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伸出那双枯瘦如千年老树根、布满深褐色老人斑和厚茧的手。那双手,曾经稳如磐石,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两片落叶。他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探去,仿佛前方不是袈裟,而是一个易碎的梦,一片滚烫的烙铁,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
终于,他枯瘦的、指尖因常年摩挲念珠而磨得光滑的食指,轻轻地、如同羽毛般,触碰到了袈裟的边缘布料。
触碰的刹那——
“嗡!”
驼背长老浑身猛地一震!仿佛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他那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背脊,竟不受控制地挺直了一分!虽然依旧弯曲,但那股沉暮死寂的气息,却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冻土,悄然松动,焕发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生机!他猛地闭上双眼,眼皮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的速度加快,仿佛在急速地诵念着某种至高经文。
两行浑浊的、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他深刻如刀刻的皱纹,汹涌而下,瞬间打湿了他花白的胡须和破旧的僧袍前襟。
良久,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久,他才猛地睁开双眼!虽然依旧看不清具体事物,但那眼眶中,却已蓄满了晶莹的、如同朝露般纯净的泪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然后,猛地伸出双臂,以一种与他年迈体衰绝不相符的速度和力量,一把将矮胖长老手中的袈裟,紧紧地、死死地抱在了怀里!如同抱住了失散八十年的至亲骨肉,如同抱住了支撑他走过漫长黑暗岁月的唯一信仰,如同抱住了一段早已逝去、却早已融入骨血的青春与岁月!
“呜呜……呃……是它……是它……真的是它……呜呜呜……”他再也抑制不住,将脸深深埋进那藏青色的、带着陈旧檀香与淡淡佛力的布料中,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老牛哀鸣般的、却又充满了无尽释然与狂喜的哭泣声。那哭声不大,却撕心裂肺,让闻者心酸,让观者落泪。
他枯瘦的脸庞,在那粗糙的布料上用力地、贪婪地摩挲着,感受着那熟悉的纹理与温度,一点一点地、极其温柔地轻拂着袈裟的每一寸,仿佛在触摸师傅温和的手掌,师兄宽厚的肩膀,以及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充满阳光与诵经声的午后禅房。
“师傅……呜呜……弟子不肖……让您失望了……让您……带着遗憾圆寂……是弟子没用……找不回袈裟……找不回师兄……”他边哭边含糊不清地诉说着,语句破碎,却饱含了八十年的愧疚与思念,“但今日……今日……古佛袈裟……终于回来了……它回来了!师兄……师兄的遗愿……弟子……弟子们终于在有生之年……找回了它!没有辜负您的临终嘱托……没有让黄龙寺的传承信物……断在我们这一代手里……师傅……您……您看到了吗?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可以……安息了……”
他抱着袈裟,挣扎着,在矮胖长老的搀扶下,缓缓转过身,面向西方——那是黄龙寺历代祖师灵塔安放的方向,也是……神眼头陀当年下山离去的方向。然后,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推开了矮胖长老搀扶的手,抱着袈裟,独自一人,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地、沉重地,跪倒在地。
“咚!”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第二下,更加用力,地砖仿佛都微微震颤。
“咚!”
第三下,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与地砖接触的地方,瞬间青紫,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但他恍若未觉。
三下叩首,每一下,都仿佛在叩问苍天,在告慰先师,在洗涤这八十年的罪孽与遗憾。那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殿堂内回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沉重无比。
磕完头,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依旧跪在那里,紧紧地抱着袈裟,将脸埋在其中,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佝偻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无比萧索、孤寂,却又透着一股完成毕生夙愿后的、难以言喻的释然、满足与……淡淡的疲惫。
殿堂内,只剩下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和那庄严的诵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