科科。】

【楼上建议去治一治脑子,你家油腻大叔违约在先、开了天窗,我家崽是救场的,懂?】

大家听过方怀唱歌,看过他跳舞,还真没想过他演戏是什么样子的。

以前也有歌手去演戏,大多都勉勉强强,毕竟……人又不是神,能在一方面做到极致,就已经很厉害了。

更不要说,《霜冻》里林殊恒戏份虽然不多,却实打实是个很难演的。

包括徐枢也是这么想的。

——林殊恒这个角色嘛,就是他不要的垃圾,方怀就是个捡垃圾的。

于是,各种人,抱着各种想法,点开了视频。

早上八点,《心动的信号》准时开播。

一个月的时间快到了,大家都有些依依不舍,最近每一天的观众数量都会超过昨天的巅峰。今天更是夸张,虽然是工作日,八点刚一开播,竟然已经有30万人在观看——这是后台看的,不掺水的质量。

“提前跟大家商量过了,”导演说,“今天白天呢,咱们有一个小惊喜准备给大家,就是……职业互换。”

众人:“……”

六个人一脸木然地看他。

“咳,是这样的,在座的六位嘉宾都是不同职业的,节目组提前做过准备工作了,今天各位的工作任务都并不繁重,所以我们才打算做这个小尝试。”

简言之,就是让每个人各自抽签,抽到了哪个职业的签,就去体验一天这个职业的生活。

假如方怀抽到了殷婉悦的签,他就要代替殷婉悦,去她公司上一天班、当服装设计师。

“……”

【刺激!!!】

【我去,谁抽到叶总的签岂不是美滋滋?!】

【一步登天当霸总23333】

【我真的,真的觉得叶总和崽崽莫不是在偷偷谈恋爱,虽然没什么互动,但是对视都好甜555】

【再过两个小时《霜冻》预告片就要发了,我先来康康封影帝和方怀的颜……不错。】

抽签流程走的很快。

方怀看着手中的签:“……”

“抽到了什么?”叶于渊垂着眸子,低声问他,“怀怀——”

方怀摆摆手。

“你要叫我叶先生。”

方怀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唇角展平,学着叶于渊做出冷淡的表情,微微颔首。

他手里的签子上,赫然写着‘叶于渊’三个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非常有灵魂的模仿,666】

【好了,我不担心崽崽的演技了。】

方怀做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叶于渊看着他,眸子微软了软,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而与之相对的,叶于渊就有些倒霉,他抽到的是林欢。林欢是小学老师,最近接了支教的任务,今天刚要去县城孤儿院教语文。

二十分钟后,几个人各自启程。

方怀有点不习惯,他现在其实什么也不想干,就想……天天和叶于渊呆在一起。

不过想想一会儿要去叶于渊的公司当大老板,嗯,好像也不错。

ptah最近没有重大事项,再加上不可能真的让别人接触到商业机密,交换到叶于渊职业的人,其实就是去走走样子,不会真的工作。

另一边,封朗和叶于渊顺路。

他们和段炀,三个人的关系其实很微妙,说朋友谈不上,但又不是仇人,可能类似利益合作伙伴。

此时没有跟拍。

封朗把玩着手机,吊儿郎当道:“恭喜了。”

叶于渊淡淡地道:“嗯。”

封朗看了他半晌,唇边的笑意忽然深了几分,有点幸灾乐祸:“你在害怕?我看看……唔,他喜欢你啊。”

喜欢这个词,的确是很好的。

但又不那么好。

它不是爱。

年轻人喜欢上一个人,再简单不过了。喜欢外表,喜欢才能,甚至只是喜欢对方笑起来的时候,颊侧浅浅的酒窝。荷尔蒙分泌旺盛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动辄就惊天动地,要一辈子在一起,但那其实不是真的。

连方怀自己都不能确定,更不要说叶于渊。

叶于渊没说话,停下了脚步。

封朗能想到的,他当然已经想过了。

冬日的上午,这天天气晴朗,瓦蓝的天幕又高又远,日光浅浅照射下来。

叶于渊沉默片刻,微抿了抿唇,说:

“我不介意。”

他的瞳孔黑曜石似的,以前都是冷淡的,现在看来却显得非常柔和。

封朗看着他:“什么意思?”

叶于渊没说话。

意思就是,都可以。

如果方怀真的喜欢他,他陪他一辈子。

如果方怀是一时兴起,他也守他一辈子。

第78章 喵喵

早上八点, ptah总部。

ptah整个公司的装修都有一种比较后现代的科技感。

也许因为这里几乎是全世界科技最顶尖的地方, 门口是瞳孔扫描认证,取代大理石地板的是全显示屏地板,正在来回滚动昨日港股开盘数据,扫地机器人和生活机器人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行走,熟练地避开行人。

女员工穿着小香风套装,一身格子衬衫的程序员端着咖啡走过,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迈巴赫在门口停下。

这引起了大部分人的关注——对于中下层员工,也就这时能看一面叶总。

叶于渊不需要坐班,工作时间不定, 但他是个公认的工作狂,要么是在加班,要么是在国外出差, 毫无任何私生活。在半年前,甚至有人用欧亨利式小说思维猜测,叶于渊本人才是ptah研发出来的最精密的仿真机器人。

下一秒,一个少年从迈巴赫上下来,走到了门口。

众人:“……”

上一秒还有人小声交谈的公司内,呈现了一秒短暂的寂静。

他穿了短羽绒服, 工装裤和短靴,头上戴了一顶毛线帽,高挑瘦削的身材, 瞳孔透亮干净, 英俊又好看。

叶于渊的秘书汪强跟在他后面, 公事公办道:

“方……方总,今天的工作安排大致如下——”

方怀矜持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可以。”

举手投足间一副新上任总裁的做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总哈哈哈!!!叶总的秘书,不错,很有眼色。】

【节目组玩儿真的?!崽崽真的去ptah当总裁了?我的天,掌握全世界经济命脉的男人23333】

方怀走到瞳孔扫描仪器前,汪强心里才暗叫不好,忘记录入方怀瞳孔信息了。

在一楼大堂里,一些白领也停下脚步,看这边的情况。快要放假,许多人到今天其实已经没什么工作任务了,就是打个卡,干脆看起热闹。

许多人即使只是在ptah当个普通文员,也自恃高学历知识分子,心里对方怀这种人其实是又不屑又嫉妒的。不屑他学历低、要靠卖笑卖脸为生,又嫉妒他能赚那么多钱。

现在眼睁睁看着方怀要出丑了,有些人就非常幸灾乐祸。

ptah可不是谁都可以进的,外卖小哥都只把外卖送到门卫处拿进来而已。硬闯会有警报,说来还挺让人尴尬窘迫的。

汪强脑门冒了汗,刚要走上去,给他开放一个临时访客权限,但方怀却比他还快,迈着长腿几步上去,往仪器里面看了看。

就听见那仪器扫描过后,发出‘嘀’的一声。

ai的机械音礼貌道:

“认证成功,一级权限开放。方怀先生,欢迎您。”

汪强:“……”

众人:“……”

一级权限是最高权限,全公司就叶于渊一个人有,包括所有机密文件查看权限。

节目组这么厉害的吗?还是怎么的??

