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堂的地上已经跪了二十三个人。
不是工部的人——工部那十七个贪官前天刚在午门掉了脑袋,血把青石地面染红了一片,昨日下暴雨都没冲干净。今天跪着的,是礼部、吏部、兵部、刑部、甚至大理寺的官员,品级从正六品到从四品不等。
沈重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二十三个卷宗。老头子今日换了副新老花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独眼在镜片后面眯着,像只盯住猎物的老猫。
“孙守正,”他翻开第一个卷宗,“天启二十四年,礼部主持‘万寿节’庆典,预算十万两,实际支出十八万两——超支的八万两,账上写的是‘烟花涨价、乐师加薪’。可那年京城烟花价格跌了两成,乐师工钱压根没变。你说说,钱去哪儿了?”
跪在第一个的礼部郎中孙守正,四十出头,面皮白净,此刻却白得发青。他抬起头,嘴唇哆嗦:“沈尚书,那、那账不是下官做的……是、是周侍郎……”
“周德明三天前已经斩了,”沈重山打断他,“现在问的是你。你是礼部钱粮主事,每一笔支出都得经你手——别说你不知道。”
孙守正额头抵地,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沈重山也不急,从案上拿起个新物件——不是算盘,是个黄铜打造的“九联账架”,上下九层,每层能插九本账册。这是工部新侍郎林墨设计的,说是能“一目十行查账”,沈重山试用后爱不释手。
老头子从账架第三层抽出一本册子:“这是天启二十四年江南烟花行的价目单,白纸黑字写着‘万寿节特供烟花,每箱十二两’。礼部采购了三百箱,按价该是三千六百两。可账上记的是‘五千两’——孙大人,那一千四百两差价,够买你全家一年的口粮了吧?”
孙守正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第二个卷宗翻开。
“赵有福,吏部考功司主事。”沈重山声音平静,“天启二十五年,吏部‘考评优等’官员共一百二十七人。按惯例,每人需缴纳‘考评费’五十两,总计六千三百五十两。可账上只记了三千两,剩下三千三百五十两——去哪儿了?”
吏部主事赵有福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此刻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沈尚书!那钱、那钱不是下官贪的!是、是严侍郎让收的‘茶水费’!他说考评优等能升官,升官了难道不该孝敬孝敬?”
“孝敬谁?”沈重山问。
“孝敬……孝敬严侍郎三成,孝敬吏部尚书两成,孝敬宫里刘公公一成,剩下的……剩下的才入账。”赵有福哭嚎道,“下官只是个跑腿的,一文钱都没敢拿啊!”
“没拿?”沈重山从账架第五层抽出另一本册子,“这是你赵大人在城南‘福源钱庄’的存银记录——天启二十五年存入八百两,二十六年存入一千二百两,二十七年存入两千两。赵大人,你年俸不过三百两,这些钱哪来的?”
赵有福瞪大眼睛,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