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雪,脸冻得通红。他走到李破面前,扑通跪下,额头抵地:
“陛下,老臣求您件事。”
李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没说话。
沈重山抬起头,独眼里泛着泪光:
“让老臣去漠北。”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萧明华放下绣棚,都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李破把铁钳往地上一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沈老,”他说,“您知道漠北在哪儿吗?”
沈重山点头。
“您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吗?”
沈重山又点头。
李破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您去漠北干什么?您一个拨算盘的,能打得过那三千人?”
沈重山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倔强的光:
“老臣不打。老臣去认人。”
他从怀里掏出本账册,翻开,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二千一百三十人,有名字,有籍贯,有按的手印。老臣把这本账带去漠北,一个一个对。对上了,告诉那些人——你们不是孤魂野鬼,你们有家。”
李破沉默。
他盯着沈重山那张老脸,盯着他花白的胡须,盯着他独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高公公。”
“老奴在。”
“传旨给石牙,”李破站起身,“让他派三百人,护送沈尚书去漠北。少一根头发,朕扒了他的皮。”
沈重山眼眶一红,重重磕了个头。
漠北草原深处,那处隐蔽的山坳里,三千人正在过年。
没有饺子,没有鞭炮,只有篝火和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篝火映着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已生华发,可眼神都一样——木然的,空洞的,像一群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孤魂。
小主,
山坳尽头那座木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济民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碗茶,茶是江南的龙井,用羊皮袋子装着,千里迢迢运来的。他盯着面前那摞用红绳捆着的契书,嘴角勾着笑。
“大哥,”他对坐在对面的周继业说,“京城那边来信了。萧永宁催着咱们开春动手。”
周继业没答话,只是盯着窗外那些篝火旁的身影。
“大哥?”
“济民,”周继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那些人,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周济民愣了愣:“什么意思?”
周继业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那张最年轻的脸——十五六岁,左眉有道疤,眼神锐利,正盯着木屋方向。
“那个孩子,”他指了指,“叫什么?”
周济民凑过来看了看:“叫周大牛。辽东人,天启二十一年来的。”
“他记不记得辽东什么样?”
周济民沉默。