方怀不明所以,彬彬有礼地点头道:“谢谢。”

五分钟后。

方怀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但不显得拘谨,也没有那种乡下人进城的小家子气的感觉——他显得礼貌而克制,不懂的就问,但一点也不招人烦。

方怀的心理其实很简单。

……这是他男朋友工作的地方。

少年浅琥珀色的眸子很亮,看哪里都新奇,想着叶于渊平时在这里做什么,和同事相处的好不好。

他不知道总裁有专属电梯,就进了员工电梯。这里的电梯是要刷权限卡的,每张卡都有对应楼层开放。

方怀在一边认真地观察了一阵。

“您好,这个要刷卡是吗?”他礼貌地问身边的人。

“是的,但是——”

下一刻,众人一脸麻木地看着方怀拿出南市一卡通的公交卡来,在感应区刷了刷。

与此同时,‘嘀’的一声,顶层的按钮亮起。

众人:“……”

我去,什么情况。

方怀旁边的人揉了揉眼睛,有点抽搐地看着他把那张公交卡随手揣进口袋里。

【牛逼了我的崽??!】

【哈哈哈哈公交卡也可以有顶楼权限吗?!我在ptah工作了三年,第一次知道……今天的ai莫不是坏了。】

【上面的妹子上班摸鱼,现场抓获,你已经被ptah炒鱿鱼了。】

【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你们对一级权限一无所知。】

电梯里,一个浓妆的女人多看了方怀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方怀对人的视线感知比较敏锐,顺着看过去时,她却已经移开了视线。

二十分钟后,顶层办公室。

“今天的工作安排如下,”汪强吸了吸气,强忍着尴尬念道:

“八点到十点,坐在沙发上,观看电影《哈利波特》两小时。

“十点到十二点,自由活动。十二点,在办公室内用餐。下午,吃一小个雪糕球,前往十七层挑选娱乐设施与体育设施,放松三小时。”

方怀听的呆住了:“……”

“叶于渊他,”他顿了顿,问,“每天就做这些吗?”

生活机器人端来饮料,是鲜榨橙汁,他面前,原本用来投影美股走势的屏幕一点点变形成曲形,成了一个小小的iax银幕,正在放电影预告片。

空调温度适宜,连座椅都是最舒适的人体工学设计。

“大部分时候,不是的,”汪强不得不含蓄道,“叶总的工作内容比较繁重,除了写程序,还有许多别的。”

昨天叶总吩咐后,这个办公室连夜被布置成了这样,角落还摆着奥特曼玩偶。汪强今早走进来,差点不认识了。

方怀:“唔。”

写程序。

播放预告片的间隙,他悄悄低头搜索了一下‘写程序’。

“震惊!某业内知名公司程序员熬夜猝死”“昨日大数据调查显示,程序员人均寿命远低于正常职业水准”“拿什么拯救你(的发际线),我的程序员”。

方怀:“……”

方怀震惊了。

叶于渊做的这个职业是会猝死的吗?但报道上面又说,如果不是为了生活,谁想要通过连续高强度超负荷的工作来赚钱呢。

所以,还是因为钱不够。

方怀若有所思。

如果他再多赚点钱,养着叶于渊,他是不是就可以……

就在这时,方怀被一阵旋律扯回了思绪,他耳朵动了动,竟然听见了《霜冻》里的一段背景音乐。霜冻的许多曲目,他都有参与编写的,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了。

他抬起头,朝银幕看去。正式放映前播放的视频是随即抓取的,现在,上面播放的竟然是《霜冻》的预告片。

十二月四日,上午九点整。

《霜冻》预告片全球发布。

ptah总部,方怀半个身体陷在人体工学椅子上,抱着一袋薯片,颇为好奇地看;

《春秋谱》片场,一身侠士短打的徐枢面色不屑地打开手机,心不在焉地点击播放;

许多白领趁着老板不在摸鱼,而更有许多人早早等着,在发出的第一时间就点开观看。

【说实话,歌我还是挺期待的,但方怀演的戏……就算了吧?】

【我个人很讨厌歌手为了红,偏要去演戏,干一行爱一行不行吗?】

【醒醒吧,林升云又不是瞎的,方怀要是真演的差,怎么可能让他上。】

【反正都是我家枢枢不要的垃圾,呵呵,爱捡垃圾就捡吧,送你们了。】

一开始是一段闪黑幕,只有辽远的渔歌混着桨声、水声与风声远远的传来,立体环绕音响,一下子就把人带入了特殊的情景里。

接下来,是一组短镜头。

先是摇着船桨唱着歌的水乡少女,五官出色却一身颓靡气息的二流子支着腿站在岸边,吊儿郎当地吹口哨,然后画面全黑。

封朗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老子人生的前二十年,斗鸡走狗、摸鱼看花,那叫一个顺风顺水……”

画面一组组闪过,直到一声重重的钢琴低音,所有画面为之一停。

下一个镜头切入时,背景音乐的旋律急促了不少,混入鼓点。这是一封沾着血的家书,一身军服的中年男性颤抖着看完,拿起军帽出门,画面再次闪黑。

观众的心也为之一沉,他们都意识到——

战争,开始了。

重低音之后,电影的同名主题曲《霜冻》随之响起,一开始就是在高潮部分,而故事片段的节奏也随之加快。

火车汽笛的鸣声、雨声、剧烈的呼吸与急喘声,一一揉和进旋律里,汇集成一支恢弘壮阔的歌。曲调里有时间从指缝里一丝丝流逝,有划破天光的船桨声,也有枪炮声响里一朵染着血的玫瑰。

