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华已经回后殿歇了,暖阁里只剩高福安佝偻着腰候在一旁,老眼半阖。
“高公公,”李破忽然开口,“你说周继业那个孙子,要是真在那批孩子里,朕该怎么办?”
高福安睁开眼,想了想:“陛下,老奴斗胆问一句——那孩子,是周继业的孙子,还是周继业的罪证?”
李破一愣。
“若是孙子,就只是个六岁的娃娃。”高福安轻声道,“若是罪证,那满居庸关三百多个娃娃,都是周继业的罪证。”
李破沉默良久。
他想起辽阳城外的东山坡,想起王镇北说的那三百多个孤儿,想起松江府粮仓门口跪着的老太太。
“传旨给韩铁胆,”他说,“那三百七十四个孩子的籍贯,慢慢查。不着急。”
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让吴峰从松江府的粮仓里,调五千石新米送居庸关。告诉王大娘,粥里多搁把米,让孩子们长点肉。”
高福安领命退下。
暖阁里只剩李破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
天,快亮了。
西漠王庭深处的毡帐里,烛火跳了跳。
孙继业坐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摊着那八张羊皮地图,朱笔在某一处狠狠画了个圈。
帐帘掀开,那个身形臃肿的女子端着一碗热奶茶进来。她把碗放在孙继业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手抚着隆起的腹部。
“国师,”她轻声问,“孩子又踢我了。”
孙继业抬起苍老的手,覆在她腹部。
掌心下传来轻微的一动,像小鱼摆尾。
他那只杀过无数人、拨弄过无数权谋的手,忽然微微发抖。
“是个男孩。”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生下来,就叫周还。”
女子看着他,看着烛火下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
“国师,您找的那个孩子……有消息了吗?”
孙继业的手顿了顿。
“有。”他从怀里掏出半张羊皮纸,上面是韩铁胆从北境送回来的密报抄本,“在居庸关。”
女子眼睛一亮:“那咱们去接他回来?”
孙继业没答话。
他只是盯着那半张羊皮纸,盯着上面那行“三百七十四人”的字样。
接得回来吗?
他闭上眼。
耳边仿佛又响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三岁的太子冻得嘴唇发紫,却忍着没哭,只睁着黑亮的眼睛问他:
“爷爷,我爹娘何时来接我?”
他说,很快就来。
这一骗,就是二十年。
“接不回来了。”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刀,“但我周家的血脉,得回去。”
女子不懂,但她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