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也取出莲子。两颗并排,在渐浓的夜色中如一对静默的眼睛。
“一直没种,”夏至说,“好像一种就接受了离别与命运。”
霜降将莲子对着星光:“若不种呢?会一直等,还是枯萎?”
“等到时机,或能量耗尽。”钺堂的声音从后传来。他拄桃木杖而立,沐薇夏与柳梦璃手提竹篮随在一旁。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沐薇夏放下篮子,“立夏‘见三新’,都备好了。”
柳梦璃则拿出一个手工缝制的护身符:“这是我奶奶教的针法,说是能保旅途平安。针脚粗了点,别嫌弃。”
夏至接过护身符,上面绣的是一叶小舟航行在波浪间,舟上有个小小的人影。针脚确实不算精细,但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谢谢,很漂亮。”他说。
鈢堂走到水边,看着那两粒发光的莲子,点了点头:“今晚种了吧。立夏夜,阳气盛,地气暖,正是播种的好时辰。”
“现在?”夏至问。
“现在。”老人语气笃定,“有些时机,错过了就要等下一轮节气。而下一轮……太久了。”
霜降看向夏至,眼神在问:种吗?
夏至深吸一口气,点头。两人起身走向水边。朋友们也跟了过去,围成一圈,静静地看。
霜降选了一处荷叶较稀疏的位置,蹲下身,用手在浅水区的淤泥里挖了一个小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夏至也在她身边蹲下,学着她的样子挖坑。
泥土是温的,带着阳光残留的余热。水很凉,没过手腕时,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箔,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坑挖到一掌深时,霜降停下手,看向夏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将莲子放入坑中——霜降的放在左边,夏至的放在右边,相隔三寸,不远不近。
“要说什么吗?”林悦小声问。
鈢堂摇头:“心意到了就行。这湖听得懂。”
他们开始覆土。一捧,两捧,三捧……泥土盖住了莲子,盖住了那金色的光。但当最后一捧土落下时,埋着莲子的地方,水底却透出了两团柔和的金光。那光透过泥土,透过水面,在夜色中晕开两圈温暖的光晕,像两盏水下的小灯,为彼此照亮,也为这个夜晚标注了一个特殊的坐标。
“它们知道。”霜降轻声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走了。”她看着那两团光,“所以在为你点灯送行。”
夏至凝视着水下的光芒,忽然想起鈢堂曾说过的话——“时镜湖记得所有在它身边发生的故事”。那么此刻,这湖是否也在记录着这个立夏夜的离别?记录着七个人围站的圆圈,记录着紧握的手,记录着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记录着两颗莲子沉入淤泥时,带走的牵挂与期盼?
八点二十分,晚风忽然变了方向。原本轻柔的南风转为稍强的东风,吹得满湖荷叶翻起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那声音起初杂乱,渐渐地,竟形成了一种韵律——像潮汐,又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听。”鈢堂侧耳,“这是‘别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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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君风?”
“这是立夏特有的风。”老人说,“古称‘别君风’。若在立夏傍晚起东风,且带此韵律,闻者三日内必远行。”他顿了顿,“其声似松涛……又似风车转动。”
风车。夏至目光落向那本《海滨风物志》,封面上,一架老式风车的剪影沉默立在月光里。
霜降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凄然:“连风也懂离愁。”
风声愈紧,荷叶翻卷如潮。夏至忽然听见——在那一片喧嚣深处,隐约传来轮轴转动的吱呀声,沉重而缓慢,仿佛正穿越山峦江河,抵达这片湖岸。
“你听见了吗?”他低声问。
霜降点头,眼神困惑:“好像……有轮子转动的声音。”
“是风声吧。”林悦说,“风吹过荷叶,会产生各种奇怪的声音。”
“不,”鈢堂缓缓摇头,“是呼应。海滨的风车在转,这里的风在应和。所有的风都是相通的,就像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一样。”
这话说得玄妙,但此刻没有人质疑。因为每个人都确实听见了——在风声、荷叶声、水声交织的韵律中,确实夹杂着一种规律的、周期性的转动声。那声音沉重而缓慢,带着岁月的质感,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
沐薇夏忽然说:“我奶奶讲过,海边有种大风车,转起来声音能传好远。渔夫们在海上听到风车声,就知道离岸不远了。那声音……是归航的指引。”
“可现在,”柳梦璃小声说,“这声音却是在送别。”
是啊,送别。夏至想。他明日就要前往那有风车之地,去听真正的风车声。此刻的风,却像来自远方的召唤。
八点二十一分,风骤停。湖面归于寂静,荷叶凝止。那两团水下金光却蓦然亮起,光柱穿透水面,直指南天——南斗星的方向。
“它们在为你指路。”鈢堂说,“南斗主生,亦主行。随星光,不迷途。”
夏至仰望南斗六星。古人云“南斗主生”,远行者皆祈此星。他不知道星辰能否真指引人生,却愿相信——信这星光,信这为他而亮的水光。
大家重新回到石凳边坐下,打开带来的各种食物。毓敏倒出鸡汤,香气在夜色中弥漫;沐薇夏摆出“见三新”的水果,樱桃红艳,青梅青涩,杏子金黄;柳梦璃分着自己做的绿豆糕;林悦和苏何宇则拿出了啤酒和饮料。
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没有煽情的临别赠言。只是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聊些寻常话题。毓敏说起她最近在学的古琴曲,邢洲分享他研究的地方志新发现,晏婷讲她工作中遇到的趣事,沐薇夏说她奶奶那些老故事,柳梦璃则展示她新学的刺绣花样。
夏至静静听着,把这些声音、这些面孔,一点点收进记忆的宝匣。他知道,在异乡的夜晚,他会打开这个宝匣,一遍遍重温,以抵御陌生的侵袭。
霜降坐在他身边,大部分时间沉默。她只是在夏至杯子空时为他添汤,在他说话时静静看着他,偶尔在他看过来时,给他一个微笑。那微笑很淡,却很深,像湖心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