每一丝细节都考究契合到了极致,把人的情绪乃至呼吸都带动着波澜起伏,在数年前的风声里一一震颤。

屏幕上,各种各样的画面与声音,给人断断续续地展现了故事的脉络。而随着旋律一点点纠缠激荡,画面也在更加激烈,一直到情绪的最巅峰之前——

画面切换到一个青年的脸上。

他一身的鲜血淋漓,从右眼到唇角有一道疤痕,仰着头,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熹微天光。他笑了笑,唇边很浅地扯出一丝弧度,眼里的光随之波折漾开。

那眼神显得很深邃,又很浅淡。

像是藏着江南水乡夏夜里一句情诗,却又比那要更加深刻,像是一笔抹平了很深的疤痕,只留下最干净的模样。他缓缓举起手,扣下扳机。

——‘砰’。

钢琴奏鸣出最高昂的一个音后,风筝断线般戛然而止。

画面全黑。

“……”

众人呆滞了一秒。

仅仅一秒的镜头,给人留下的震撼却是难以言喻的——林升云的电影喜欢运用眼神表达情绪,但也很少有见到,表达的这么好的。

【那是谁?】

【从画面推测是林殊恒,演员是,方怀。】

【……】

黑幕持续了一秒,再然后,耳边传来少年干净清朗的音色,微微带着点鼻音的哑,动人极了:

“我林殊恒这一生,不为任何人而死,只为信仰而死。”

屏幕再起亮起,旋律与色泽一齐涌入。

女钢琴家在空旷的室内弹奏完最后一曲,最后一名士兵在炮火声下唱了一支家乡的歌,瘦小的女人抱着死去的儿子,走了上千公里的山路——

最后的最后,是在午后的画室。

尘埃与天光混合着缓缓跌落,少年跪在地上,双眼通红,亲了亲那朵跌落进尘埃里的玫瑰花。

这个镜头持续了大约五秒。

窗户外面,是大片湛蓝的天幕,白色翅膀的鸟儿带着风飞跃而起。岁月很长,却仿佛一眼望到了头。

看到这里,所有人都静默了。

画面全暗。

最后一个镜头,是背对着镜头的主人公,吊儿郎当地抛了抛一枚玉佩。

“先生,今天几号?”他身边的小女孩问他,“好像是个什么节气……”

主人公沉默了许久后,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公历十月二十三日。”

“……霜冻。”

画面全黑,开始闪演职员表。

在许多屏幕外,无数人看完这短短的四分钟预告片,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不久后,网上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方怀看完《哈利波特》,又在叶于渊办公室里看了一会儿书,摸鱼了一整个上午,中午晃晃悠悠地摸去员工食堂吃饭,他叮嘱汪强不用跟着、去工作就可以了。

中午跟拍的镜头不在这里,他也可以歇一口气。

转过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方怀连忙扶了她一下:“抱歉,没事吧?”

那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她的穿着明显跟普通员工不一样,更加暴露一些,细白的手腕上戴了一排的手镯。

“没事。”她看了方怀一眼,眼神闪了闪,片刻后微嘲道,“你就是叶总新包养的小明星?”

虽然叶于渊拒绝的态度表现的很明显,但也还是经常有狂蜂浪蝶硬要往上凑,比如眼前这个。

她是个女模特,借着广告的由头在ptah瞎晃悠了好久,一次也没有得逞。

方怀立刻意识到什么,微扬了扬眉:“……什么?”

“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女模特说谎也不打草稿,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面不改色道,“叶总最近还挺喜欢你的吧?别太得意忘形了,不然到时候摔下来,可疼了。”

她越编越来劲,仿佛找到了一个发泄出口:

“说实话,你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哪里配?也就是个玩物……”

方怀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得不打断道:“不是啊,我是他男朋友。”

女模特:“……”

方怀说的理所当然,她的表情空白了一下,一时忘记了接下来想说的话:

“你——”

室内开了暖气,方怀脱掉了羽绒服外套,就穿着米白色的毛衣背心,里面是亚麻衬衫,干净又俊秀的模样。他脊背挺直,比女模特要高,一点也不显得咄咄逼人,和她想的不一样、并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他礼貌又克制,彬彬有礼地道:

“我知道我的恋人的人品如何,我比你要更了解他。”

“请你不要再散布这种谣言,不然,”他回忆了一下之前看的电视剧,说,“我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嗯。”

女模特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你说是就是吗?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玩玩罢了,陪你玩个恋爱游戏,你还当真——”

方怀想了想,当着她的面,给叶于渊发了一条短信。

三个字。

半分钟后,方怀的手机铃声响起。

郊外的孤儿院,一堂课刚刚结束。

沉默的男人握着手机站在低矮的屋檐下,他的衬衫袖口挽起至手肘,穿着孤儿院老师的围裙,仍然是英俊严肃的模样,耳畔却微微发红,低沉的声音带着些哑:

“我也……我也爱你。

“发生了什么?”

电话另一边。

女模特完全呆滞了,嘴唇抖了抖:“……”

等等,这不是真的吧?

她还想再挣扎一下,ai却检索出了这位依靠非法权限进出ptah的人,保安来请她出去了。

方怀对她礼貌地挥了挥手告别,走到一边接电话:

“我下午去接你下班,好不好?”

方怀昨晚连夜查了资料,做别人的男朋友,果然有很多功课要补。

给他起一个亲昵的爱称,接送上下班,周末约会,多陪他……

方怀现在就想见他了。

“太远了,”叶于渊沉默一阵,低声道,“不用来,我尽量早点回去。”

“可是我想早点见到你,宝贝。”

方怀轻轻地说。

叶于渊:“…………”

孤儿院里的学生向外探头探脑,好奇地看见自己新来的、一直非常严肃的老师,耳根全红了。

第79章 喵喵喵

下午五点, 南郊区孤儿院。冬天天黑的早, 五六点的时候红云就铺满了天边。

方怀踩着自行车,顺着小巷子一路往前,他本身腿就长,踩单车的模样很帅气,衣角被风掠起,在七拐八拐的小巷子里竟然比坐在车上、跟拍的摄影师还要快。

方怀在孤儿院外停下自行车, 一手仍搭在把手上,单腿支地。

这里的设施还没有翻新,保留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样子。孤儿院旁边违章搭的教室紧挨着巷子, 几扇玻璃窗蒙着薄薄的雾气,小孩子的笑闹声传出来。

叶于渊脊背挺直,宽肩长腿, 穿着有点旧围裙就像个来支教的帅气实习老师,正低着头在给小孩子们分晚饭。从方怀的角度恰好能看见暮色从他身后淡淡透过来,有种富有烟火气的温和与英俊。

他仿佛意识到什么,抬了抬视线,两个人对视半晌。

叶于渊跟身边另一个老师淡淡地交流了两句,放下手中的勺子, 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

“什么时候下班呢?”方怀拨了拨自行车的铃,随着小朋友喊他, “叶老师。”

叶于渊垂着黑曜石似的眸子, 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微扬了扬眉,竟然配合着方怀说:

“还有十分钟,方同学有事?”

“叶老师,你男朋友在门口等着接你下班,”方怀弯着浅色的眼睛看他,一本正经认真地说,“他刚刚拜托我问一下你,今天想不想他?”

方怀谈起恋爱来简直像是有天赋,无师自通。

叶于渊沉默一阵,声音低了些。他像是不好意思,喊了少年的名字:

“怀怀。”

他快招架不住了,这样的方怀太……

两个人一个站在室外,一个人站在室内。方怀不打算进去。孤儿院的小孩子有些是比较特殊的,陌生人贸然进去不太好。

叶于渊背后是喧嚷嘈杂的环境,蒸腾的水汽与烟火,方怀身后则是一大片寥落空档的街道。

方怀当他不好意思,立刻不再说下去了,说:

“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不急。”

叶于渊顿了顿,微一点头,果然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

方怀轻轻呼出一口气,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刚要下自行车去停车,就见叶于渊忽然转过身,几步走到他面前。

风声停滞,方怀眼睫颤了颤。

叶于渊借着屋檐投射下的了阴影,一手撑着窗户沿,一手扣住方怀的腰,俯身吻了吻他。片刻后,叶于渊的嗓音微哑,在方怀耳边低声道:

“怀怀。”

“叶老师……”

“他每一天都很想你。”

“……”

半分钟后,叶于渊耳畔发烫,轻咳两声,有点僵硬地走回去继续分发晚饭。方怀站在原地,呆了呆,片刻后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和同样发红的颊侧。

谈恋爱……真要命。

二十分钟后,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冬天本来不该下这种雨,但它的确来了,还来势汹汹。冬天下暴雨比下雪还有可怕,冰锥子似的水珠一下又一下往地上砸。

车被拦在小巷子的路口,开不进来,方怀和叶于渊要自己走出去才行。他们还没出孤儿院就下起雨,转瞬间半身衣服都湿了,不得不在一边的屋檐下面躲雨。

叶于渊先帮方怀处理了一下半湿的衣服,让他在避风口坐着,才自己走到信号比较好的地方给秘书打电话:

“在巷子里。嗯,送两把伞……”

方怀在一边看他,看了好久,突发奇想地走到叶于渊旁边。

因为下雨,天色彻底暗了。

叶于渊:“?”

他垂着眸子看到,眼神在问怎么了?

方怀仰着头,亲了他一下,说:“公平一点。”

叶于渊:“……”

汪强还在那边说:“喂?叶总,具体位置是——”

叶于渊按掉了电话,轻呼出一口气,对方怀低声道:

“怀怀,过来。”

方怀正低着头,在拧衣角的水,闻言茫然地抬头:“?”

叶于渊走到他面前,俯身把少年整个人抱到怀里,那姿势像是想把他揉到怀里再亲一下。

方怀:“……”

他心脏一时狂跳起来,有点期待又有点怂。

真的吗?不要吧??

还好,一切都还没能付诸行动。

两个人都听见了不远处,小孩子的聊天声和小雨靴踩着水的声音。

方怀不好意思极了,颊侧发红、蹭地站了起来,叶于渊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沉默片刻,抿了抿唇。

他们有些尴尬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几个小朋友哒哒踩着水往前跑。那些是孤儿院的小孩子,穿着统一的柠檬黄色小棉袄和雨靴,像一群可爱的小鸭子,中间的小孩撑着一把大大的伞。

方怀一开始以为他们在说笑,等他们从面前走过,才发现不是。

一个小男孩穿着灰扑扑的袄子,格格不入地勉强跟在后面,大半个身体都暴露在雨下面。其他的小孩里有几个在推他,有几个在大声嘲笑他:

“赵宇龙的头,像皮球,一踢踢到百货大楼。百货大楼,有风扇,一扇扇到火车站。”

不难想象,那个灰袄子的男孩就叫赵宇龙。

他被别人推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雨水泥泞里。

“你们等我一下,”小男孩在雨水里像是哭了,整个脸都皱起来,双眼通红的,“我做错了什么嘛?你们说啊。”

没有人理他,最后他还是低着头努力迈着步子赶上去,挤在伞下,另外那些小孩子嘲笑得更大声了。

“……”

方怀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那群小孩子,唇边的笑容一点点褪去,最后完全没有了。

在看到灰袄子小男孩被差点推到的时候,他的掌心攥紧了,有几秒根本压抑不住的生气。

小孩子在大部分人的眼里,都是天真、可爱与不谙世事的,但实际上呢?

从幼儿园就开始有校园霸凌,小孩子的残忍有时候比大人要更加可怕,他们没有道德与是非观念的约束,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过分。

一直到那些小孩消失在屋檐下,方怀才有些失落地收回视线。

……怎么说呢。

他当然可以刚刚就站出去,呵斥那些小孩子,教导他们这么做是不对的,再把那个灰袄子小男孩安安全全地送回屋里。这样伸张了正义,也帮了别人。

“但那样是没有用的。”方怀闷闷地说,“等我走了之后,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的丢脸都是赵宇龙造成的,欺负他欺负的更厉害。”

人到这时候才会觉得自己的渺小。

方怀小时候认识一个男孩子,在他们的大家族里,也是被这样欺负的存在。

方怀帮了他好几次,后来却发现,每一次之后,那个男孩子身上的伤痕越来越严重,青一块紫一块的,才知道是别的小孩把怒火加倍发泄在他身上了。

叶于渊沉默片刻,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们把事情反应给了孤儿院院长和老师,方怀又给‘赵宇龙’留下了一个小本子、电话号码和一些钱,才离开。

方怀一直到回去都是走神的,显得有点难过。回到信号小屋,在饭桌上,也是一反常态的话少,吃完饭他一个人闷在厨房里洗碗,之后就上楼了。

殷婉悦:“崽崽怎么了?”

“……”

没有人回答她,大家也都听奇怪的。方怀的人格总体是很乐观的,这原本很难想象——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遭受了许多不公正乃至诋毁,一般人或多或少会有点不平衡的心思,但他没有。

他本质上是热爱生活、也热啊这个世界的,很少展现出负面情绪。

至少殷婉悦和他相处这么久,从来没听方怀说过别人任何一句坏话或者抱怨,他不赞成某件事的时候,一般会在维护对方颜面的条件下当面指出。

这听起来很平常,但其实很多人都做不到,是挺难能可贵的一项品质。

叶于渊沉默片刻,跟众人道别,也上楼去了。

室内的氛围有些莫名,最后还是殷婉悦挑起了话题:“封影帝,恭喜恭喜,祝《霜冻》票房破纪录。”

封朗原本心不在焉地在往楼上看,此时才收回视线,笑了笑:“谢谢。”

《霜冻》的预告片播出后,反响有些出乎意料。

其实林升云他们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种题材的偏文艺片,主要是奔着拿奖去的,观众反响可能不会很高。

但出乎意料的,放出预告片后统计数据发现,讨论度竟然不下同期几部巨资打造的商业片,甚至还隐隐有超过的趋势。

也许是现在观众的口味也在随着时代变革,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要特效、宣传与演员到位,再烂的片子也会买账。现在社会意识形态的方方面面都在变革,真正优质的作品,无论是什么样的外壳,都会有人买账。

《霜冻》的预告片很短,但是从配乐到画面都无比出色,几个镜头也能窥见其艺术张力——封朗的实力一向是过硬的,而除此之外令人讶异的是,方怀表现的竟然很不错。

其中‘林殊恒’在画室里跪下吻玫瑰的那五秒镜头,被截成gif在网上疯传,日了不少路人。

因为这个镜头,有人给方怀起了个昵称叫‘小王子’。因为小王子在自己的星球,种了一朵玫瑰。而画面里的方怀穿着亚麻白衬衫,发梢微卷,白皙又英俊的模样,也的确很像小王子。

【所以《霜冻》什么时候上映???不上映为什么要放预告片吊我的胃口555555】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期待一部文艺片的上映。】

【来心动的信号这里看看我家小王子!】

【徐枢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23333之前谁口口声声说《霜冻》是他不要的垃圾来着?】

的确,徐枢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在看完预告片的那一瞬间就知道,《霜冻》这部片要大卖了,很可能会票房和大奖双丰收。他演戏演了十年,这点商业嗅觉还是有的。

“我不甘心。”徐枢放下手机,面容都有点微微扭曲了,“……凭什么?”

他有点荒谬的想,凭什么?那些明明是他的。

以方怀自己的实力,不可能演成那样,一定是林升云、乃至封朗手把手教他演,把每一个细节都给他说的清清楚楚,说不定还亲自演了一遍示范,方怀才有了镜头里那样惊艳的表现,其实但凡真正要他自己演,肯定就露馅了。

但观众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看到的,眨眼间在微博上快把方怀吹成天降紫微星了。

徐枢差点气疯了。

与此同时,北市,一辆飞机缓缓降落。

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性下了飞机,他微微秃顶,啤酒肚,模样和善,是个典型的中年大叔长相,像是出门买菜就能遇见的人。

但是,但凡对当代电影有些了解的人,都不会这么想。

他叫张团圆,西班牙籍华裔,前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大前年的最佳导演奖都是他所执导的电影,年龄不大,奖项不少,因为才华横溢,在圈内的地位甚至比林升云还要高。

这次回国,是来为他的新电影《无名之曲》选角。

他心目中已经隐约有了人选……不过,还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叶于渊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他家大男孩抱着一把尤克里里,开着一盏小夜灯,有点孤独地在弹唱。

方怀唱的是首爱尔兰民谣,似乎是讲小孩子在思念远行的父母。

方怀情绪不佳的时候,并不会对别人发泄情绪或者倒垃圾,就自己闷闷地憋着,唱两首歌消化一下。

叶于渊站在门口,安静地听。

他的话少,也知道方怀其实不需要安慰,就这么沉默地陪着他。

一个小时后。

方怀洗完澡出来,抱着自己的枕头,走到叶于渊床边,轻轻地问他:

“宝贝,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叶于渊:“…………”

他沉默了片刻,把床边的大男孩抱进被窝里,嗓音发紧,有点艰难地道:

“可以,但别叫我——”

“宝贝?”方怀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无比自然地亲亲他的下巴,“你不喜欢吗?为什么?”

他昨晚查的资料里,百分之八十的人表示,被自己的男朋友叫‘宝贝’或者‘宝宝’,会非常开心。

“怀怀,”叶于渊似乎有点紧张,腹肌都是绷紧的。他从身后抱着方怀,不敢抱得太紧,低声说,“应该是我叫你宝贝。”

“但是我想这么叫你,”方怀莫名的执着,认真道,“因为你是我的贵重物品。”

说完,有点期待地看向他。

叶于渊:“…………”

这又是从哪里学的……土味情话?

叶于渊沉默一阵,最后只好吻住他,阻止这个话题深入下去。

十分钟后。

“宝贝……”方怀想了想还是改口,闷闷地问,“叶于渊,你小时候被欺负过吗?”

今天傍晚看见的事情,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方怀想了很多。

他其实也不是高尚的圣人,想要拯救每一个人,那不切实际。他看着那个穿灰袄子的小男孩,有那么一瞬间,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叶于渊小时候说不定也因为不合群,被欺负过。

他捧在心尖上还来不及的人,却那么被人推着嘲笑着,在冰冷的雨天差点摔进泥泞里。他不能接受这样。

叶于渊一时没回答。

许久后,才低低地道:“怀怀,我不骗你,有过。”

方怀呆了呆。

“但现在回想,”叶于渊顿了顿,补充道,“不会……难过。”

以前不知道一切的曲折与苦涩都是为了什么。

后来想想,或许是为了让他遇见方怀。

因此不难过了,甚至有些庆幸与患得患失——比起他得到的,他付出的似乎还显得不那么够,以前尝过的苦楚都轻描淡写一般地过去了。

方怀没说话,片刻后转身,抱住他。

“但是我难过,”他的声音里带着些鼻音,像是难过极了,说,“我心疼。”

月色穿窗而入,室内开了暖气,在落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叶于渊说不出话来,他又想吻他。

但在这个时候,忽然感觉到指节上微凉的触感。叶于渊怔了怔,伸手看了看,手指上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一枚……戒指。

模样有点古朴,但并不俗气,是玉石雕琢的,戒指的内圈刻了一个小小的‘方’字。

叶于渊嗓音发紧:“……嗯?”

方怀也有点紧张,看着他说:“这个是——”

他们方家,祖传的戒指。

一般传给……儿媳妇。

第80章 喵喵喵喵

那是白玉质的戒指, 最素净古朴的样式, 圈内的‘方’字很小。

在前几天,方怀去小巷子那家店,领回来的就是这个东西。在他和方建国搬出国前,方建国把那枚戒指寄存在店里。

月色温柔。

方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不太好意思地小声道:

“方建国说,这是方家祖传的戒指, 一般给儿媳妇。”

“他让我,”方怀轻咳了咳,鼻尖微微红, “未来看上哪家小女娃,打算跟她过一辈子了,去找李奶奶取回这枚戒指, 送给她。”

“所以,你以后就是方家的人了。”

方怀没想到自己没看上女娃,看上了一个男人,但他的确打算跟叶于渊过一辈子。

叶于渊没有家人,他当他的家人。

——他很想给他一个家。

方怀借着夜灯的熹微灯光,看着叶于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戴着这样的戒指非常好看,方怀很满意。

叶于渊垂着眸子,细细打量着这枚戒指, 眸光在灯影里晃得厉害。

他收拢了掌心, 手指有些颤抖。叶于渊轻呼出一口气, 鼻腔到心脏都是酸涩又满足的。

“喜欢吗?”方怀觉得他会喜欢,但他经常看不透叶于渊的情绪,想亲口听他说。

叶于渊低声道:“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他不想交出去。

这枚戒指的意义太重要了,几乎承载了叶于渊一切想要却不敢要的东西,方怀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他了。

方怀喜欢他,很喜欢,比对别的任何人都要喜欢。

但是不爱他。

叶于渊忽然抬手关了小夜灯,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他在昏暗里找到方怀的手,紧紧握着,与他的大男孩十指相扣,把他抱在怀里。

方怀怔了怔,叶于渊的指尖竟然是冰凉的,还有些颤抖。他双手拢住叶于渊的手,亲了亲,问:“怎么了?”

叶于渊沉默了很久。

方怀生日那天,他给他准备了另一份生日礼物,是一块表,名字叫‘星河’。叶于渊自己有一块名字叫‘深渊’的表,是瑞士一位老设计师设计的。

而星河是他自己画的设计图,成品出来之后,却不敢送了。星河和深渊,看起来太像是一对情侣表了。

而以方怀的性格,叶于渊送给他,他一定是会戴出去的。

方怀现在喜欢他,被别人知道了也无所谓,他不会在意的。这个社会是个有偏见的社会,叶于渊能保护他,但管不住所有人的嘴和心。

而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呢?以后方怀反悔了,喜欢上其他的人了呢?

方怀不在乎,但他不能不为他留好后路。

就在方怀快要睡着时,才听见叶于渊哑声道:

“怀怀,你想清楚了?”

“即使以后反悔了,我也不会还给你的。”

方怀打了个哈欠,随意道:“那就不要还。”

已经给叶于渊的东西,他从来没打算要回来。

他不知道叶于渊的不安全感来自哪里,好像自己随时都会离开他一样。

叶于渊的怀抱克制而温柔,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有种熟悉而安逸的感觉。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

而方怀不知道,就在他睡着之后,抱着他的人眼眶通红、沉默地收紧了怀抱。

“我会还的。”

男人最后低声说:

“哪天你不要我了,我就还给你。”

“……”

他沉默了许久,一直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才在熟睡的少年耳边,尾音微哑,道:

“别不要我。”

方怀睡得迷迷糊糊,转过身,无意识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翌日,方怀是整个别墅起的最早的人。叶于渊甚至还在睡着,方怀睁开眼睛,亲了亲他的额头,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他很喜欢和叶于渊睡在一起,有种的确是恋人的感觉,即使什么事情也不干。

方怀穿了毛衣,趿拉着拖鞋下楼接水喝,忽然门被人敲了敲。

方怀:“?”

这么久了,他还从来没见过有客人来拜访。方怀有点茫然地拉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个胖乎乎、有点秃顶的和善大叔,另一个瘦瘦小小的,似乎是助理。

“您好。”他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我叫许团圆,是个导演,”大叔操着一口有点别扭的普通话,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笑着说,“方怀,你好。”

方怀看着他,只觉得他有点像隔壁摊煎饼果子的大叔,并不像……导演。但他还是很快点了点头,笑着说:

“您好,久仰。找封先生是吗?他好像还在睡觉。”

“不,”许团圆笑着摇了摇头,打量着他,“我找你。”

与此同时。

看见《霜冻》在网上逐渐发酵的讨论度,徐枢、包括所有认识徐枢的人,心情那是一个复杂。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林殊恒’这个角色本来是徐枢的,而他放了《霜冻》剧组的鸽子跑去演《春秋谱》。现在看方怀凭借《霜冻》大出了一把风头,心情又怎么可能好的起来?

如果‘林殊恒’自始至终跟徐枢没有关系,也就算了,但他其实差一点点就要演了。

徐枢几乎嫉妒得一整夜没能睡好觉,第二天还有某个奢牌的大秀红毯,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应付。因为心情不好,早上起床时还和经纪人发生了一些口角——经纪人要他准备一下,等会采访时记者可能会问问题,他脾气很差的回绝了。

等到红毯的时候,记者非常一针见血地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

“徐先生,昨天《霜冻》预告片放出、引起了很大范围的关注,尤其是里面‘林殊恒’的角色,请问您怎么看呢?如果可以,您有什么话想对《霜冻》里演员说?”

大家都知道是徐枢毁约在先,错失了这么一个良机,都等着看好戏。

徐枢心情差到极致,连表面礼貌都维持不下去了。

“我倒是有些话想劝告方怀,不过,”他有点讽刺地扬了扬眉,“你确定他会看见这场秀吗?我恐怕以他的消费水准,连chanel(香奈儿)和canon(佳能)都分不清吧。”

这句话就是在明着讽刺方怀从乡下来的了,同时也是在暗示各个奢牌,如果请方怀来代言,是非常掉格的一件事。

“我们姑且认为他会看吧。”记者有点惊讶与他的直接,还是说。

“好吧,”徐枢耸肩,“我希望他能够摆正心态,分清实力和运气的区别——林导演是个很好的导演,会把所有细节都一一给演员讲清楚,甚至有时候还会自己演示一遍。方怀他能演出这种效果也不奇怪,可千万别就此得意忘形了,到时候摔的更狠。”

徐枢昨晚翻来覆去想的就是,方怀凭什么,早知道‘林殊恒’那么好演,他去肯定能演的更好,方怀就是撞上大运了。

“演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徐枢和善地说,“我直白点说吧,林导会任用他,是因为病急乱投医了。而像是徐团圆徐导呢?汤姆森导演呢?说实话,他的实力还差的远呢。”

徐枢以前曾经在徐团圆的电影里出演过一个微不足道、五分钟戏份的配角,后来那部电影拿了奥斯卡,他得意洋洋地把这事吹了好几年,俨然把自己当成和别的演员身份不一样、要更加上层一点的人了。

记者:“……好的,谢谢。”

徐枢这态度,一看就像是有瓜,今天头条有内容了。

这天下午两天。

方怀、石斐然和许团圆坐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

石斐然看着徐团圆那张脸,又看了看他的啤酒肚,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又掐了一下。

“所以,您是想要请方怀来演《无名之曲》的……主角??”

他还是不敢相信。

石斐然在心里都快要咆哮了。

我去,那是徐团圆啊!

徐团圆不是简单的有才华那么简单,他的嗅觉还很敏锐,他的电影被各大奖项青睐。去年的那部《一只风筝》提名了八项奥斯卡,最后差点大满贯,捧回了七项。

也难怪徐枢得意洋洋,能在这样导演的电影里出演,哪怕是个五分钟配角,也是了不得的。现在一下子就说是主角,石斐然几乎有点怀疑这个人是诈骗团伙了,诈骗也不至于这么玩儿的。

不走选角流程就算了,还是徐团圆亲自从西班牙飞回来找人,这合理吗?不合理吧!

也不知道徐枢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说不定会气得脑溢血。

“是的,”徐团圆笑呵呵的,像个慈眉善目的弥勒佛,“不急,开拍是年后的事情了,我只是想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如果可以的话,预定小方的档期,呵呵。”

徐团圆当然不是疯了。

怎么说呢,他有点进入瓶颈期了。人的事业到达一个巅峰就是这样,但他却不想止步于此。

他需要新的想法、和新的演员合作,他看了《霜冻》的预告片之后,又死皮赖脸找林升云要来了《霜冻》的所有粗片,连夜看完后,觉得方怀……的确很不错。

这孩子,说不定能成为他突破瓶颈的契机。

方怀看着他们两说话,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

石斐然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声。

“抱歉,失陪一下。”石斐然带着方怀走出门,小声问他,“怎么了,你不想演?”

方怀犹豫一下,耿直地点点头:“我有点忙。”

他的重心还是放在写歌和出专辑上的,现在还要谈恋爱,没有时间去拍戏了——拍戏挺有意思的,但他还是更喜欢音乐。

而且,去拍戏,就没时间陪叶于渊了,他舍不得。

石斐然:“……”

“你知道徐团圆是——算了。”石斐然挥了挥手。

他知道跟方怀说什么都没有用,这孩子,说白了就是脑子里有点轴。他之前也缺钱,但却不太看重钱权名利,活得甚至很自由潇洒。

“再回去听一听吧,”石斐然只得说,“如果你决定要这样的话……那我一会儿帮你回了。”

两人于是回去。

“徐导演,”方怀和石斐然对视一下,犹豫片刻,道,“感谢您的厚爱,但是——”

徐团圆怎么可能猜不到他的想法,笑呵呵地摇了摇头,说:

“你先听听我的剧本,再拒绝也不迟,是不是?”

他都这样说,方怀再拒绝就是没礼貌了。

徐团圆拿过纸笔,他的字体是中规中矩的瘦金体,在雪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音乐”“残疾”“校园霸凌”“同性恋”。

两个小时后。

方怀回到信号小屋,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信号小屋里有一个摄像头,今天也在直播着。

【《霜冻》的确很惊艳没错,但方怀的确是撞大运了、自己的实力根本没达到,这有什么好争的吗?】

【不是,徐枢那只柠檬精,酸味都要从屏幕那边浸出来了,他说的话你们也信??】

【方怀之前好像接过轻奢的牌子,不过奢牌代言……嗯,我也觉得他有点不够格,家世摆在那里,成绩再好也没人找他吧,多掉份儿。】

【大清亡了好多年。】

【我想找人聊一聊叶总无名指上的玉戒,有人注意吗??】

门口传来响动声,几秒后,一个人走进来。

叶于渊刚下班,一边解毛呢大衣的扣子,一边换了拖鞋。他神色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摄像头,ai便很识相地把直播画面切走了。

叶于渊走到沙发边上。

方怀非常自然地抱着他,亲了亲他的耳朵。方怀很喜欢亲吻,亲各种地方,叶于渊有时候会……受不了,但方怀仿佛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他的亲吻就是表示喜欢,没有什么特别旖旎的暗示色彩,他年纪太小了。

“签了合同,过段时间要去拍戏了。”方怀闷闷地道。

“不开心?”叶于渊垂着眸子看他。

“因为我会想你啊,”方怀理所当然道,“叶老师。”

叶于渊碰了碰耳垂,轻咳两声,道:“……嗯。”

“今晚要去一个宴会,陪徐导见一见制片。”

方怀此时很深刻的体会到了普通员工的悲哀,为了养家糊口,晚上还要出去陪人喝酒——不过他看了看合同上的片酬,拍完《无名之曲》,他就能养叶于渊了。

叶于渊的工作太危险,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他能换一个……或者干脆不工作,都行。

即使和同性谈恋爱,方怀也从来没有把自己摆在弱势的位置,在他眼里自己和叶于渊是平等的,甚至因为叶于渊缺乏安全感,觉得自己更要多宠他。

晚宴是就在南市,还挺大的,包括徐团圆在内的许多知名人士都回去。其实出席晚宴对方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要在业内混下去,不能太孤僻。

叶于渊沉默片刻,嗯了一声:“我送你去。”

时间挺紧迫,再歇一会儿就要出门。

“礼服呢?穿哪套?”叶于渊问。

“之前代言过一个轻奢品牌,”方怀说,“嗯……还剩下一套西服。”

轻奢品牌就是轻奢,价位大约是高级中产白领能承担起的价位,在那种场合穿来,可能有点掉份。

方怀其实还有一套,叶于渊后来送他的那套星空蓝高定,之前红毯穿过,他有点舍不得穿。

叶于渊微蹙了蹙眉,沉默片刻后,说:

“我来定,好吗?”

方怀:“……?”

一个小时后,南市市中心,venes酒店门外。

因为今晚的宴会,来往都是业内知名人士,闪光灯此起彼伏,来蹲点的记者比宾客还要多出好多倍。

大家都是同行,当然也会讨论一下八卦,比如今天早上徐枢直接在红毯开麦嘲讽方怀……

“我觉得方怀就是家世不好了一点,其实气质很不错,可惜了。”

“今天徐导也会来,好像《无名之曲》的主演这次要用国内演员?不知道他能不能透点口风,哈哈。”

“《无名之曲》啊,到时候国内能不能上还是个未知数呢,政策又收紧了。”

几分钟后,他们忽然都收声了。

从迈巴赫上下来的少年,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西服。一粒扣,三件套内搭小马甲,取代领带的是领结,西服是浅灰色的,却不因为浅色调而显得轻浮,质感很好,把俊美的五官更加衬托凸显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

这明明就是奥兰托的高定,全球数一数二的奢牌之一,传说中的蓝血贵族,有钱的暴发户也买不到,连普通豪门也入不了人家的眼,一套下来据说动辄八九位数上下。

记者:“……”

众人:“……”

方怀刚走出两步,想了想,又转过身,一手撑着迈巴赫的边缘,和里面的人对视半晌。

叶于渊帮他别上蓝宝石袖扣,温柔又克制地看他,低声问:“怎么了?”

方怀小声说:“都在拍我,有点紧张,可以亲你吗?”

“……”

“当然。”

叶于渊倾身吻住他,哑声道。

第81章 喵喵喵喵喵

亲吻果然可以有效缓解紧张。

方怀走在镜头与闪光灯下, 完全无暇去顾忌有多少人在看他拍他, 大脑完全被恋爱情绪给烧掉了,反而因此显得格外镇定自若。

他的这身西装原本就挑的很好,他适合这个风格,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特殊气场。而点睛之笔是他胸前的口袋里,斜插着一支暗红色的玫瑰花。

换做别的人这样,可能会有点俗气, 但方怀却完全不会。他一手揣在口袋里,脊背挺直,玫瑰的花瓣微卷枯萎, 带上一分独特的故事感,白皙的皮肤和俊美的五官愈发凸显出来,像个不谙世事又随性浪漫小王子。

这一个细节, 和最近《霜冻》预告里,方怀跪在地上吻玫瑰的那个经典镜头暗合,又呼应了许多粉丝对方怀‘小王子’的称呼。

一身修身裁剪的浅灰色西服外套,一对蓝宝石袖扣更是夺目——已经有眼尖的媒体发现了,那对蓝宝石袖扣也是奥兰托的新款。

路透图很快被传到网上。

【我怎么感觉崽崽今天的气场……特别荷尔蒙爆棚,难道他谈恋爱了, 不要啊5555】

【这个袖扣的名字叫‘海王星’,全球限量……五对。一对袖扣能在首都市中心买好几套房,了解一下??不, 穷人和暴发户只配在网上看一看它的概念图而已[手动再见]。】

【今天造型师满分!!!造型师出来加鸡腿!!!崽崽真是我的小王子555, 想跪在他脚边亲他手里的玫瑰。】

【e所以他哪来的钱啊, 说好的乡下人呢。】

【说崽崽穷逼的,真的看过《深渊月光》的销量吗?它和去年《drug》的日均销量差不多,去年《drug》卖的最火爆的时候,段炀在圈内总资产是1、2吧。】

这个晚宴出入的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当时,就有一两个奢牌的亚洲代理人开始询问,这个年轻人是谁了。

方怀固然是挺火的,毕竟出道不久,再加上之前只代言了一个轻奢,这方面的路子还没有打开。

至于有人说方怀土气,说实话,代理人也不是瞎子,方怀从外形到气质、谈吐,没有哪里显得像个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的小市民,他虽然懂的不多,但并没有因此表现出没涵养与无知。

不过奢牌的主要消费群体还是上层阶级,在听说方怀最开始是搬砖和街头卖艺的,又有点犹豫了。虽然方怀的外形和气质的确很合适,但这也太……

方怀才不管这些。

他悄悄看了看记者的反应,直觉自己今天的造型不错,心里有点自豪。

这一身是叶于渊帮他选的,从衣服到鞋子、袖扣和玫瑰。方怀心里想,他家宝贝好像什么都会,自己简直太幸运,捡到宝了。

当然,假如方怀看见了叶于渊衣柜里七套一模一样的衬衫和西装,就不会这么想了。

徐导还没有到,方怀出示邀请函后入了场。他不太习惯这种社交场合,而在场的人或多或少也有点看不上他——虽然方怀的《深渊月光》卖得好,但资历和在场的大多数人比起来,还是差了档次。

也有人自恃身份,看不上这种没学历没家世没水平的人。

其他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交谈,方怀四处看了看,自己端了一杯果汁,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吃餐前水果。

但其实从他进来的那一刻,许多视线就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看。

包括徐枢。

徐枢前两天才从《春秋谱》剧组杀青,刚杀青《霜冻》就放出了预告片,这几天心情更差。他其实原本是不够格来这个晚宴的,好在托了某位朋友的福,蹭进来想扩展一下人脉。

而方怀刚进来,他脸色难看了一瞬。

……怎么说呢,他今天穿的也是灰色西服,颜色略深一点,原本想的也是走年轻帅气风,他二十九岁了,但还没能转型成功,只能继续跟年轻流量一个风格。

原本在场都是三四十岁的,他的造型还算不错,方怀一进来,立刻就被艳压了!

方怀来干什么?!

早上秀场的事情也有人听说了,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在两人之间打转。

不过徐枢握紧酒杯,很快冷静下来。他比方怀有一个优势,人脉。

“李导,《如意》最近要上映了吗?预祝大卖。”他微笑着和身边的人说,他以前演过李导的戏。

“小徐,恭喜啊,”李导也客气地恭维他,“听说拿到casie的代言了?更上一层楼嘛,今后有什么打算?”

“哇,casie的代言。”另一个人也加入了话题,这个人跟徐枢就更熟悉一点了,捧徐枢的场调侃道,“好多人一辈子都摸不着边的牌子呢。”

这其实是抬举了,casie根本挤不上高奢的名号,和方怀今天穿着的奥兰托就更是差远了,只是比轻奢要好上一点。

这个人这么说,原本没什么特殊的意思,而徐枢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怀一眼,才说:“抬举了,只是运气好——比某些搬砖卖艺出道的,要更讨品牌商喜欢一点而已,呵呵。”

众人:“……”

徐枢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点。

放在外面肯定有人要骂他了,但偏偏这里的确有很多自恃身份傲慢的人,对方怀出现在这里这件事,就已经挺不满的了,没多说什么,甚至有人附和了几句。

“也不是说咱们迂腐,就是……你说,这搬砖的和咱们,的确不一样啊。”

“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